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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弄潮-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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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拣出一套普通密实睡衣与内衣裤替潮生放在浴室里,然后替她放水。连浴盐毛巾都准备停当,才叫过潮生作出交待。自然,态度并不见得多么敬重,只不过,还控制在合理范围。
潮生小心翼翼听她解说完毕,送着她出门,掩上房门后,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太多与人打交道的经验,直觉对方不太喜欢她,再加上在一个全然陌生环境里,故此自己也紧张得很。
关上门,她才来慢慢消化之前阿莲教授给她的知识。
不,她不见得笨。刚才阿莲对她说的话,她全部记在心里,清清楚楚,现在就来一一印证。
第二天阿莲来清洁房间里,看到的,是一个神清气爽的潮生。头发梳起来了,在脑后结一条长长辫子。穿一件白衬衫,套浅色牛仔裤,一张小脸虽不十分白皙,可是透出晶莹神彩。阿莲这个时候才发现,昨天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土包子,只是穿上一点寻常衣服,居然十分秀美。
原来……少爷怎么肯白养一个聂家的远亲?他是一眼看出了小土包子篷头乱服之下的姿容秀色吧。也许少爷想栽培她,或是养个小玩意在家里?想到这里,阿莲的态度,不自禁的放得低了一些。
潮生没有察觉,她仍是小心翼翼,一看到阿莲便绽出笑容,想争取她的好感。
这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儿,在与潮生相处半天之后,阿莲已经得出结论。
她带潮生在大宅四处观光。大宅里自然有许多新奇玩意儿,阿莲很乐意为潮生一一说明。
管家仲叔下的指令,要阿莲只用照顾潮生的需要就好。这样的工作比阿莲之前工作轻松许多,潮生又好说话,阿莲说往这边走,她便点点头照做。阿莲十分满意目前的新工作。
只不过仲叔吩咐,潮生就在大宅里呆着即可,不得外出。毕竟她没有这个都市所需要的证明身份文件,在聂家把身份文件替她办下来之前,她还是就呆在大宅里,免得节外生枝。
潮生一直没再见到聂行简。从阿莲嘴里听来的消息,聂大哥一回来便忙个不停,甚至连在大宅里好好吃顿饭的时间也无。潮生有点怅然,可是这些天接触新事物不少,至少从她看得津津有味的电视剧里,她明白到,有的人是非常有用非常忙的,显然聂大哥也应该归类于这样的人。
阿莲也跟她说,叫她别吵着要见聂大哥,阿莲嘴里的“少爷”。阿莲的说法:潮生,你在这里有得吃有得住已经很不错,少爷忙,你若惹得他不开心,他撇开你,你可就再没这样的好日子。
按阿莲的说法,女人要想过得好,必须懂事,会得体贴男人心思。这些天的相处,阿莲已经与潮生相处得十分融洽,看着潮生什么也不懂,她在一边代为着急,自发自动的向潮生灌输起了她做人的心得体会。
潮生很谦虚,认真听取阿莲的耳提面命。来到大宅,接触了这么多光怪陆离新事物后,她深切感觉到自己之前的无知。于是努力学习,想要好好的融入这里。
因为潮生的态度谦恭笑容可喜,不单阿莲,这里的工作人员,如花王厨师司机还有其它女佣,慢慢都对她友善起来,时不时对她提点一二。不过一周,潮生说话已不再有方言口音,同时学会了开电视与VCD,使用空调遥控器,用榨汁器榨果汁,沏简单的水果茶,用烤箱烤蛋糕,还有分辨许多花树的品种……零零总总的技能一大堆。
她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以前因着荒岛生活的清苦而一直清瘦的脸颊也开始圆起来,有了一点点婴儿肥。唯一不适应的,是她再没见到聂行简。她很挂念他。可是,按阿莲姐她们的说法,她若果去打扰聂大哥,占去宝贵的时间,那,真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潮生只能在早上或晚上,长久的躲在房间的窗帘后,期望能偶尔望到聂行简匆匆来去的身影。
3
聂行简早把潮生扔脑后去。他这一向忙得要命,要安抚住客户与员工,要暗地调查对他不利的人,要与银行方面谈融资,要与海关方面谈码头的事,还要抽空找来杨律师替他办理遗嘱。并且,他从事的这许多事,大部分需要保密。
今日是周末,可是也不得闲,上午去会所与飞鹰的邹总会晤,而下午,他还需得约会他的未婚妻容宓儿。回来明阳市后只与她短暂餐聚了一次,她算是能迁就他的,可也忍不住向她的父亲小小抱怨了几句。所以,非得拨出时间来安安容宓儿的心。何况晚上的商业酒会本就需要携伴参加,容宓儿自然是不二人选。
在这多事之秋他更需要借重容家的声势。若不摆出容家与他关系牢固的样子,令那帮野心份子相信容家会对他全力以赴支持,他哪镇得住蠢蠢欲动的这帮子人。
足足花前月下到了晚上十一时,他才得以回到家里。还是容宓儿看他神色疲倦,才开恩放人。
回到家仲叔马上迎上来请示,他明天可否抽得出时间来做一个身体检查。
这个提议仲叔向聂行简提过好几次。似乎十分必要,因为仲叔十分担心聂行简此次历劫,对身体会有潜在影响,或是染上什么热带病潜伏在体内。聂行简也同意做一次身体检查有害无益,可是他实在分身乏术,手头一件一件事情都远比做身体检查更重要,故此这件事,一拖再拖,足有一个星期,还是没有下文。
聂行简此刻翻翻他的行事历,再一次确定:“明天上午九点半前暂时没安排,九点半要开例会……”
“那我叫小袁医生早点来替您检查了,再赶着送您去公司?”仲叔希望尽快把这件事解决好。
聂行简沉吟一下,同意。他说:“顺便叫小袁也替潮生做个检查。对了,潮生适应得怎么样?”
仲叔赞潮生:“这孩子虽然以前什么也没见过,可学起东西来真是快,还是满聪明的。”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喜欢潮生,那是一个不骄矜的女孩子。
聂行简笑了。总算把她带到文明世界,她没太丢他的人。他略觉安慰。
仲叔关照聂行简记得喝雪耳汤,然后自去与小袁医生联系。那是聂家的家庭医生,虽然这么晚打扰他很不好意思,但是聂行简实在忙,仲叔相信小袁医生也会理解的。从小袁医生的父亲到小袁医生,他们打交道可也有了三十年了吧,彼此熟络得紧。
小袁医生袁存问也算是个精英人物。他是前年拿到医学博士头衔后才返回明阳市继承家业的。据说他凭着对医学的狂热,不过二十五岁,就写出了关于内科学一个极有学术价值的论文,令当时他的导师都刮目相看。
若不是老袁医生声称他的身体日渐衰弱需人接手这边的事业,袁存问只怕还在欧州继续做研究,不肯回来。
他一回来老袁医生马上把诊所与相熟客人全交到袁存问手里,自已偕老妻坐游轮环游世界去。
聂家是袁家的老客户,自然也是一并由袁存问接手过去。
袁存问从小常随父亲到聂家走动,虽然中途为学业出去几年,回来后接手仍是极顺利的。
他一大早就叫助手与他搬了相应仪器来替聂行简检查。检查无非例行公事,常规项目如血压、心电图之类,另抽了一管血去作各项化验之用。他与聂行简自小相识,故此在检查间隙冲聂行简笑:“有无觉得身体大不如前?我看你有精神衰弱初步迹象,你别恃着年轻把精力过度透支。”
聂行简苦笑。“哪能跟你比,专业人士的袁医生。”他看一看表,匆匆起身。“我还有例会要开,即刻要走。我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小袁你替她也做个检查吧。”他一边说,一边匆匆走出去。
袁存问一笑,自去找仲叔。他在这里熟门熟路,一会便找到仲叔问清楚他下一个要检查的人。
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女。
袁存问赞赏的望一眼这个少女。她是聂家的什么人?怎么竟由聂行简亲自关照要替她检查身体?
他对少女温和的一笑,示意检查开始。少女自然是对需要身体接触的检查都是羞涩的,袁存问笑着同阿莲说:“阿莲你同她解释,这是医生例行检查,不相干的。”
血压与心跳都正常。袁存问循例进行肺部的扣诊。潮生虽然由阿莲说明了这是检查无须顾虑,还是羞缩了一下。
袁存问扣了两下肺部,蹙起了眉。这肺音……听上去不太对劲。不是正常的肺音,可既不是血管性杂音,也不是湿罗音或喷射音……
阿莲在一旁担心的问:“袁医生,可是有什么?”
袁存问再听了听,才抬头说:“她的肺音听上去有点儿不对。这里没有设备,让她到我诊所里去做进一步检查吧,照个胸片看看再说。”
仲叔赶了来。一听说潮生肺有问题,他马上想到的是肺结核这样的传染病。少爷的安危……他痛恨自己的疏忽,立刻同意:“好,袁医生,你带潮生去你那里细细检查去。”
聂行简事多,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听仲叔说起潮生已被接到袁家的诊所去。
仲叔说:“小袁医生说潮生的症候……很有点不对劲。他又说跟我说医学名词说不清楚,说待少爷你有空了他再来跟你说明。”
聂行简怔了怔,可是跟着电话响起,他接听,马上心思分到了其它事件上去。
直到潮生被带走的第五天,聂行简才有空拨了个电话出去。接电话的人正是袁存问,聂行简开门见山问他:“潮生是怎么回事?”
袁存问答他:“她身上潜伏有一种罕见热带病毒,相关资料极少。我怕有传染性,故此留她在我这里。聂少,据说她是你远亲?你自哪里带她来的?”
聂行简一呆。他说:“那么我……”
袁存问宽他的心:“你没事。她这病还在潜伏期,不知道何时发作,估计有传染性也应该是发作以后传染……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在哪里带她来的,给我点研究的方向。”
聂行简想了想。“是一个海岛上。详细的经纬度我不清楚,不过到那里至少需要两天以上的航程。”
“那里没有其它人?”袁存问的问题,特别是他话里的急切意味,令聂行简心里略觉奇怪。他想了想,还是答袁存问:“没有,就她一个人,估计是多年前因着海难留在这里。”
袁存问有点失望。这与潮生所述的信息一致。可是……他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问:“她没有其它亲人了?”
聂行简皱皱眉。“不清楚。应该是没有了。”
袁存问说:“你也不清楚?不是说……她是你远亲?”
“看她流落荒岛很可怜,收留了她而已。这事你别对旁人说,免得别人看她不起。”聂行简轻描淡写。他流落荒岛的事,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此刻他也不打算向袁存问提起。
袁存问默然。原来潮生……不是聂家远亲。线索就此中断,他好不失望。
而聂行简话音里颇有倦意,显是不想多说,袁存问只得寒喧两句,结束通话。还好,他心说,聂行简没有打算向他要回潮生。
也是,人都是利己的。一听说有可能传染上不知名病毒,谁愿意接手这烫手的山芋?
袁存问拍拍头,把视线掉回桌上一大叠报告里。
一叠X光片放在最上头。那是他替潮生拍的胸片。他拿起来,细细的看,眼神渐渐虚缈起来。
这样的呼吸系统,是人类进化中偶现的个例,还是群体现象?可恨潮生没有过去的记忆,她说不清流落在荒岛前的事情。
或者,是她不愿意说?袁存问眯起眼睛。
他一向温文儒雅,可是此刻,眯起的眼睛与厚厚的镜片仍掩不去那片狂热,看上去神情竟有些狰狞。
把报告资料放回桌上,他起身去找潮生。
本来袁家另有住宅。可是袁存问嫌麻烦,索性把诊所二楼收拾出来住,同时也隔出几间来做家庭病房。
此际潮生就占住了其中一间家庭病房。
潮生半躺在病床上,看到袁存问过去,她坐起身,怯怯的绽出笑意。“小袁医生,是做检查,还是抽血?”她问。
袁存问烦闷的在潮生病床边坐下来。还做什么检查,诊所里设备有限……那血液,也化验过数遍,并无什么问题。如何才可以进一步研究下去?并且,要在绝对保密状态下。
他想念读博士时期那间由导师替他争取来的,设施完备,可以任他自由使用的实验室。
“小袁医生?”潮生没有得到回应,心里更加慌,怯生生再唤了一声。
袁存问从自身的烦恼里抽出心神。“呵,不是,”他笑咪咪,“刚才聂少……聂行简打电话来,问起你的情形。”
“聂大哥?”潮生双眼马上绽出神采,一张脸也变得异样的生动。
袁存问看着面前美丽的一张脸,缓缓的说:“他很关心你……他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想替你寻访你的家人……他叫你回想一下以前的事,看能不能替你尽这个心。”
潮生怔了怔。然后,她的眼睛里闪过凄迷神色。那一刻的她看上去满怀心事。
过了一阵,她才缓缓的说:“多谢聂大哥费心啦,不过……我早已经没有了家人……”
袁存问只觉得她的口气不尽不实。以前数次问她的家人在何处,她都摇头说不记得了,怎么假托聂行简来问她,她就换了说辞,说没有家人?
她分明是记得以前的事。
袁存问仿佛在黑暗里摸索的人看到了一丝光亮。他蹙起眉,严肃的说:“潮生,这很重要。若没有你的家人来证明你的身份,聂行简收留你或我收留你,都属于非法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是要吃官司坐牢的。”他看准小丫头单纯,故此唬她一唬。
果然,潮生的身子一震。她一早已从电视连续剧里,知道打官司与坐牢,是文明社会里可怕的一件事。
她默默垂下头去。
袁存问也不说话了。他等。沉默有时比连声的追问更有效。
她似乎有难言往事。可是袁存问非得问出潮生的家人。只有通过对潮生家人的研究对比,他才能判断出,潮生身上的器官变异现象,是偶发的,还是进化的必然结果。这个课题太引人入胜,所以,袁存问收起他近三十年来培养出的教养风度,坐在这里转弯抹角的逼问。
潮生一直不说话。然后,一滴晶莹的泪水,滴在雪白的床单上,马上晕染开去。
袁存问说:“没有办法,潮生,你如果与家人有误会,那么你不去见他们也可以。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替你找他们开出你的身份证明。”
潮生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仍是有点点泪影。她抿一抿嘴,说:“不,我一早没有了家人。”神情倔强。
袁存问一愣。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发觉潮生的性子极为温顺。她现在突然有这样倔强的神情,说明她在不说出她家人的问题上,异常坚持。
他说:“不,你有,我看得出来,你在说谎。潮生,说谎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潮生闭起眼睛。“不,我没有家人。我没有……我没有……”她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渐渐的,声音转为呜咽。
袁存问说:“有什么心事你说出来呀?难道是怕你家人打你?或者……”
他再说不下去。此刻的潮生象只受伤的小兽,双手掩住耳朵,身子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这时候说什么她也听不下去,显然她的情绪极之激动。袁存问懊恼的起身。
夜已经深了。可是袁存问仍不想回房休息。他又回到他的书房里,细细的观察手里资料。
想了很久,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拿起电话,他拨了一个国际电话出去。
“哈罗。”那边显然还是白天,接电话的人精神很好的样子。
袁存问说:“是约诺夫教授?我是袁,积奇袁……”
“袁……”那头的声音十分欢欣。“怎么想到我这个老头子?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项提议,你考虑过没有?开诊所实在太浪费你的才华了,我还是觉得……”
“教授,”袁存问打断了约诺夫教授,“我想问,你那间实验室,还是由你支配吧?”
“是的。”对方并无被打断后的不悦。“现在又添了几项最新的设备了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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