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侠传-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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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峒里的猎户,照例不打猴子。并不是不打,是为打不着,反惹出许多麻烦来。这家猎户,只要在打猎的时候,偶不留神,误向猴子发了一毒箭,不问射中与否,都可说是撞了祸。这种猴子出来行走,单独一只的时候绝少,至少也有一雌一雄。打猎的毒箭射去,十九被他将箭接去,从此告知他的同类,专一与猎户为难。即算过猎户的射法高妙,一箭能射死一只猴于,然这一只同行的必驮起死猴逃跑。猎户在这当儿,若不赶紧逃出深山,只一刻儿,就有大群报仇的猴子来了,猎户每因此进了性命。”
柳迟听了这些话,觉得是闻所未闻的,甚是有趣。连忙笑着问道:“猴子如何能专一和猎户为难呢?他能成群结党,难道猎户还不能成群结党吗?猎户有种种方法,种种器械,不信倒弄这些猴子不过。”
周季容笑道:“你不曾在这苗峒里盘桓过,哪里知道这类猴子的厉害。猎户打猎的种种方法和器械,不但在这些猴子跟前施用不着,不得罪这些猴子还好,种种器械虽猎不着猴子,然尚可以猎旁的野兽,若得罪了他们时,永远不再在这山里打猎就罢了,如仍须在这山里打猎,便不能不进贡些粮食水果,向这些猴子求和。在调和不曾妥协以前,像这样钓竿就不敢装设,装起来不待半日,竿尖上的绳索铁钳,包管一条也不见了,光剩下一根竹竿,朝天竖着。你前日掉下去的那样陷阱,里面的钩绳捆网,甚是值钱的东西。多少只猴子,拉断一副钩绳,撕破一副捆网,一点不费气力。猎户就吃了好几两银子的亏。
“猴子在山中镇日没甚事做,又是生性最喜把一切东西弄坏的,你说419猎户靠打猎谋生的人,如何敢和他们做对头。猎户尚且不敢得罪猴子,寻常的苗人更可想了。猴子时常把人家存积的粮食搬运作践,一般人只敢邀集许多壮丁,虚张声势的将猴子吓跑,没人敢真个动手打他。这们一来,猴子的胆量越弄越大,苗人害怕的程度,也越弄越高。还幸亏猴子不和虎豹一般的吃人,不然,苗人早已被猴子灭了种了。
“自从我师傅为收我二师兄做徒弟,到苗峒里来住着,眼见这些猴子猖獗得不成话。帮着打猎的杀了十多只。都是趁猴子在撕捆网拉钩绳的时候,下手杀的。原来猴子的胆量,比一切野兽都小,人纵容他,他便敢无恶不作,只一用严厉的手段对付,杀几个榜样给他们同类的看,他们就吓得战战兢兢,动也不敢多动了。你前日所望见的,便是这种猴子。以前是满山乱跑乱跳,毫无忌惮,于今被我师傅杀得吓破了胆,都躲在很深的石岩里住着,轻易不大跑出来。这一带的山,没一山没有,只我师傅能驱使他们,片刻之间,能把岩洞中所有猴子,一只不留的都呼唤到跟前来。”
柳迟喜道:“驱神役鬼的道法,我曾见过。倒是象尊师这般能驱使猴子的,不仅不曾见过,连听也没听人说过。我这番得瞻礼尊师,正是因祸得福,可谓是三生有幸了。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很久了,尊师必然盼望。请引我快点儿走罢。”周季容笑道:“我因贪着说话,几乎把引你去见师傅的事忘了。”于是二人离了钓虎的所在,又越过了几个山头。周季容在前面走着,忽伸手向左边山上一指,口里哎呀了一声,说道:“你瞧,那不是我二师兄来了吗?只怕是师傅久等我两人不去,放心不下,特地打发他迎上来探看的。”不知柳迟见了周季容的二师兄以后怎样?且待第五十八回再说。
第五十八回 谢援手瓦屋拜奇人 惊附身璇闺来五鬼
话说柳迟顺着周季蓉手指之处里去,只见一个身高七只有零的黑皮大汉,大踏步从那山上走下来。那一种雄浑的气概,直能使萎靡的人看了,顿时精神抖擞,懦弱的人看了,顿时豪气干霄。
只是虽有这们高大的身躯,这们乌黑的皮色,却没有粗犷的样子。神情举止之间,都透着一种很文雅的意味,绝不象是不懂文物礼教的苗人。身上的衣服,和读书的汉人一样。柳迟问道:“那就是你师兄蓝辛石?不是汉人吗?”周季蓉点了点头,答道:“这苗峒里面,就只我这二师兄是个读书人,并进了一个学,所以和我们文人一服装束。”
说话时,蓝辛石已走过这山来。周季蓉迎上去问道:“二师兄,是师傅教你来催我回去的么?
我因遇见大师兄,谈了许久的话,刚才走到半路上,又看见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了钓竿,所以耽搁了些时。我们一同见师傅去罢。蓝辛石点头问道:“你见甚么地方有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了钓竿呢?是不是吊睛白额,你看仔细么?”周季容道:“那虎被吊住了后腿,尾冲上,头冲下,我看得很仔细,不是吊睛白额。二师兄问吊睛白额虎,是甚么用意?”蓝辛石道:“不是就罢了,没有甚么用意。”说毕,望着柳迟笑道:“你是金罗汉的徒弟,怎的误落陷坑,便不得出来呢?”柳迟听了,面上很觉惭愧。勉强答道:“只因初入师门,并无毫末道行,所以也和山中的野兽一样,一落陷坑,便不能脱。但不知足下何以知道鄙老师是金罗汉?”蓝辛石一面回身引二人走着,一面闲闲的说道:“倒不要看轻了山中的野兽,也居然有陷坑陷不着,上了钓还能逃走的。”柳迟见蓝辛石的神气很怠慢,所答非所问,好像竭力表示出瞧不起人的样子。遂也不愿意多说。
周季蓉却忍不住问道:“二师兄在甚么地方,看见有陷坑陷不着,上了钓还能逃去的野兽。”
蓝辛石道:“这不希罕,就在离我家不远,有一家专以打猎为生的人,前几日追赶一只吊睛白额虎,十多人追了半日,忽然追的不知去向了。第二日到山中检点陷坑里的钓绳捆网。好像被人撕破了的一般,捆网已到了坑外,细看坑里坑边,陷了无数的虎爪印。打猎的人正觉得奇怪,有一个砍柴的人过来,说道:‘我在这山里砍柴,只见一只很大的吊睛白额虎,仿佛被人追得慌了,逃进山来,吓得我连忙爬上树枝。看那虎跑不了几步,就喳的一声掉下陷坑去了。我心里好欢喜,以为这一下去,休想再有活命逃出来。我慢慢的缘到树梢看他掉在坑里是甚么情形,只见他已被捆网缠绕得在坑中打滚,但是滚的奇特,不像寻常落了捆网的野兽,滚过来滚过去的滚法只专向一边滚过去,滚一个不停歇。约滚了十多转,竟将捆网生根的所在,滚离了坑边,网的网绳都被摔断了。网绳一断,网便不能得力了。四爪不住的挣扎,只挣得那网一片一片的裂开。前两爪才露出网点来,只一蹿就连网蹿出了陷阱。立在坑边筛糠也似的,浑身抖了几下,那捆网便纷纷脱落下来。那虎还回头向坑里望了一望,才摇着长尾巴走了。’”
蓝辛石述到这里,回头笑向柳迟道:“听得么?这虎不比人还精明吗?”柳迟觉得这苗子说话太无礼貌,不愿意回答,只当没听得的一样。周季蓉向道:“上了钓又逃去的,是怎么一回事?
道能将绳索咬断吗?“
蓝辛石笑道:“钓上的绳索,那有能咬得断的?就是能咬得断,也没有给他咬着的道理。并且若是咬断绳索逃走,也算不得甚么了。据我想,从钓上逃去的那虎,就是从陷坑里蹿上来的这虎。这个装钓猎户,也离我家不远。
昨日才天明的时候,这猎户在睡梦中被虎嗥醒了,科知是有虎上了钓,即起来到山上装钓的地方去看。果见有一只极大的吊睛白额虎,被吊着了前脚,正在半空中乱动乱吼。装钓的钓着了野兽的时候,照例不去动他,任凭他在空中叫唤两三日,到差不多要死了,才去放下绳索来。这猎户自然依照老例,当下只望了一望,便不再做理会了。在家里的人,听得那虎嗥一阵,歇一阵,经过了大半日,有好大一会不听得叫唤了。又跑出来看时,那里还见那虎的踪影呢,仅剩下一只约有六七寸长的虎前爪,仍被铁钳钳着,悬在钓竿的上面。原来那虎自己咬断前腿,脱身逃了。
所以我刚才听得你说,有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 钓,便问你那虎是不是吊睛白额?一座山里,不能容两只吊睛白额虎,并且白额虎最少,因此我推测上钓的。必就是落陷坑的。“
周季蓉道:“那虎真有些神通,不知二师兄若遇了他,能将他制伏么?”蓝辛石笑道:“没有我不能制伏的虎!不过像这种通灵的虎,料他不敢在我眼前出现。” 二人说着话向前走,已将柳迟引到一处,忽停步不走了。
柳迟看此处是个山坡,坡中有一个黑色的圆东西,有七八尺高,上小下大,望去仿佛一座很高大的坟茔。只是那黑色光润,和涂了漆的一般,看不出是甚么。刚待向周季蓉打听,周季已蓉指着那东西,说道:“已经到了,我师傅就住在这里面。”柳迟听了,好生诧异。走到切近一看,原来是一口极大的瓦缸,覆在地下,这缸足有一丈二三尺的口径,八九尺高下,向西方开了一个小门,仅能容一人出进。从门口透进些阳光,照见里面如一间室,室中陈设了许多居家应用的器具,如锅、灶、桌、椅、卧榻之类都有,不过具体而微罢了。有一个瘦如枯蜡的老头,年纪约有六七十岁了,容貌导常清古,衣服也很朴质,和寻常种田人家的老年人一样。只精神充足,两眼灼灼有光芒,不是寻常老年人所能有的。柳迟能知道清虚道人和吕宣良为异人,拜师求道,自然能看得出这老年人,必就是蓝、周二人的师傅方绍德。
这时,方绍德正在自炊早饭,独坐灶前扇火。见三人立在外面,回过头来。蓝辛石才当先钻进缸里去,柳迟跟着二人进缸。见缸里虽陈设了这许多家具,容四个人并不拥挤。周季蓉上前简单陈说了在路上耽搁的原因。方绍德点头挥手,教蓝、周二人立在一旁。柳迟就这当兀,向方绍德叩头说道:“蒙老丈解救之恩,特地前来叩谢。晚辈生性好道,只苦没有心得,还得拜求老丈指教。”方绍德连忙抬身笑道:“用不着这们客气。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为救你的性命,将你弄到这里来,是为要借你一张口,替我带句话给你师傅吕宣良。你不久就有与你师傅会面的时候,你只对他说道:”我在新宁遇着金眼鹭鸶方绍德,他教我对师傅说,我们这种能耐,传徒弟不是一件当要的事。徒弟犯了戒律,是不应该装聋作哑,曲徇私情的。若戒律可以犯得,我们却要这东西干甚么呢?犯杀戒、犯淫戒的,应得教徒弟本人自己值价。万一遇了形同反叛的徒弟,便说不得,只好做师傅的亲自动手惩戒了。你有三个徒弟,我也有三个徒弟,请你瞧瞧我犯戒的徒弟,是怎生结果?再回头瞧瞧你自己在河南的徒弟,看凭良心应当怎生处置?“
方绍德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问柳迟道:“你听明白了么?你照我这些话,向你师傅说一遍便得哪。你不可害怕说不出。你要知道,纵容徒弟犯戒,师傅的罪孽,比犯戒徒弟加重十格。
你敬爱你师傅,就是万不能不说。“柳迟只得诺诺连声的应是。在山中答应周季蓉,替他大师兄求情的话,哪里还敢说出口来呢?只听得方绍德继续说道:”你来这里一趟,很不容易。我知道你现在所住的刘家,有五鬼为殃。你此时尚没有力量,能驱灭五鬼。我可派二徒弟蓝辛石送你回去,顺便驱除五鬼。“柳迟连忙拜谢道:”晚辈初到新宁时,正觉得舍亲家中的阴气过重,却苦没道法看出所以然来。承你老人家关怀,不但晚辈感激,使是舍亲一家也应感激。不过敝姨父是个读书人,对于神鬼的事。恐怕认为荒诞。“方绍德不俟柳迟说下去,即摇手笑道:”你离他家,已有三日三夜了。在这三日以前,你姨父自是不相信有神鬼的,此时已不然了。你回去时自会知道,不用我多说。“柳迟便不再说。拜辞了方绍德,与周季蓉握手作别了,才和蓝辛石一同退出瓦缸,取道向刘家来。
蓝辛石在路上对柳迟道:“我且在你亲戚家门外等着,你先进去,到用得着我的时候,只须向空唤三声蓝法师,我自能随声而至。”柳迟答应理会得,然心里仍不免有些怀疑。暗想:这三日中,难过刘家有甚么变故吗?若没有显明的变故,使我姨父相信确有五鬼为殃,我却怎生好平白无故的说,有法师同来驱鬼呢?为此踌躇着,不觉已走近了刘家。蓝辛石找一棵很大的枣树下立住了脚,说道:“我就在这树上,听候你的呼唤。你去罢。”柳迟看这树离刘家还有半里多路。
不由得现出怀疑的神气,说道:“舍亲家的房屋很大,离此又太远了些,恐怕听不着我呼唤的声音,反为不便。不如索性过了那一座桥,在那边树下等候。”蓝辛石笑道:“这有多远,十里之内,我听苍蝇的哼声,与雷鸣相似。”柳迟这才知道蓝辛石是修天耳通的,便独自回到刘家。
刚跨进门,就隐隐听得里面有哭泣的声音。走进里面,只见自己的母亲和姨母,两人对坐着相向而哭。柳迟还不曾动问原由,他母亲已看见他了,连忙起身一把将柳迟搂住,哭道:“我的心肝儿子,你还有命回来么?可怜我和你姨母,已整整哭泣一昼夜了。”柳迟道:“孩儿该死,错走到苗峒里去了。失足掉下陷野兽的深坑,几乎送了性命,今早才遇救得脱,所以回得迟了。
只是孩儿在家中的时候,也时常出门多少时日不回,你老人家是见惯了的。怎么这回才三日,你老人家和姨母就哭泣了一昼夜呢?
他母亲拭干了眼泪,说道:“你哪里知道这几日家里的情形啊,昨日逼得没有法子,已打发人追赶你姨父去了。你姨父有要紧事去长沙,若不是因家里闹的太不成话,何至打发人去追赶他回来?大前日自你出门之后,你表妹就说觉得头昏目眩,心里冲悸得难过。我和你姨母也不在意,以为是受了些凉,睡睡就好了。谁知才到黄昏时候,你表妹本来是睡着的,忽然坐了起来,翻起一双白眼,望着我大声喝道:‘你不要糊涂!到这里来想替你儿子定媳妇。你知道你打算定的媳妇,是我甚么人呢?’
“我当时一听你表妹说出这些话来,很觉得诧异。但是说话的声音变了。是一个男子的口音,并不是本地方人。就知道是有鬼物凭附在你表妹身上。只得对你表妹说道:‘我并没有这种心思,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因至戚,平日本有来往,不为想定媳妇而来。’我这们一说,你表妹只是摇头说道:‘这话瞒不了我,我与刘小姐前生是夫妻,缘还没有尽。他因一点儿小事,就寻短见死了,我应趁这时候,来了未尽之缘。你不要妄想。’说到这里,忽然现出慌张的样子,向房门外面望了望,双手抱头。说道:‘不好了,对头来了,只好暂时躲避躲避。’说罢,即寂然无声了。
“我和你姨母都以为房外有甚么人来了,同时回头向房门口看,并不见有人进来。你表妹只改变了一个口音,说道:‘我只来迟了一步,就险些儿被别人把我的老婆占去了。’说了这两句,又和起初一般的翻起两眼,望着我笑道:‘你看好笑不好笑,这刘小姐果然不是你儿子的媳妇,难道又是他那东西的媳妇?幸亏我还来的凑巧,若再迟一时半刻,不是糟透了吗?’边说边做出得意的样子来。你姨母看了这情形,只急得掩面哭泣。你表妹居然涎皮涎脸的,呼着丈母,笑道:‘见了女婿的面,应该欢喜,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