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侠丐木尊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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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闻言,同答:“弟子遵命。”往下面一看,原来那剪刀坪乃是盆地当中凸起的一片石坪,其形如剪,两头分歧,地广数百亩,当中大片田庄。两擂台便建在剪刀尖上,每面一座,以便来宾斗法比武之用。坪地形势虽似剪刀,两边地面均甚宽大,但尽头处下临绝壑,其深莫测,比武时如被敌人打落,连死尸也找不上来。擂台乃黄土堆积而成,方广二十丈,东台专为比武,并有许多比试软硬功夫的设备,如莲花座、梅花桩、草上飞。踏雪无痕之类,均设在两条长有二十丈的黄土堤上,由入口起直达台前,西台却是空的。雪叟道:“今日来人多是在江湖上有点名声的,比武原无足奇。内有一妖道,所养妖物名为龙蝮,口喷毒火,背有长鞭,中人必死,最是厉害。木尊者已有制它之法,本想早为除去,恰巧你大师伯守山红鹫,被一好友萧仙郑道长带来此地,正好由此鸟到时,将这妖兽杀死。木道友现身应敌时,我也前往相助,昨日已然议定,静候时机便了。”
二人陪着师父将酒吃完,同坐松下观看下面动静。只见主人所居房室建在当中田庄的前面,土地平旷,屋宇崇宏,山环水绕,形胜天然,看去甚是雄丽。两边宾馆均有平台凉棚,建筑陈设,无不华美考究。由正宅起直到两边擂台以及去往卧龙峡口一带,到处悬灯结彩,笙篁迭奏。主客人等往来如织,茶灶酒炉不下数十百处,沸烟缕缕,随风摇曳,袅袅不断。这时又当早宴初开,上千桌酒席同时陈列,酒青并进,天热人众,多在挥扇,遥望过去,好是万干蝴蝶一齐闪动。平台高楼广场大院之间,让座猜拳之声潮成大片繁喧,喜气洋洋,纯然一派繁华喜庆景象。不知底的人绝想不到危机隐伏已将发作,少时便起大量凶杀,转眼繁华也成灰烬了。
约有个把时辰过去,下面席散,所有人等各自分坐待茶。主人方由正门走出,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头,朝两边宾馆中转了一转,似向来宾称谢,也未听清说些什么。等主人谢客之后,正面忽用木板搭起一座大台,主人随同一伙人上去落座,把手一挥,台下面乐队便擂起鼓来。三通鼓罢,细乐吹奏,两边宾馆中便有人纷纷走下,去至中台,朝上行礼答话。互相说了几句,便有两人相对把手一拱,各顺着斜对东台那两道沙堤往前跑去。两台相隔只二三十丈,晃眼到达,双双纵上台去,摆开招式,略微交代几句,便动起手来。
台前地势宽大,除开两道沙堤和各种比武的设备外,两旁空地甚多。这一开始比武,除主台上四五十人未动外,来宾多半离开宾馆平台纷纷赶去,一会台前人便聚了不少,何、杨二人存身小峰,相隔里许,方觉面目看不甚真,说话更难听到,雪叟笑道:“你二人看不真切么?这个容易。”随说由怀中取出一枚铜环,望空一掷,立有两三尺方圆的一圈青光悬起。再向前面把手一招,本来居高临下,全景在目,再由光圈中看去,益发清晰如对,不特台上人的动作一览无遗,说话也入耳清晰。
明远久跑江湖,相识人多,这才看出台上两人一个是北五省的镖头花枪小李广草上飞周奎,另一人不认得。双方辞色好似含有深仇,各以全力拼斗,可是打了一会,敌人忽然跳出圈外,甘拜下风。周奎站在台口说道:“方才这位朋友,昔年与我曾有一点过节,今日特地向他领教。自知才疏学浅,并非人前逞能,丑己献过,尚有要事在身,难于久留。请诸位照老山主的意思,随意登台,以武会友,在下恕不奉陪了。”说罢,跳下台去。跟着又有人上台,都是南北有名的镖头武师,照例交代动手,也是上来互较以前过节,开头打得很凶,不多一会,内中一人受点小伤,拜退下台。对方也不为已甚,略微交代几句下台,让别人上去。
明远先未在意,见这样接连七八回过去,上台比武的人,口气神情虽不一样,结局却是大同小异,点到为止。上来打得非常热闹,并无一人受什重伤,而得胜的方面多是镖局主脑人物或者是名望较大的一面,也无一人就台上继续再与别人动手。方始明白,这伙人必是知道万贼父子阴谋毒计,不出手觉着丢人,上台又恐受人暗算,身败名裂。
于是借着主人“平日有什过节也可就地了断,只对方不死便化敌为友,并将当日本领最高的人奉为盟主,联合一体,以全江湖义气”这几句暗含深意的假话,预先约好对手,假作有仇,上台拼斗,以全自己名望,等待终场,相机应付,所以打成一样结果,正对于敏说,“这班人心思差不多,再打下去,必被对方看破。”雪叟笑道:“他们心思白用,万贼父子早有毒计,每条山口均有埋伏,我们如不到来,除非甘心降伏与他合流,或是回家改行永不出世,一个休想溜走。你看小贼同你们的对头,不都往东台赶去了么?”
二人侧顾正面台上纵落四人,明远认得一是山西虎白成,一是霸王胡三旺,一是分水神蚊盂海泉。还有一人生得蜂腰猿臂,粉面朱唇,穿着一身极华美的武生装束,背插双钩,束腰带上斜插着一排十二枝亮银镖,锋尖外露,映着日头闪闪生光,貌相俊美,十分威武,只是目光闪烁不定,面带阴骛险狠之容。这四人中倒有三个是自己的仇家,那少年便是小贼粉霸王、金镖无敌万全。再看主台上又多出了两道一僧和三个装束诡异的怪人,去年端午所遇一僧一道便在其内,料知恶斗将起。下面四人已快走到台口,同时,台上比武的也多出了好几对。
原来这些先上台的人物,果如明远先前所料,均想抢在头里与于先约好的自己人比上一场,一面将平生武艺当众施展,以显自己成名非有侥幸,就便敷衍这一场,免被万氏父子的同党出头叫阵,败固身名俱裂,胜亦难免后患。对方阴谋毒计,原由铁掌金丸鲍义与梁成栋二人,受了黑摩勒指教泄漏出去,江湖上人多广交游,声气相通,转眼传播,得知底细以后,全着了慌。因为主人上台发话时曾说:“今日借着老夫生日三杯薄酒,邀请天下英雄、各位异人前辈以武会友,大家都在江湖走动,彼此误会往往难免,万一平日有什过节,如能看在老夫薄面就此和解,再好没有,否则便请上台一决胜负,由老夫作证,不论谁胜谁败,他日再见便须化敌为友,不许再计前仇。”并有“到会人多,各位禅师道长另约有人借地斗法,每人只此一场”的话,各在暗中约人,多半假装有仇上台比斗,实则胜负早已预定。哪知大家一样心思,辞色神情都差不多,后上台的人惟恐回数太多被人看破,有两个性急的,不等上面这一起斗完,纵上台去,几句话便打了起来,这一开端,多数学样,纷纷纵上台去,有的更一言不发就动了手,仗着擂台地方宽大,各寻对手,并无妨碍,晃眼纵上七八对,后面跟踪而上者尚还有人,打得热闹非常。
二人正看之间,忽听雪叟道:“小贼上台,你二人可下去了。”二人领命下峰,绕道峰后,方想此去途中,敌党必先惊觉,哪知坪上那么多的人均如未见。二人身轻行速,里许途程,转瞬赶到,混进人丛之中。发现鲍、梁二人俱在台口不远一株树荫之下,方要过去相见,梁成栋似防敌人惊觉,摇手示意,不令走过,只得罢了。这时对头四人一纵上台,面齐向里,白成首先高声喝道:“诸位暂且停手!主人还有话说。”有几个机智一点的,见四人走来,知道不妙,各自分出胜败,已先纵下台去,下余数对闻言也各纵出圈外,拱手齐问:“有何见教?”内有两对心粗气浮,并未看出来意,又想分了胜负再走。无奈这类虽是假打,因在场的人都是江湖明眼,既要以假作真,把平生本领施展出来,双方各施全力,一毫含混不得,更须防到万一误伤好友,想卖破绽最难,非要凑巧不可,打得正急,没有停手。
万全素来凶狠,当日仗恃妖道为其奥援,自信胜算全操,在场人的死活全在自己手上,益发目中无人,见这四人还在假打不已,首先不耐,纵上前去,厉声喝道:“今日主人以武会友,为全江湖义气,费了不少心力财力,并非想看江湖把式,建此擂台供人儿戏。到会英雄奇士甚多,不愿上台,无人勉强,只闹这些假过场做什?还不停手下台,莫非还要等人请么?”先前诸人尚立台上,听出口气不对,因事前有高人指教,知道危机顷刻,不忍不行。又见上台四人中,白成有名的心狠手黑,况又加上小贼邪法毒镖,不是人力所敌。好在白成尚未出语讥嘲,未等说完,俱各忍气负愧,各把手朝白成一拱道:“诸位有事,我等台下恭听,恕不奉陪了。”
台上四人,一名猛金刚赵勇,一名铁沙手双刀王冲,一名小仙人猿方人杰,一名双头太保铁锏吴堕,也都是有点名望的绿林中人,这等无礼抢白,众目之下如何受得住?
又见小贼疾声厉色,神态神横,气势汹汹,大已难堪,不由气往上撞,纷纷停手责问道:
“我们自知艺业不精,借此胜会,欲在天下英雄、各位老前辈面前献丑,请其指教,并无不合之处。你一非地主,二无仇怨,无端阻止,出口伤人,莫非这也是主人下帖将我们请来的用意么?”
万全两道浓眉往上一竖,目闪凶光,狞笑骂道:“你们这些鼠辈!小爷不值与你多说。你说我非主人,也和主人差不许多。我这地方,为请天下英雄比武而设,此事便我作主,不是借你们跑马卖解打着玩的。如嫌小爷话不中听,不妨一起过来与小爷见过高下,教你们也见点世面。”话未说完,四人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如何能耐?赵、吴二人,首先同声怒喝:“小狗休得骄狂!似你这等无知妄人,不值多言,如何动手,你且说来。”万全喝骂道:“我只凭手中双钩十二银镖,将你四人打发到在死城去,省得占我地方。谁不服气,只管上来,愈多愈好,小爷绝不要人相助,你们来罢!”
原来万全方才买通使女下人,得知昨晚蔡金凤曾向父母明言力争,说此身绝不嫁人,也不上台与人比武,又把自己贪花好色种种淫恶行为,连同这次贼父阴谋毒计全说出来。
蔡老夫妻因受老贼愚弄,又是多年老友,交情甚深,人又刚愎自信,对于阴谋一层,虽然认定绝无此事,但对小贼淫恶之行早有耳闻。今日听得更多,心意摇动,乃女素极娇惯,决不肯强其所难。知道善取绝望,只有横行,自恃妖人护符,又当色迷心窍、愧忿交加之时,一意孤行,哪有顾忌,本想立威逞能,对方这一翻脸正合心意。
四人哪知死在眼前,只管怒火上冲,总是成名之人,谁也不愿意以多为胜,赵勇性急手快,已先动手。只得分退一旁,一个个咬牙切齿,准备少时再上。万全为人阴毒,立意要制四人于死,显他威风,见只一人动手,大骂:“小爷不怕人多,只嫌多延时刻费事。你们再不上前,小爷便先下手了。”话未说完,左手钢钩朝赵勇铁棍一挡,也不还攻,双足一点,往王冲身前纵去,当胸就刺。王冲万不料小贼这等打法,骤出不意,如非手疾眼快,几为所伤。刚用双刀往外一磕,未及还手,小贼一纵身,又朝吴堃反手一钩点到。吴整力猛锏沉,往外一挡,小贼又往左侧方人杰纵去。
总算方人杰久经大敌,身法轻灵,早看出敌人骄狂逞能,心想不动手不行,再说满腹恶气也实难消,暗骂:“小狗休狂!任你本领多高,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我们四人也非弱者,只将你毒镖闭住,不让你匀出手来,谁还怕你!反正是福不是祸,适才所闻只是传言,说得那般厉害,并未眼见,焉知真假?就此下台,以后何颜见人?”心念一动,并不等小贼赶到,首先飞身迎上前去,将手中仙桃杖朝敌人双钩一打。双方起势俱猛,身法又都轻灵,跄琅一声,火星四溅,各自纵落一旁。赵、王、吴三人吃小贼这么一来,全都激怒,也各举兵刃赶扑过来,正要动手,方人杰大喝:“小狗与诸位兄台且慢!听我一言,动手不晚。”说罢人已纵出圈外,面向台口,赵、王、吴三人也均停手。
万全原意只要四人齐上,显他新近学成的本领暗器,冷笑道:“有话快说,不要耽误工夫!”方人杰虽然久在江湖,足智多谋,最善取巧,遇到这样凶人,也是毫无办法。
不过想当着众人交代几句,保全一点颜面,败固认命,胜了也有话说,是由对方逼迫,欺人太甚,并非仗恃人多。知他凶横,不可理喻,说话一多,保不突然发难,手朝台下一拱,说道:“我们乃主人用全帖请来,适才诸位看见,并非我等愿意如此。这样蛮横无理的小畜生,谁也不值当他人待,说不得只好照他所说以四打一,使诸位见笑了。”
万全听他骂人,不等话完,怒喝一声:“鼠辈纳命!”一晃手中钩,便即动手。赵、王、吴三人本就恨极,准备合力夹攻,见状如何能容,同喝:“无耻小畜生,休得暗算。照打!看刀!”人随声起,各摆兵刃冲杀过去。
小贼本领也实不弱,左手钢钩原是虚招,目光早就注定四面,一见三人各举兵刃,分上中下三路杀来,一个“怪蟒翻身”,右手钩“撤花盖顶”,往上一撩,当的一声,吴堕当头一锏先被挡开,借劲使劲,将钩一带,吴堃手中锏便被荡将出去,左手钩也自撤回,“拨浪分波”,往上一挑,琤琤两响,王冲双刀也被架过,荡向两旁,手臂俱被震酸,面前门户大开。同时小贼往起一纵,避开下三路赵勇的铁棍,就势分心便刺,身手钩法端的轻快非常,如换常人,这一钩,不死也必带伤,总算王冲双刀也非弱者,见刀被挡开,敌人力大钩重,还手不及,知道不妙,身子往后一仰,快要倒地,忽然“鲤鱼打挺”,翻身斜纵出去。
另一面方人杰见小贼猛然下手,一面纵身闪避,话也说完,知道小贼今日行为已犯众怒,任凭如何下手,观众只有快意,决少同情。又见小贼这好武功,越有戒心,仗着练就一身轻功,身法灵巧,冷不防纵身赶过,意欲先下手为强,手持仙桃杖,照准小贼后心便点。小贼忽闻脑后风生,知有敌人暗算,又看出方人杰本领最高,忿他口出恶言,立意拿他开刀,闻声更不回顾,也不再追杀王冲,一个“风贴落花”的解数,身形微扭,单足着地,往左一偏,让过仙桃杖,猛一翻身,左手钩照头就刺,右手钩正要拦腰扫去,赵、吴二人一锏一棍二次打来,只得就势一翻手腕,连钩带挡架了过去。方人杰身轻如燕,落地无声,以为必要点中,不料仍被敌人惊觉,一杖落空,敌人身子转风车也似反旋过来,情知不妙,总算本领不差,身法灵巧,刚把头上钩用杖柄架开,旁边便有人来接应,未遭毒手。
五人手法都快,这原是转眼问事,王冲回身助战,小贼哈哈一笑,纵身而起,将两柄雪亮钢钩舞起两道寒光,在四面夹攻之下,上砍下隔,左挑右刺。只见刀光钩影,锏棍翻飞,互相击撞,响起一片琤琤玱玱之声,随着五团人影,在台上滚来滚去。台下观众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