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锁-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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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田骑在大洋马上,双岭大战后重新编建起来的骑兵小队拱卫着他。他左手吊着三角巾,挂在脖子上,脖子上又缠了渗着血的绷带,这是昨天夜里在刘家大厅战斗中留的“纪念”。广田现在狂怒得就象一头疯了的恶狼,每当鬼子兵包围了一片青纱帐以后,他先令鬼子扫射,接着就叫鬼子骑兵冲击砍杀,骑兵所过之处,是一片凄厉的惨叫。鬼子步兵跟在骑兵后面搜杀,从野地里搜杀到村里,又从村里搜杀到地里,他们见生物就开枪,抓到人就砍。
伪军们尾随着鬼子,狐假虎威,也在猖狂地抢东西抓人。周祖鎏以刘家郢为中心,牛子汉以李圩子为中心,林三瞎子以贾家渡口为中心,绥靖队的郑五老头子以大朱庄为中心,都在拚命地抓人,抓到人就赶回那些“中心”去修据点,挖粮食,妄图长期盘踞根据地。
老乡们都被冲乱了,在青纱帐里踏着泥水,不停地转移,人都跑散了。村长汪老五只团住了三百来人,蓉淑夜里救出来的那一百多个群众,经一上午连续地转移,也失散了不少,只剩五六十人,下午才和汪老五的那一部分人在离纪家庄不远的野地里会合。
“安大姐!安大姐!”老乡们一见蓉淑,一齐呼喊着围拢上来,向她打听村里的情况,向她诉说鬼子伪军的罪行。蓉淑心里很难过,就赶忙和村干部们向群众作政治思想工作,安定情绪。
正忙着,周锡文和他老婆拖着七岁的儿子,泥头泥脸,狼狈不堪地从青纱帐里跑过来。他一见到村里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说:“可恶,可恶,鬼子扫荡,百姓遭殃。这一回,我一家真是狼嘴逃命,虎口余生啊!”说罢,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昨天晚上,敌人进村后,周锡文吓得连腿也挪不动了:“我是参议员,跟共产党一道抗日,要是叫日本人抓住了,那是要斩首示众呀!”
一想到杀头,周锡文全身的毛发都根根直竖,他慌忙关上大门,叫老婆孩子守在屋里,自己便钻到茅房里躲起来。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枪声和嚎叫声,他象个受惊的刺猬缩作一团,连气也不敢出。
周锡文老婆搂着孩子,胆战心惊地在屋里坐了一阵,忽然听到外面几声熟悉的呼喝声,就跑到门口,两眼对着门缝向外探看情况。看着看着,眼睛突地一亮,原来她看到姘夫李狗子和周祖鎏都进村来了,乐得她一掉屁股就往茅房里跑:
“老夫子!别躲啦,我看见叔爷跟李副官都进村了。”
“哦!”周锡文一听周祖鎏进村,象遇见了救命菩萨,心里想道:“有道是‘虎毒不吃子’,叔侄至亲,多说上几句孝敬的话,叔爷一定会帮我向日本人圆通,如是,岂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乃吉人自有天助!”
周锡文高兴得连忙出了茅房,换上长袍马褂,决定马上去找周祖鎏。走到门口,忽又停止了脚步:“叔爷为人阴险毒辣,我跟他长年不和,况且,还登过报……”他想起和周祖鎏的许多旧隙,不由打了个冷战,僵僵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锡文年轻的时候,为自己的高官厚禄费过不少心计。高中毕业后,开始他在县教育科当书记,“奋斗”了好几年,才混上了个科员。周锡文一心想当科长,在教育界上来个出人头地,但由于不会钻营,官阶一直没有上升。他看到周祖鎏飞黄腾达,非常眼红,有一天,特意去到他家里,向这位官运亨通的叔爷请教升官发财之道。这一下,正合着周祖鎏的心意,他眼珠子一转,生了个歪点子,鼓动周锡文花钱托门路运动。
周祖鎏显出一副非常热心的神情说:“古往今来,最看重的是一个‘钱’字。唵,县里、省里我有的是熟人,你锡文只要舍得花钱,他妈妈的区区一个科长,何愁弄不到手?”
周锡文心想:“叔爷此话乃是至理名言,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想升官就得托门子,要托门子就得花钱,不花钱打点,屁来的官做!”他连连点头说:“叔爷说的极是。只是小侄年来积蓄不多,眼下有些周转不开。”
周祖鎏见事有可为,故意沉吟了一下,说:“可以先卖点地嘛!嗯,事成之后,这钱,这地,不就又那个,那个……唵,嘿嘿!”
“是极,是极。”周锡文觉得叔爷今天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感激得几乎要向他磕头了。
周锡文为了升官发财,在周祖鎏的怂恿下,决定卖地聚钱。可是刘家郢偌大一个村子,除了周祖鎏,有谁买得起地?周锡文只好又去求叔爷圆通。不料,倒腾了好几年,钱花了无数,田地大部分落到周祖鎏的手里,周锡文结果还是个科员。开始,周锡文埋怨自己时运不济,后来了解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当上科长,却是叔爷在捣鬼。原来,周祖鎏分祖产时多占了几间房屋,多占了几十亩地,他耽心周锡文升了官,得了势,来翻这笔老帐,因此,对周锡文活动当科长,明里支持,暗中刁难。周锡文知道这个原因后,恼羞成怒,与周祖鎏大闹一场便裂了锅。就在他扬言要告周祖鎏的一天夜里,一群土匪突然窜进周锡文家里,一个五花大绑把他架走了。土匪把周锡文拉进一个破庙里,吊打了一夜,受了许多罪,最后还是他老婆通过李狗子求周祖鎏设法,又卖了一块地,才救下了这条命。周锡文心里完全明白,从卖地到聚钱,又从被绑到卖地,都是叔爷安排的圈套,一下气得他大病半年。从此,周锡文便死了升官发财这条心,保持着小地主的家势,躲在书房里看看古书,哼哼旧诗,轻易不出门来。八路军第一次开进刘家郢的时候,他害怕保不住这份家业,在周祖鎏叛国投敌的时候也动摇过。后来,看到新四军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很受感动,他逢人便说共产党英明伟大,说新四军纪律严明,是古今没有的仁义之师。在党的统战政策的感召下,加上老洪又给他做了工作,周锡文积极要求参加抗日,并登报与周祖鎏脱离了叔侄关系。由于他有这点进步,被选为参议员。
现在,周祖鎏跟鬼子一道进村来了,周锡文心想:如果去找他,岂不是拉着老虎尾巴喊救命,自己找死么?退一步说,即使叔爷开恩,饶了这条命,以后新四军打回来,民主政府又要拿自己当汉奸治罪……。周锡文想到这里,越发害怕,没有血色的嘴唇,好象兔子吃菜似的直哆嗦。
周锡文老婆生气了:“你到底去不去呀?你怕你在家,我去找狗子去!”
周锡文一听老婆要去找李狗子,一下失掉了他的斯文,好象有个巴掌打在他脸上,腾地跳起来:
“放你妈的狗屁!你找狗子想,想……”
“我想什么了”周锡文老婆的黄脸皮上泛起了一块块红晕,冲着周锡文的鼻子大叫:“你说呀?”
叭!叭!一阵突然爆发的枪声,吓得周锡文和老婆都没命地又钻进了茅房。在剧烈的枪声中,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周锡文侧耳细听,好象是刘喜跟村里人在说话。他大着胆子,伸着脑袋,从茅房的小窗洞里往外一瞧,只见村里一群群男男女女,在刘喜和民兵的指挥下,正向村东转移。周锡文急忙拖起老婆孩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快跑!”
原来,这时正是蓉淑带归建队和民兵进村抢救老乡的时刻,鬼子挨了个痛打,一片混乱。周锡文就趁这个机会带着老婆孩子跑出了村,在青纱帐里躲了一夜,又跑了一个上午,挨了几次流弹的威胁,好容易才找到村里的人。他看见蓉淑、刘喜等村干部都在这里,象服了一颗定心丸,心里踏实了许多。可是想到鬼子的猖狂烧杀,看到村里人零零落落,大都失散,又感到忐忑不安。他喘息了一阵,对蓉淑说:
“安大姐,鬼子烧杀成性,要再没新四军来,这根据地如何得了啊!”
蓉淑正要答话,三豆子绷着个张飞脸,抖抖手中枪,抢话道:“鬼子有什么了不起!他不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吗?新四军不来,有安大姐,有归建队,还有咱民兵哩,怕熊呀!”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周锡文点了点头,自语地道:“民不惧死,我乃堂堂爱国之士,奈何俱之!”说罢,叫老婆拿出干粮,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鬼子又来了,小钢炮的炮弹在青纱帐里咣咣地爆炸着,稀烂的泥巴被炸得一团团崩起来。周锡文吓得跳起三尺高,拖起老婆孩子就跑。
老乡们又乱了,盲目地向青纱帐里钻。
哒哒哒……,鬼子扫来一阵机枪。
蓉淑急喊:“刘喜,你跟村长赶快带群众向东南方向转移!三豆子和归建队的同志都跟我来!”拔腿就向西南方向跑去,跑了一阵,掉头朝鬼子放了一阵子枪。
鬼子听到枪声,便立即转过身来,向西南方向猛追。哇啦一下,广田的骑兵小队冲过来了,三十几匹大洋马,在青纱帐里横冲直撞,三十几口马刀把刚出穗的高粱,一片片地削断,三十几个鬼子睁着吃人的血眼,纵马扬刀,嗷嗷叫地直向蓉淑他们冲来。
“转移!”蓉淑带起归建队和民兵向西一阵急跑,避开了鬼子骑兵,又转了几个弯,跳出了敌人的圈子,在一片乱坟地里休息下来。
叭!叭!鬼子在盲目地放枪。
“喔——!”鬼子在发疯地嗥。
蓉淑拔了把草,编了个伪装帽,戴在头上,走上坟头一看,只见那鬼子骑兵,人半露在青纱帐上,马全没在青纱帐里,还在前冲后杀,在他们的刀前蹄下,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蓉淑看到这里,睑变得苍白而焦黄,她紧咬着下唇,唇在微微地颇抖。
鲍三豆子也编了个伪装帽,戴好,站到蓉淑身旁。看到鬼子骑兵,气得他不住地骂:“龟孙子!龟孙子!要是许大队长在这,不要半袋烟功夫,就把你们全劈了!”
蓉淑听了,马上沉下脸来。三豆子自知说漏了嘴,黑黑的大圆脸顿时红得发紫。
“走!”蓉淑下了坟头,“到纪家庄去。”
大雷雨又来了,越下越大。蓉淑带着伤员和民兵们转到纪家庄和刘喜他们会合。清查一下人数,刘家郢的群众,跑散了一些,又收容了一些,现在还有四百多人转移在这村上安身。纪家庄的群众虽然也受了一天的大难,但还是热情地照顾刘家郢的人,尽力招待蓉淑和归建队的同志们。
吃了晚饭,蓉淑就召集干部们开会。为了适应斗争的需要,决定组织一个战斗队,一个掩护队。战斗队由伤员和一部分民兵组成,蓉淑亲自担任队长;掩护队全是民兵,由刘喜负责,掩护群众转移。这样组织好了以后,蓉淑就叫小蹦蹦领着两个伤员,化了装去区里找老洪,打听全面情况和请示工作。
开完了干部会,蓉淑把全体伤员集合起来,动员道:“同志们,鬼子骑兵的凶恶残暴,大家都看到了,他们的人马虽然不多,但成了我们当前的主要祸害。大家考虑考虑看,我们能不能消灭敌人骑兵?如果能,用什么办法消灭它?你们都是老同志,战斗经验都非常丰富,只要人人开动脑筋,我想,一定能想出消灭敌人骑兵好办法来的。”
“对这么几个敌人,要是没有办法了,那还称得起老八路!”伤员们骄傲地说。
“那好!”蓉淑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敌人又开始了大“清剿”。村里的人都跑光了,青纱帐无边无际,鬼子伪军搜来搜去,连个八路影子都没见到,也没搞到半颗粮食。
傍午,天又放了晴,异常闷热。鬼子和伪军折腾了半天,疲乏已极,都钻进临近的村庄休息去了。
广田带着一个鬼子步兵中队和骑兵小队在刘家郢东南七里地的吴家码头休息,周祖鎏带着他的半个团四百来人,在替广田放外围警戒。在一株有喜鹊窝的大树上,权着个鬼子,拿望远镜四向观察着。
“狗子,狗——子!”周祖鎏躺在村前小河边上,起不来了。“拿水来,水来,啊!妈——妈的!”
狗子慌忙给了周祖鎏一壶凉水。周祖鎏一阵驴饮之后,又有了点精神,半支起身子,吃糕点,和张团副说话:
“把我累死了,老弟,嗯,累死了!”
“当兵不自由,自由不当兵。小弟要不是靠耍枪杆儿吃饭,到这里来干屁呀!可凭团座的财势学问,受这份罪真是不值得!哪如当他妈拉巴子老太爷享福!”
“哦,哦,老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为立身之本,唵,没有兵,哪里还有什么财势哟!唵?”
“唉,咱们别说这个。团座,你说那个朝鲜娘们,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敢进村袭击日军?怕不止那么几个伤员吧?”
“哦,哦,老弟,八路总归是八路,莫看他们人少,又是伤号,唵!病老虎的爪子还能搭死健牛呢!”
“这话也他妈拉巴子有道理。”
“喔!”树上拿望远镜的鬼子叫了起来。
鬼子都被惊动了,广田也跑出来向树上的鬼子问话。
张团副急忙对周祖鎏说:“团座,日本人说,在小河南面发现一个女八路跟两个民兵。”
“啊!”周祖鎏一骨碌爬起来,“是那个姓安的吗?”
“那谁知道!”
周祖鎏急忙举起了望远镜。他在望远镜里看到:小河南边,三岔路口有一个女八路和两个民兵在东张西望,神色慌张,一会儿钻进了青纱帐,一会儿又跑了出来,象是在找人,又象是迷了路。
周祖鎏认清了那两个民兵:“那不是三豆子和大康么?老弟,那女八路准是那个姓安的!”
“我看错不了!”张团副也举着望远镜说。
“那边的是什么人?”广田来到周祖鎏身旁,睁着血红的眼睛问。
“刘家郢民兵的干活。”周祖鎏躬身答道。
“那穿军衣的是安蓉淑的八路?”广田举起望远镜问。
“哦,可能的,是的,安蓉淑的干活!”
周祖鎏的话音刚落,广田就哇的一声,抽出了指挥刀,迎空一晃,鬼子骑兵就一齐跃马下河,泅扑了过去。
鬼子步兵中队也泅过去了。广田对周祖鎏说:
“统统的过去,安蓉淑的快快的抓来!”
“哈依!”周祖鎏、张团副同声应令。
广田跳上马泅过去了,周祖鎏带着伪军在缓慢地过河。
叭!鬼子朝鲍三豆子他们打了一枪。
鲍三豆子、大康和化装八路的金凤,一看敌人过来了,就故作惊慌地钻进了青纱帐,一会,又钻了出来,在路上打转。
“哇——!”鬼子骑兵小队冲过去了。
三豆子他们只在两片高粱地中间的路上跑,却不向两边的青纱帐里钻。鬼子骑兵散开来包抄上去,马全没在青纱帐里,人只露出半截。这两片高粱长得太密,鬼子放不开马,只好放慢了速度,但来势还是很猛。鬼子步兵在骑兵之后半里来远,哼哼唧唧地前进着,伪军又在鬼子步兵之后半里地慢跑着。
蓉淑和伤员们埋伏在路左那片高粱地里,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几根绳头,每一根绳头都连接在一颗颗“灰雷”导火索上。蓉淑取跪姿盯着敌人,左手掌捂在左膝盖上,右手权住皮带,紧张地等待敌人入圈。
鬼子冲过来了,三豆子、大康、金凤一闪,闪进右边的高粱地隐没了。鬼子骑兵靠拢了,马都大步大步地走着,人都在马上擎起了刀,仔细地在马前和马下寻找目标,随时淮备劈杀下去。一个少尉小队长,立马于小队队形之后,挥舞战刀,连声嚎叫,指挥他的小队搜索。
蓉淑喊一声:“准备!”
她身旁的三个战士,各取跪姿,一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