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锁-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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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座,”张团副不耐烦了,“你到底也发落一声呀,天都他妈拉巴子快半夜啦!”
“嗯——”周祖鎏又看了看周锡文的信,闭起了眼睛,“姓许的真会去打古镇?唵!老弟,你说。”
“我说个屁呀!我只会替你弄情报,别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这个,这个,唵——”周祖鎏喘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团座,”张团副急了,“我真不知你肚里翻的是哪路潮水?你计划了好久的‘调虎离山’计,现在‘虎’离了山了,你又不敢动了。”
“老弟,”周祖鎏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凡事要‘三思而行’。姓许的诡计多端,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为,可这古镇,凭他那几个兵能打下呀?姓许的是个聪明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层。假如他摆迷魂阵诱我们出城,老弟,那——”
“你这话也有道理。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老弟,唵,得不到古镇的确实消息,我们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正说着,田平的翻译官王三进来了:
“周团长,刚才广田亲自给田平打来了电话,说古镇被围,要田平督促你马上出动全部兵马,跑步增援,违者——斩、无、赦!”
“嗯!”周祖鎏高兴了,“如此说来,这是真的了!”脸一变,他又装出一副为难样子,“那,那,那可怎么处?”
“小意思。”王三嘿嘿一笑,“田平今儿晚上多喝了几盅酒,昏迷不醒,是我接的电话。现在我还没告诉他,看在咱哥儿们平日交情上,先来关照你一声。这会儿就看你老哥主意了,还是告诉少尉呢?还是不?我是当翻译的,你老哥别让我坐蜡就行了。”说罢,转身就走。
周祖鎏窜上去一把拉住王三道:
“老弟,老弟,慢点,有话好说嘛!来,狗子!”
狗子应声跑进:“什么事?老爷。”
“拿三百元新币①给王先生,王先生等着开支一笔交际费。”说罢向王三一揖到地,“老弟,暂请机密一时,待兄弟安排妥了,再报告田平不晚。”
①即汪精卫发行之伪币。
王三又一笑:“你老哥何必这么费心,自家哥儿们,兄弟还能不听您的?”他从狗子手里接过一叠钞票,笑嘻嘻地走了。
周祖鎏恶狠狠地骂道:“狗狗日的!一次账也不赊,走着瞧,我的钱都是买死人骨头的!”
“怎么办呐?团座!”张团副着慌地问。
“莫急,莫急,让我想想。”周祖鎏倒在藤椅上,眯缝起眼,象半死一样。“嗯,这个,这个,嗯——那个,那个,有了!”他跳起来,对狗子说,“今儿夜里,你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那十一个日本人和王三绊住,从林支队抄来的那些女人里选十二个年轻漂亮的,每人给一个,好酒好菜,赌具一齐上,让他们吃,让他们喝,让他们赌、嫖,只要绊住就行。快去,办好了,老爷把光光赏给你。”
“团座,到底怎么办哪?”张团副又催问道。
“你听我说。”周祖鎏显出得意的神色道:“我等了好久的机会到底来了,嘿嘿!‘调虎离山’之计成也!老弟,这么着,把我的手枪队拉出去增援古镇,大队马上集合,打回刘家郢去!”
“那怎么行?你这不是披着棉花玩火,找灾么?”张团副又急又怕。
“我问你,”周祖鎏摆出一副官架,“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那怎么不准呢?”张团副肯定地说,“共军主力都在一百里之外,这儿就是姓许的那一团人。这是几路情报对起来的,没错儿。”
“那就好,那就好。老弟,随我来!”周祖鎏把张团副拖进房里,就在灯下铺开地图。他的肥食指指在“三道沟”上,按了一下,向西北循公路线移去,肥指头停在“古镇”上,说:“十八个方眼,唵!就是十八公里。老弟,你看,姓许的在这里打广田。”肥指头从“古镇”又向东移,停在“刘家郢”上,“古镇到刘家郢二十五公里。”肥指头又从“刘家郢”往西移来,停在“三道沟”上,“十三公里。老弟,你看,这地势,唵!从三道沟到古镇十八公里,天黑顶风,等我们赶到,天也就亮了,唵!天亮了。姓许的要是把古镇打下了,我们去就是送肉包子,要是没打下,也早跑了。唵!老弟,姓许的凭他那几个兵,能打下古镇?那是做梦!他大约是叫日本人刺闹急了,想趁年关报复报复而已。天一亮,新四军一定要退,广田一定出来追,广田那东西脾气暴,说不定他会一直追到刘家郢。新四军打了一夜,有了伤亡,向后败退,日本人又追得紧,姓许的抵不住广田,前面紧,后面乱。这时,我们从刘家郢方向直插过去,唵!姓许的这一团人不就……唵!再者,刘家郢藏着大批粮食,我们先抢上了,就什么也不愁了。上次我为何要报告广田,说刘家郢的粮食全烧完了呢?这会儿,你该明白我的用意了吧?唵,嘿嘿!如何?老弟。”
“哎呀!团座,您真是用兵如神呐!小弟我打心眼儿底下佩服您!”
“老弟,时不再来,机不可失,马上集合。姓许的这根钉子到底要拔掉了,往后再也不用担心那头朝鲜豹子的吼叫了。出发!”
三道沟东门打开了,吊桥放下了,伪军大队人马蜂拥而出,向东流去。
周祖鎏骑在大青马上,皮帽皮袍紧裹着一身肥肉,在得意地打他的小算盘:“到刘家郢去,这年头,东西装进兜里才能算自己的哩。刘家郢的穷小子们,四乡八镇的共产党的爪儿们,你们过太平年呐,周大太爷又回来了!”他把黄板牙咬得格格发响,“姓许的,这一回,我看你往哪里跑!”
风卷雪花,呼啸翻腾,周祖鎏的大队人马象条长蛇一样蜿蜒东进。这条蛇终于出洞了,它要扑向刘家郢,把灾难重新带到根据地人民的身上。
许方团的指挥所里,老柳捂着话筒在向团首长报告情况:“广田巳经亲自下令要周祖鎏增援古镇了,说如果周祖鎏行动迟缓.就要田平拿马刀押老肥猪上阵哩!”
哲峰高兴地笑了:“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广田这个笨蛋这么容易上钩。”
方炜问道:“还有什么情况?老柳。”
老柳道:“三道沟那头接电话的是翻译官王三,他开头说,田平喝醉睡了叫不醒。广田一骂,他又改口说,田平已去督促周祖鎏出阵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炜道:“你再听听,这里头能不能找到可以利用的破绽?”
哲峰对参谋长说:“老童,叫侦察连警戒放远些,防止敌人迂回过去。再派人通知部队,做好战斗准备,毒蛇要出洞了。”
童参谋长叫来一个参谋,把哲峰刚才讲的作了详细的交代,要他立即向部队传达执行。
老柳从电话里又听到了一些情况,向团首长报告道:“广田的副官又打电话找田平,逼他督促周祖鎏出兵。还是王三接的电话,回说田平已同周祖鎏一起出动了,那副官问王三为什么不去,王三又改说田平实在是喝醉了,怎么也叫不醒。副官叫王三把十个小鬼子都轰起来,一齐去赶周祖鎏的伪军出阵驰援古镇,说再过十分钟不出动,广田就要统统杀他们的头。”
“看来,敌人的内部矛盾很尖锐,”方炜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线索,把周祖鎏的兵都调出来,争取在野战条件下予以全歼。”
“对。”哲峰高兴地对老柳说,“把通古镇那头的电线剪断吧。你模仿广田或是他的副官,命令周祖鎏只准留一百人看守三道沟,其余统统拉出来!”
“哈依!”老柳笑笑,出去找人剪电线去了。
指挥所里静了下来,团首长们都盯着墙上的军用地图,盯着画在图上的“口袋阵”,判断着敌人将是怎样地入圈、接战、就歼。桌上的两支烛捻儿都结起了灯花,光苗耸动的速度都减慢下来。马蹄表的滴达声格外显得清脆。西北风加紧地吹,轰轰隆隆的好象要把房屋统刮走似的。
哲峰看看表,有些焦急,便划火抽烟。方炜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好象也有些焦急,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参谋长不时跑到参谋处去查问情况,无果而回,又坐下抽烟。
“敌人为什么还不来呢?是没走到还是没出来?”哲峰自语地说。
“出来了。”老柳回答说:“周祖鎏自己也来了。”
“不会出差错吧?太君。”方炜说笑地问老柳。
“没错儿。”老柳也说笑道,“他敢不来的,统统死啦死啦的!”
说话间,电话铃急促地响闹起来。参谋长伸手抓起听筒,脸上浮起笑容,看着哲峰、方炜说:
“三营报告,他们当面发现了敌人。”
团首长们脸上都出现振奋的笑影,指挥所里的气氛,也为之一新。
得铃铃……,电话铃又响了。侦察连报告:敌人的尖兵已经钻进“口袋”了。
“来得好!”哲峰高兴得两道剑眉直挑起来。他站起来习惯地紧紧皮带,抽动抽动马刀:“待会儿该切周祖鎏那肥脑袋了。”
啌啌!外面枪声响了。
“怎么搞的?”哲峰问,“敌人还没完全进圈,怎么就开枪了?”
参谋长打电话查问。三营回答:是敌人打的枪,看样子,是给他们自己壮胆的。
咣咣几声,村里中了几炮。团指挥所屋里落下了一层尘土,两支烛灯也一齐晃动起来。
“周祖鎏来罗!”白主任判断说,“你看,炮都打过来了嘛!”
外面的枪声突然来得紧了,隐隐约约地还听到了人声喊叫。
哲峰注意地听着外面的枪声和喊声:“嗬!真来了了”
电话铃响,参谋长又抓起话筒,听了一阵,对哲峰、方炜说:“三营报告:敌人快到他们刺刀尖儿上了,请示怎么办?打不打?”
哲峰果断地一挥手:“部队再向两侧撤一点!”
方炜道:“对,把‘口袋’再松大一些,争取多装一些敌人进来。”
参谋长刚把首长决心传达下去,侦察连又来电话报告了新的情况:
“敌人踩到咱们身上了,不打不行,小冲了一下,抓到了两个俘虏。审问后,俘虏说,三道沟伪军已全部出动,周祖鎏本人也来了。”
“好!”哲峰手握刀柄,“看你这条毒蛇今天滑到哪里去了”
枪声更紧了,流弹逆风北飞,啸声格外地尖厉刺耳,日日的从顶空掠过。
“问问侦察连,发现敌人后续部队没有?”哲峰说。
“天太黑了,有,也看不到。”参谋长答道。
“叫便衣排沿公路向南搜索一下。”哲峰下命令。
“好吧。”参谋长把哲峰的命令立即传达下去。
枪声越打越紧,炮弹也接连地在指挥所附近爆炸。
哲峰亲自摇电话:“要一营。……老崔,准备出击!……什么?你们那儿没有发现敌人?嗯,嗯,好了,注意敌人动静。”他放下话筒,“老方,一营长说,敌人光打枪,不前进。”
“唔,要防止敌人耍花招。”方炜思虑地说。
枪声忽然稀落下来,几位团首长都疑惑地彼此看着。
“老方,不对头。”哲峰对情况有怀疑了,“我怀疑周祖鎏是不是真出来了。要不,敌人的动作为什么这么迟缓?”
“唔,”方炜霎霎眼,“老柳,用广田的名义再打电话问问三道沟,周祖鎏到底出来没有了”
老柳摇摇手:“三道沟那头没人接电话了。”
枪炮声又紧了起来,但打得很零乱,好象是同时朝几个方向打的。
哲峰的右拳用力压在桌上,对童参谋长说:
“要三营短促出击一下,抓两个俘虏赶快送来!”
“我亲自去一下。”参谋长说着走出了指挥所。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意图暴露了?”哲峰象在问别人,又象在问自己。
白主任摇摇头:“不至于吧。我们这次行动是组织得相当完善的,真实意图只告诉了极少数的骨干,团主力的行动也很隐蔽,两翼警戒也组织得很严密。”
方炜道:“这只是我们一方面的情况,敌人也在动;它动的规律,我们不能说已掌握了。”
一阵激烈的枪炮声传进指挥所里来,三营出击了。工夫不大,有几个俘虏送到了团部。
一个受伤的俘虏送到了卫生队。蓉淑现在没事,便亲自处理这个“伤员”。这家伙肚皮上被流弹划了一道长口子,流血不少,伤并不重,却叫唤得很凶:
“啊啃,啊啃,好心的八路长官,你救我一命吧,我不能死呀,家里还有一个八十五岁的老母亲,我死了靠谁养活呀!啊啃,好心的女长官,你治好我的伤,我一定供你的长生牌哪!啊啃,痛死我了,啊啃……”
俘虏的伤口包扎以后,蓉淑在一旁观察他的伤情变化,一面说:“你安静点,服从治疗,伤很快就好,再这么鬼叫唤,不到天亮,你就没命了。”
蓉淑的话比止痛药还灵,那家伙一声也不哼了,两眼眨巴眨巴的看着蓉淑。忽然,他如有所悟地在脸上挂起一丝巴结的笑:“哦!您敢情就是八路军安大姐吧?久闻大名,真是神医呀!怪道这药这么灵,我这会儿一点也不痛啦。嗨!这可真是善有善报,俺娘一辈修行积德,烧香吃素,到底也修得老天爷睁了眼,让我遇上了你神医安大夫,死里逃生啦!”
蓉淑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娘还是个行善的人?”
“是哩,是哩。”俘虏正经地说:“俺娘就生我一个儿子,一心希望我光祖耀宗,老早就持斋修行啦。”
蓉淑笑出声来了:“没想到望出你这么个汉奸兵!辱没祖宗,到处作恶。”
“哎呀!安大夫,我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呀!”俘虏有声无泪地哭了。
蓉淑制止道:“安静点,你这样干号,一会就死了。”
俘虏一听说死,立即不号了。蓉淑叫小林给他打了一针,观察一会,见伤势不重,也无恶化征候,便对他进行教育道:
“你是中国人,却帮着日本鬼子蹂晌自己国土,糟害自己同胞,你知道自己的罪么?”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俘虏喃喃地说,“我也知道鬼子欺负俺中国,可是,可是老蒋他叫俺们曲线救国哩!”
“蒋介石是个没公开的汉奸,他跟汪精卫是一路货色!”小林愤愤地说。
“是哩,是哩。”俘虏从眼角里挤出一点细小的泪水来,“我打八路受了伤,罪该万死,可你们还给我治伤,救我的命。我要好好烧三年香,报答八路,报答安大夫。”
“给受伤的俘虏治伤,这是八路军新四军宽待俘虏的政策,用不着你报答。”蓉淑向他宣传俘虏政策,“你是个有罪的人,我们给你治伤,是希望你能悔过自新,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把你从罪犯中挽救出来,让你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俘虏瞪着两只大眼,看着蓉淑,刚挤出的一点泪水没了,喘着粗气说道:“俺再也不当汉奸兵了,今后,一定改邪归正。”说着就哇的一声号哭起来。
“别号!这么号,你一会儿就会死的!”小林生气地说。俘虏又不号了,但还张口瞪眼喘粗气,看样子有些害怕。蓉淑用非常严肃的声调说:
“只要你不再干坏事,新四军和民主政府可以宽恕你的罪行,伤好后,也可以放你回家。但你要明白,你还是个有罪的人,你应当有悔改的表现,对我们说实话,不能口是心非,跟我们耍鬼花样,否则,你就是罪上加罪!”
“安大夫,俺说的是实话,全是实话。”俘虏好象很着急似的,“小的若有半句虚假,就五雷击顶,来世做牛马!”
“你已经该十雷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