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故事--卫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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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风微微一笑,冲他招招手。他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儿,一溜小跑儿不见了人影。侍儿端呈茶盘进来,茶壶茶杯之外,还有一小碟切开的蜜柑。
蜜柑的甜味在嘴里泛开,窗子外头,宣儿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童,在树下花间奔来跑去,咭咭咯咯的清脆笑声远远传了来。
风从窗子吹了进来,信纸在桌上忽闪忽闪的动,象一只上下翻飞的蝶,发出“哗喇哗喇”的轻响。时光缓缓的从这春日的午后漫行而过,时光已经不是旧时光,然而春光还是旧春光。春光里面不知忧愁的孩子,流泄不谙世事的,
天真的忧伤。
(全文完)
大结局之二第一楼
上京第一楼。
孟管云扫一眼窗子外头,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十分得趣。还没有到用饭的时候,楼里人倒不算多。他酒意有几分上来了,隔邻的座头儿弦索一响,有人唱曲,声音低柔缠绵,秋风一阵一阵的吹,吹得哪个角落里都有几分萧索的意味。便是楼下那纷攘的人声传上来,夹在那风里,也象隔年的热闹,远远的,到不身边来。
那曲唱了一段,又换了另一声音,吹了一段箫。有人轻轻的击节敲拍子,这种闲散时光在他是十分的难得,心里有些懒,又有些烦,说不上来是因为了什么。
隔邻那厢说话的声音也隐隐听得见一句半句,一人低声道:“天又凉啦,你还只穿一件么?”
另一人声音更低,若不是孟管云修为超凡入圣,一点儿听不到说什么,隐隐约约的,那人道:“我不冷,你倒是……”下面的声音被店伙上菜的吆喝打断了,只听得那亮嗓门儿唱菜名儿:“清蒸桂花鱼丸——客倌慢用。”
那边人敲筷子的声响传来,说道:“鱼丸……凉了可不好吃……”
“你慢些吃,又不和你抢的……”
声音明明便是两个男子,但是那声音里的一派缠绵却是透壁而来。孟管云杯里空了,让店伴续酒来,一手不自觉地摸上腰间长剑,那是名剑青水。
耳中听得隔邻又唱起曲来,心里突然烦闷难当。店伴端酒上来,他抛下一锭银子,径自下楼而去。
楼门口车马不多,管云寻了客栈的方向,信步走远。第一楼二层的座头儿,一人正扒着窗户向外看,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份外扎眼,可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和。那光映得衣裳亮亮的,一团锦绣的暖光。后面一人把斗篷给他披上来,说道:“街头上吵得很。”伸手要关窗,那人不许,道:“我就爱听吵闹动静。”店伙又上菜来,扯着嗓子报:“一品山药——客倌慢用。”
那看风景的人回过头来,噗的一声笑,道:“山药还一品二品……一品比二品好吃么?还是玉带多围了两领?”
身后那人环住他身子,轻声道:“你的御医做到正二品,也算前无古人了,要不,明儿给你升从一品?”
他怀中的人眉眼极秀妍,笑说:“从一品有什么希罕,正一品还差不多!”
两个人叽叽呶呶旁若无人,一边唱曲的伶人只做不见。给她们天作胆子,功盖一方的六王爷和男子相亲,谁敢侧目?传这位王爷迷恋太医院的第一圣手,将妃妾都遣散了去,专宠此人,日日相亲,夜夜相伴。太后已逝,今上对王爷又极倚重,这事不轻不重的说过了几次,也不提起。既然天子都默许了的事,又有哪一个能有胆子说三道四么?可不是老寿星找砒霜吃!九宣发了一阵呆,挥手打发伶人下去了,脸上气色不似方才般舒展。卓风和他相处日久,看样子也知道他是又想起了映雪,只是无言地抱紧了他,说些别的话来岔他心神。
“九宣可知刘妃腹中是男胎还是女胎呢?”
九宣似笑非笑的横他一眼:“你当我神仙呢,我这哪里能知道?”
卓风手正扶在他肋下,这时指节一屈,两手抓了下去。九宣天生怕痒,“呀——”的一声跳了起来,象是被黄蜂螯了似的,反手横切,卓风一手仍扣在他要害,一手拆解,两人手法精妙,使的都是小擒拿手。九宣到底是赶不上他,一面应招一面还是被抓的哇哇直叫。卓风看他已经笑的气喘起来,这才收了手,将他双臂抱住,向那花瓣般的唇上吻下了去。九宣挣了两下,便也由得他恣意怜爱。卓风只是要他分神,这时已经办到,便也没有深吻。九宣靠在他肩上轻轻调匀呼吸,小声道:“刘妃这一胎也还是女儿。”
卓风抱着他,轻轻在他背上轻抚,说道:”便是她生了儿子,皇后之位也是没她的份儿。”九宣直起身来,脸上有些不赞同:“她得罪我也是旧年的事了,现在早不敢怎么样,你倒还记恨。”
卓风双眉挑了起来:“若是她打你骂你,我反倒不气这么久。我的宣儿,那等女人也想来染指,士可忍 孰不可忍。不去杀她已经是她祖上交运了!”
九宣啐了一口,也不来理他。
卓风陪他调笑几句,说道:“喝口汤。”
九宣喝了两口,回头又看下面的街。人挨着人的上京大道,远远的一个葛衣人影正转过街角。九宣不经意的掠一眼,抬头向上看,只觉得秋阳耀眼。
大结局之三风 云 散 作者锁了
番外一
伏城城东李家得了一子,鞭炮放了足足一个晌午,青蓝的硝烟弥漫在整个府邸的大门口迟迟不能散去。李家是本地的大户,田庄商铺无数,春施粥秋造桥,人称李老爷子都是李善人。可李善人偏是无后。李家夫人常年的念经供着菩萨,就是肚中没有消息。偏李老爷子就是不肯娶小纳婢。今年四十有二,忽然夫人有娠,全家无不喜出望外,足月产下个男孩,不独李老爷子笑歪了嘴,城中上下大也都为其庆幸。纷纷言道,这才是好人有好报。老来得子,将来必也是有大富贵等着的。李老爷子听了这话便念佛,说是大富贵不求,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取名便叫李继平,乳名叫安儿。
转眼间春去秋来十五载,继平长成少年,极聪明伶俐,三岁就启蒙读书,七八岁上已经是识文知礼,能吟善对。李老爷子自是喜不自胜,只是人寿算有限,继平十岁上,李善人撒手就去了,继平小小年纪,看帐管事头头是道,倒是一点不怵。李家夫人守着继平过活,也已经是别无他求。这一年,眼看继平稚气渐脱,长年的在生意场上打滚历练,比同龄的少年老成稳重许多,心中不觉想起一事。这事却也不必她愁,早两年间就有媒人上门来过,想给继平议亲。只是李氏但觉继平尚幼,便没有应承。现在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便打起精神来,唤了城主有名的婆子们来问询。东家的小姐西家的姑娘,李氏听说的只是天花乱坠,拿不定主意,问继平自己的意思,却说是现在无心成家。这事一时便没议成。再向后推,一推便是三年,继平已经是十八岁。城中这么大的男子,成亲的居多了,人家那人丁旺的,两个三个娃娃都已经抱上了,李氏心中急了起来,旧事重提。继平只觉得心中烦闷,借口去邻城议事收帐,带了三四个人便出了门。
其实正事一早办完,继平只是延延挨挨不想回家。成亲虽是人生大事,他却不想与那些没见面的女子草草成了亲,相对无话几十年,人生便这样子了。这千山镇虽然不及伏城繁华,他倒也有两家铺子,这时便在绸缎铺的楼上暂住着。时已至初夏,纱绢绸缎生意极好,他有时也在店堂里坐一坐,看着帐本子,也看着来往客人。
这一天清早,刚刚打开了门,便有人进来挑拣。继平坐在后面抬眼看,两个女子站在门侧的暗影中看布。一个穿绿,梳着双髻。一个穿着月白,一头乌发,半边侧脸玉雪似的白,莹莹生光。继平坐得偏,但见那女子身形纤秀,眼直直的只是移不开。那女子翻弄了一下,回过来再看其他的布匹,继平看清了她的面目。只觉得那眉眼出奇的娟秀可爱。双腿不由自主般向那边挪。那穿绿的女孩子当他是伙计,便问:“这流影纱几个钱一尺?”
继平恍恍惚忽答:“二钱银子一尺,足尺加二,包保一年是不掉色不起糙。”穿月白那女子轻轻点点头,穿绿的便说:“那给裁个七尺。”
继平原也熟这些活计,抖开了布,拿着尺量。只是他的心思哪有在布上,胡乱的量了,放了布头,撕好包好,那穿绿的付了钱,两个女子便走了。到了门边时,那穿月白的忽然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点娇俏的笑意,略停了一停,才出了门。继平只觉得那一笑把他整个神魂都引了走了,站在当地只是回不了神。
当天便打听到那女子姓周,是本地好人家的女儿。晚间就写了信给母亲,央她来求亲。李氏自是欢喜,打点齐了一应礼聘,央了媒人前去,一说便成。婚期定在初秋。继平只恨时光难挨,这夏天这样长,似是永远到不了头。然而时光总是一天一天的过,那一天虽然远,可也终究到了。继平披红挂花,欢欢喜喜将心上人娶回了家中,这一天只笑得一刻也没有停过,身边的纷纷打趣,他只是傻傻的不知道回应,平时的机变老练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洞房花烛,继平轻声问名。新妇低低的说了,闺名叫做素菊,在家中乳名叫盼儿。继平又问那天在布庄因而回顾一笑。新妇只掩口轻笑不停,停了才说,继平那日的布足足给裁了一丈过半,样子实在呆傻。继平自己也笑,便将蜡烛吹熄了。
屋外堆满了贺礼。不知道谁送了一张画轴来,这地无风自展,上面千山茫茫,雪意悠远。题作:千山映雪,白头相偕。
(此番外赠给映雪和立堂。算是结了个来生缘……其实我很喜欢映雪的。)
番外二
大雨倾盆。九宣拎着一小壶酒,撑着油纸伞,沿那砖石的城楼梯子一步一步向上走。大风刮得伞也要拿不住。上得城来,那角楼的廊下倒还有一块干爽的地方没被雨水浇到。他把伞收了拢,抖一抖水珠,靠在阶上,拾阶而上,在那廊下席地坐了。清冽的酒液润湿了嘴唇,在舌上转几转,不舍得这么快吞下去。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柱上,指甲轻轻弹着那酒壶,嘴里低低吟唱。他自饮自唱的开心,却不曾提防到这角楼上或还有别人。那人早来,他功夫原比九宣略好,潜声屏息。这时听到廊下面少年曼声吟曲,所念是的前人名句。雨声哗哗的作响,他清亮的声音在雨声里高高低低,象是随风吹雨打的树叶,但却始终不曾断绝。那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重帏深下莫愁堂,
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
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
月露谁教桂月香……
词意既深且绵,被那样的声音念出来,却不觉得低软。他一时分了神,呼吸声便重浊,少年的声音突然止住了,静了一刻,扬起了嗓子说:“大雨这般声势,却不想早有高人在侧。独酌无趣,共饮一杯如何?”
那人知道行藏已露,对方又如此大方,便落落走了出来。他原是在那角楼的向东的一侧,这时转过弯角,看到檐下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听得脚步声响,偏过头来微微一笑。那人只觉得那一笑象月光般清朗明亮,怔了一怔,才道:“冒昧了,请勿见怪。”
少年只是微笑,道:“地方又不是我的,你明明是早来,我倒该道声扰。”把手里的酒壶递了给他:“无酒不足以助兴,尝一口吧。
那人接过来,深嗅一记,道:“好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得那酒清冽甘美,耳中听得少年说:“我叫九宣,兄台贵姓大名?”
那人微一犹豫,说道:“我姓孟,家里人喊我小四。”
两个人在阶前坐了,九宣也不再念刚才那未完的诗,大雨无穷无尽般,四望皆是一片茫茫。孟四只觉得这少年品貌清奇,竟不似凡间人物,倒似那风那云那水里化出来的一份气韵。两人说了些闲散的话语。等雨势渐小,九宣站起了身来,道:“小弟有事在身,已偷了半日的闲,先行一步。”
他拱手为礼,拾起脚边的纸伞,头也不回地去了。孟四怔怔的看他背影隐没,一时心里空空的,象是丢了极重要的东西一样失落。不经意的一眼,看到那酒壶已经空了,滚在阶下的雨水中。
到晚间那雨仍是没有停,只是变得细碎迷蒙。九宣从酒楼里下来,撑着那油纸小伞,在水光隐然的麻石道上慢慢的走。这小城他待了三日,能玩的都已经玩过,可赏的也都赏遍。正盘算着明日起身再走,忽然路边一条暗巷中有人轻轻呻吟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巷子乌沉沉的,隐隐有个黑影蜷在地下。他这几日闲得生闷,双脚便转了向那巷中走去。地上那人呼吸细弱,一身透湿冰凉。九宣探一把他的脉,轻轻咦了一声。这人功力虽然算不得多么高深,但是重伤之下却仍然运转无窒,倒似那位尊一方的孟家的蕴元功。那人微微动了动,九宣扳过他脸来,昏暗中却也认出来,正是白天在城角楼上见过的孟四。
“孟四……原来是那个孟家的人……”九宣偏头想一想,日间觉得这人不俗,虽然一脸的持重干练,却也还只是个少年。他知道孟家的第四子名声极佳,剑法也是极为人称道的。这时要转身走掉,好象有些对不起白日里一起喝的好酒了。
“倒是你走运……换个人来,恐怕也治不了你的伤……”九宣喃喃自语,把他拉起来负在背上。
一切便是那一天,孟四此后有时想起来,一切都是始于那一天。他的人生,从此不掌在自己的手中。
后来,后来。
那人莫名的失了踪影,江湖上人言道,淫医朱九宣怕是在霜剑山庄的一场大火里烧死了。他只不信,可是……哪里也得不到他的音讯。他现在是已经知道了,九宣那日与他分尝的酒,是海外名酒清花珑,也念熟了那一天,九宣没有念完的那两句话。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