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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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知道有人给他注射了麻药,但最后却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川穹的左脑上方缝了十五针,已经昏睡了十八个小时,徐小宁坐在他的床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在这十八个小时中,徐小宁从未这般惧怕过死亡,他想了很多,从相识到相依,他认为任何的苦难都不足以能让他和川穹分开,但是死亡可以,所以他不敢闭眼,生怕死神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这么带走了川穹。
“咳——”房东轻咳一声,道:“小川的药费已经用掉了四千块——”
徐小宁嗯了一声,由于医院地处治安不太好的地段,所以门庭若市,诊治费确实也不便宜,而前些日子川穹刚去纽约理工大学报了名,交出了两万的学费,这横祸恰好选在了他们穷困潦倒的时候飞来,徐小宁把仅剩的三千美金积蓄全部搭进去不说还借了房东一千美金,虽然房东冯先生人不错,但却比较怕老婆,他也不敢再借的太多。
徐小宁注视着川穹,自顾自地说:“冯先生,麻烦你帮我照顾好他,诊金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说罢,徐小宁在川穹的手上盖了条小毛巾,因为输液,所以他的手很凉。
“小徐你就放心吧!”冯先生一口答应下来,徐小宁客气地笑了笑,毅然地走了出去。
人在异乡,无分文傍身,无至亲相助,面对着川穹持续增加的医药费,他只能去找他。
……
乔青没有搬家,依旧住在枫丹白露大厦的三层,徐小宁先打电话给了陈老板,然后陈老板又给了他厉三的电话号码,通过厉三,他顺利地找到了乔青。
乔青说:“我在家里等你。”
然而,乔青尚未等到徐小宁,反而等到了程非,他应该是在公司上班才是。
程非抱着一大堆报表走了进来,他毕业后本是在华尔街做操盘手,但自从乔青回国不久后,他就辞去了这份工作,为乔青所在的集团工作。他滔滔不绝地跟乔青说着这个季度的利润,乔青端着牡丹花的搪瓷缸子沉默地喝着茶,听了约莫半个小时候,乔青道:“程非,有话直说。”
程非摘下眼镜,他勾着头说:“我记得你刚带我到这间房子的时候还叫我非非。”
“是——”乔青笑了笑,“我还叫过许多人小甜甜。”(提前发挥,《大话西游》尚未公映。)
“自从你那个叫川穹的朋友来了,你就对我态度大变。”乔青别过脸,程非憋了这么多年话,总算肯讲出来了。
那一年乔青回到美国,见的第一个人是厉三,两人边喝酒边聊,厉三说,程非变了。乔青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直到后来程非再次找上门来,乔青才觉得他真的变了。
程非十八岁的时候是个英挺少年,有点小心眼,是孩子脾气,虽然令人讨厌,但绝对说不上深恶痛绝。但乔青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大学毕业,文质彬彬,略有骄横,对自己的不辞而别避而不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故作成熟地说:“我并不要求你一定爱我,大家在一起也是各取所需——”明明是想要留下来,还说的自视甚高。
乔青淡漠地笑了,他说:“我对你没什么需求,你大可不必留下来!”
程非脸色白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你虽然也是集团的元老,中国市场也是你发展的,但别人对你也有异心,留我做个小兵不好么?”
“不好——”乔青说:“免得你因爱生恨,我划不来,感情的事情最是难缠。”
“我没想过要占据你!”程非略有些激动地说:“你说走就走!我管了你么?我知道你做生意,所以我去学金融,你不喜欢儿女情长,我就不跟你谈感情,你欣赏那个川穹什么?冷静吗?我不冷静吗?这些年我最用心学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乔青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学习成果么?”
程非一时语塞,他沉默了片刻,说:“董事局里有人想逼你下台。”
“哦?”乔青挑了下眉,“你继续说。”
程非不再做声,他看着乔青,乔青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神情淡然地靠在木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面上,乔青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极其享受着阳光一般,忍不住微微笑了,一边笑一边说:“程非啊!你一定要把感情变成买卖吗?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成全你。”
忽然之间,程非悲喜交加。
……
“程非——”乔青把报表抛在了桌子上,他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厉三跟你说了徐小宁找我的事,徐小宁你应该知道是谁吧?他肯来找我就说明事关川穹,而且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程非,如果你在三十八年的岁月中只交到了一位朋友,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乔青望着外面的摩天大楼感叹道:“无论穷贱富贵,无论天涯海角,这种朋友是交心的,是两肋插刀的,是可以为之牺牲的——”乔青调回目光,难得认真地看着程非,“你太年轻,你也没有经历过我们那个特殊的年代,那个充满了热血、理想、信仰、无知的动荡暴力年代,所以,你不会懂——”
程非不置可否地笑了,他擦着眼镜,轻蔑地道:“如果说因为人人走过的路不同就不懂的话,那人人都没有评价别人的权利——乔大哥,你那一席话并非是在阐述友情,而是在阐述爱情,比婚礼上的宣誓更为赤诚。”
“因为,这高于爱情。”乔青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没有半刻犹豫,起身开了门。
门外,是一脸平静的徐小宁,他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走到了这里,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在对上乔青眼睛的那个瞬间,徐小宁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道:“乔青,川穹出了意外,头上缝了十五针,人还在医院,我是求你来救他的。”徐小宁顿了顿,皱紧眉头说:“只要你肯救他,我立即离开川穹,永远不再见他!”
乔青凝视着徐小宁,他的面目永远都停留在高中时候,曾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穿梭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他像个姑娘一般多疑,胆怯,小气,就算到现在还是这副模样,但是岁月也赋予了他勇敢的品质,他懂得了牺牲。
乔青抱着肩膀,忽然发自肺腑地笑了,他说:“徐小宁,叫我一声乔哥听听!”
徐小宁愣了一下,紧接着也笑了,他百感交集地看着乔青,眼角蕴了些若有似无的泪意,他朗声道:“乔哥!”
“嗯!”乔青应了,他拍了拍徐小宁的肩膀,说:“我们走吧!你和川穹的事情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他的朋友。”
朋友?呵!好一个朋友!是多么重要的朋友令乔青缺席了重要的商务谈判,是多么重要的朋友让乔青穿戴整齐坐在家里等着?是多么重要的朋友使得乔青请了十多天的长假?他肠胃炎犯了,来找他,他做了手术,还来找他,可是他开心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想过来找他?
程非把手里的报表扔了出去,悻悻地看着洞开的大门,恨恨地咽下了一口气。
34
34、第三十四章 。。。
“最近广东出了新情况——”乔青端着茶杯有些兴奋地问川穹,“你知道么?”川穹摇摇头,他的消息永远都没有乔青灵通,甚至远在故土的自家出了什么事,也是由乔青转达的,因为他的父亲早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什么情况?”川穹笑问道。
“你听说过停薪留职、厂内待业这些说法吗?”
“没听说过。”川穹侧了□子,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虽然他们远在他乡,但对故国一举一动仍牵挂依旧,有一种无法割裂的归属感。
“这么说吧,就是当一个国有工厂无法再养活那么多的工人,国家就变相地开始为这些工厂解开政策上的包袱,这些人可以自谋生路,而且我听说广东已经有了买断工龄这一说,就好比你在我家打了几十年的工,现在我家很穷了,那我就给你一笔钱,你再找地方过活吧——”
“岂不是很多人失去了工作?”
“是这样的——”乔青来回踱步道:“而且这势必会引发一系列的矛盾,以前的时候大家都有饭吃,在平等的财富分配上,工人阶级的精神地位又高,然而经济开放之后,失去工作的这部分人很多将可能是可有可无的,且政治地位大不如前的工人,平等的财富分配一旦被打破,就会出现贫富差距,你在美国也看到了,有人睡在街头,有人住在别墅,而中国将会有很大一批人,这批人会促进经济发展,也将贫富差距拉大——”
“那如何避免?”
“空想式的乌托邦就可以避免,要达到共产,要么大家都很穷,要么大家都很富,谁也不能比谁过的好一点点,可是古往今来有哪个政客不给自己捞钱?已经有数千年阶级意识的中国,思想上不是一个好的共产摇篮。”
“你不能这么说,在三十年代的苏区,还是有共产的出现——”川穹打断他,刚说了一句,又被乔青打断了,“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有那种局面出现?首先它区域小,存在的时间并不长,矛盾尚未来得及显现,这就好比你谈恋爱,谈头一个星期的时候你怎么看都觉得你爱的那个人是百无缺点的,再者,整个国家都很穷的,地主都跑了,剩下的是穷人,平均田地有条件进行,还有,那是个什么年代,是亡国年代啊!苏区的宣传是围绕革命去做的,苏区的人愿意为了革命,为了保卫国家,连命都不要,还要什么钱?”乔青敲着桌子说,“你啊!太嫩!”
川穹立即举手投降,“是!乔老板,你说的对!既然你无力去改变这个现象,那你也只有嗟叹的份——”
“你错了,是大有作为啊——”乔青感叹道:“其实很多时候人往往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但越简单的事情越蕴含着最复杂的内涵,我就这么说,当一个铺子经营出现问题,遣散了工人,那么掌柜的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卖掉——”川穹不假思索地说,话刚出口就看到乔青大有深意地笑了,接口道:“是的,但卖给谁呢?怎么卖呢?卖多少钱呢?这里头的水可就深了——”
“你的意思是打算趁机买下这些厂子?”川穹问。
乔青蹙眉道,“什么叫趁机?有股趁火打劫的味道——我是在这件事情上做点文章,但是并不是以现在集团的名义。”
“为什么不?”川穹不太明白,乔青的生意做的顺风顺水,怎么又想自立家门?
乔青长叹了口气,他看上去有些寂寥,淡漠地道:“和蠢货打交道已经耗费了我很多时间,就到此为止吧——”
川穹不由呆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他在医院醒来的那个清晨。
那一天,坐在他床前的不是徐小宁,而是大半年前在酒会上见到的乔青。他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夕阳似火。
“乔青——”川穹低声叫道。
“醒了?”乔青回过头来,他有些憔悴。
“小宁呢?”
“一醒来就惦记着徐小宁?”乔青坐在了川穹床边,“你怎么不感谢一下我这个救命恩人呢?”
“你又帮我付账了?”川穹苦笑了一下,微微一咧嘴,觉得头部传来钻心疼痛,不禁哼了一声。
“疼么?”
“有点。”
乔青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来,他自顾自地说:“我一直都擅于克制情绪,无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都有耐心——”他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一切之与我而言,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可是渐渐的,我忽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一个人在三十八岁再来谈论这些事情,是不是有些搞笑呢?”
川穹心思一沉,他轻声说:“你是一个活在路上的人,你跟我不同,跟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不同,我们只想要简单的平淡的生活,可以跟爱人相守,但你不一样,你要自由,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自由,那个前提就是无欲无求,乔青,人可以在物质上无欲无求,可是感情上呢?你可以做到吗?”川穹看着乔青的脸,他和他都老了,岁月赐予了他们风霜的侵袭,在他们的脸上都有了皱纹,可是和自己的枯槁不同的是,乔青脸上的皱纹使得他愈发沉静如水,温文尔雅,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人爱呢?而年轻的程非能打乱他生活的步调,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川穹缓了口气,继续说:“因为我们的成长经历很特殊,所以我们的梦想曾经被无情的颠覆过,我并不像你看的那么远,我是一个短视的人,我只想把书读出来,拿到资格证,其实……有时候这种没有远大梦想的生活也挺快乐。”
乔青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忍不住戳了川穹一指头,“是啊,你快乐得很呢!我这次来,也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川穹诧异了,乔青做事还会跟人商量?
“我想要一个孩子。”乔青平静地说:“以人工受孕的方式。”
川穹备受震惊,他急切地问:“为什么?你做好当父亲的准备了吗?那是一个生命,你要对一个生命负责!”
“需要准备什么?”乔青冷冷地问,“给予孩子父母之爱吗?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给得起,而给不起的也只有这个。”
“那是否对那个母亲不公平?”川穹追问道。
乔青扶额,无奈道:“这在美国很正常——”
“混血儿?”
“不,我想要一个纯种的中国人——”乔青笑开了,“作为一个看忠字舞长大的人,我从情感上无法接受混血。”
川穹抿了抿嘴,严肃地问:“为什么?你要孩子的目的是什么?”
乔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把目光投在了空无一物的白墙上,很寂寥地说:“我忽然有些寂寞,我发现除了你,我的身边都是一群蠢货——”
川穹不敢应声,他清楚的知道多年以来,他是乔青唯一的知己,可是他只能躲着他,世界之大,无人可聆听乔青之心声。
“反正,你总是会离开我的,但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把他教的不那么蠢,而我,也会死在他前面。”
川穹的心脏突然被针刺了,太疼了,反而头上的伤口木掉了。
……
经过一年的选择,乔青终于选定了一个代孕妈妈,他拖着川穹与女方去见了个面,就在乔青的公寓里。自从川穹大病一场之后,徐小宁对待他和乔青的关系,忽然像变了一个人,虽然对于川穹和乔青的单独见面依旧略显不满,但至少不再干涉两人之间的交往,而这无疑给程非这支熠熠燃烧的火把泼上了热油,他三天两头挑衅着乔青,但乔青依旧不动声色,不理不问,与程非打过一半次照面之后,川穹也看出了不对,于是他尽量挑着程非不在的时候来,乔青为了不令川穹为难,在每次见面之前就心照不宣地支走了程非。
乔青选择的代孕妈妈是一个年轻的留学生,样貌姣好,极有教养,据说她的双亲都是某大学的讲师,而作为代孕妈妈的条件是,乔青将帮她拿到绿卡,并付给她三万美金。
在女孩离去后,川穹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