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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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买花吗?”在一个巷子头,一个卖花女孩拦住了他。
吴三更离开老人和白猫是当天下午三点多钟,他在旧城已经走了两个钟头,前面,再有两站路就到了新城的入口。十月的晚风有点冷,小女孩抖索着身体,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吴三更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元钱,扔给女孩便走了。由于几个世纪以来持续的空气污染,空气里飘满了大量的工业微尘,一旦风起,皮肤上都被吹得火辣辣的。回首时,吴三更注意到卖花女穿着一件夏日的紫色布裙。
“她的脚怕是被吹疼了吧。”吴三更想,一面抵挡迎面袭来的微尘颗粒。再往前走,吴三更看到瑟缩在商店墙根下的一群乞丐,他们用破床单裹紧身体,以此抵御整夜的寒风。随着贫富分化的加剧,旧城已被“精英们”完全抛弃了,从创造财富的角度讲,旧城不及新城的十分之一,而人数却是新城的三到五倍,早先,新城设立了许多失业救助机构,可大部分的救济金都被官员们贪污了。由于经济连年的不景气,失业率增加,政府财政赤字加剧,再加上银行信货危机、投资减少、社会动荡等因素,旧城的真实情况要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地铁站四周随处可见虎视眈眈的不良少年,每个出入口都围满了穿着短皮裙的少女,她们一夜的服务费只需二十元,微弱的笑声被喧闹的人声掩盖了。电视里,虚假的新闻报道、假话连篇的广告、“形势一片大好”的专题采访、串通一气的喝彩声、乌七八糟的娱乐搞笑、老处女似的电影、口香糖似的青春偶像剧、散发着尿液味的三级片、从不堪入目到习以为常的午夜剧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彩票兑奖等等,充斥着人的神经和思维。死水一般的沼泽,却想让将死之人听到生命的欢歌。
地铁飞速行进,窗外是一片光影。吴三更呆呆地想了半天,脑子里依然混乱不堪。
停过两站后,一个哑巴男孩走过来。每到一个座位前,哑巴都把手伸出来,轻微的晃动中,男孩的身体却是静止的。目标一个一个过去,却没有一个人掏钱出来。许多人冷漠地侧过身,更多的人闭了眼,一副悠然自得的逃避姿态。最后,吴三更摆了摆手,哑巴男孩无声走掉了。吴三更长叹一声,望着窗外流动的灰线,这个世界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够拯救的,他不过是生命轮回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阵狂风他便无影无踪了。周围的人也不是,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把握,更谈不上成为什么“英雄”,生存的压力抵消了他们的斗志,除了委身于层层束缚之外,没别的出路。这一刻,吴三更只觉得渺小个体与空旷世界之间的绝对对抗——天空已经倾斜,大地亦不再完整,而人的心灵,更是被沙尘和焦土占据……
许多年以来,n3城的旧区面积一直在缩小,而地下的新区却在不断膨胀。用不了几年,人类将开发出新的居住空间,新区同样会变成未来的旧区,而首先享受它们的自然是富人,穷人是没有这个“福份”的。父亲逃债在外多年,他一定习惯了漂泊不定的生活,在他看来,生活似乎只有在流动中才显出意义,静止是它的平庸状态。不久,母亲也离开了,突然之间从他们原来的生活中消失了。自从吴三更收到那封奇怪的校方通知单后,一切现象似乎与往日不同了,“10月20号上午10点35分之前他必须回校”,通知单上的口气不容回避,甚至是一种强迫似的接受。现在是10月18日下午5时15分,“东风银行”距离地铁站出口仅一站的路程,吴三更拦住一辆出租车,于5时25分到达银行的营业大厅。
“小姐,我是o2城x—4大学自动化系的学生,这是我母亲不定期汇款的帐户名称。”吴三更说着,递上自己的证件以及领取汇款的存根。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营业员看了证件后,探头问。
“是这样……我母亲失踪了,我想打听一下,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见过她……”
“你有她的照片吗?”
吴三更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母亲五年前拍的照片。
小姐拿过照片,看了一眼后,交给旁边的一位中年经理。吴三更注意到他不住地点头,小姐的解释看来起了作用,这时,照片开始在其他人手中传来传去。几分钟后,照片回到了吴三更手里。
“他们都说没见过。”小姐说。
“可她每次都是在这儿填的存款单,肯定有人见过。”
“有一个同事说她见过,可她比照片上的人年轻,不像是你的母亲。”营业员看着吴三更,“她多大岁数了?”
“46了。”
“同事见过的人大概三十岁左右。”
吴三更失望了,这个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走的时候,吴三更无意中问了一句:“那个人在哪?”
“听说,她在‘迷春院’工作。”
“迷春院”?吴三更想,这几年,家乡的色情业发展迅速,一些主要路段都有形色各异的“春院”,除了为男性提供性服务外,还有几家专为同性恋者提供服务,他们的招牌很响,40岁以上的家庭主妇都知道,更何况其他人。另外,在一条繁华的商业区开设了一家专为“艾滋病”患者提供生活服务的私人公司,他们预测,十年前因南极冰原融化而引发的一种致命病毒的传染源将由大洋洲移向亚洲,首当其冲的是环太平洋地带,包括日本、韩国、美国东部海岸、中国东南沿海以及东南亚各地,现在,n3城已经发现了15例。“冰原病毒”以吞噬肌体内的业已扩散的癌症病毒为生,因而,最有效的防治办法就是身患绝症,包括各类晚期癌症以及艾滋病,对于那些濒临死亡的病人来说,“冰原病毒”不啻于一剂灵丹妙药。
离开“东风银行”已是下午5点45分。吴三更喜欢看表,以便计划好自己的行动和时间。走了一段路后,吴三更搭上了6点钟的地铁回到旧城入口。这时,天已经黑了。吴三更在“永胜街”的一个临街的小饭店里吃了顿晚饭,他是今晚的第一个顾客。吴三更点了一盘炒鸡蛋、一斤水饺、一瓶啤酒,其间,他问了“迷春院”的地址。吴三更当时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没别的目的,也没往其它方面想,可事实上,某个预料之外的情节已在那儿等待他很久了。
第十三章
出门之前,吴山看了看时间:11点整。假如把时间推迟到第二天上午10点,吴山的家已被“apple医院”的两个高个子抄了个底朝天,他们搬走了所有的家俱,并将散乱的书本焚烧一空。所以,当吴三更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景象与读者读到的相同。这样,我就有理由详细介绍一下吴山离家后发生的事情。
做工期间,吴山知道,鲁班超市每晚10点钟准时发来一批新货,卸完货大概是11点,司机吃了饭,正常情况下是在零点左右离开。吴山穿街走巷,专挑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走,如果按从前的老路,那两个人肯定堵在某个路口,一旦被捉回去,想逃就难了。吴山一路小跑着,来到鲁班超市后院的停车场,一伙人正在铁门里哼哈着卸货,两个司机站在路灯的光影里,头顶上飘着蓝烟。吴山摸了摸口袋,两包香烟鼓鼓的藏在里面。看来,他们还没吃饭呐,离走的时间还早,吴山缩到两个集装箱中间的空隙里,铺了一张报纸,倚着皮箱静候着。秋日的夜晚,五分钟的凉风就把一身的热汗吹干了。吴山不敢弄出声响,仰脸数着满天的繁星。
不久,仓库那边传来拉铁门的声音,吴山知道货已经卸完了。停车场后面有一个专为司机和装卸工设立的简易食堂,一人一份盒饭,司机可以添一样炒菜,或者烧一道热汤。吴山伸头张望了一会,仓库的铁门虚掩着,停车场内空无一人,就连货车的车门也是敞开的。吴山抓起皮箱,迈着大步往里走。
经过窗口时,吴山看到传达室的老李头正歪在床上看电视。吴山轻轻地拉开铁门,生怕弄出一点声音。吴山低着头,侧身经过,一面小心地四处张望。电视机的音量很高,吴山几步跑到货车旁,将皮箱摆在后座的睡床上。刚铺好被子,一抬眼,老李头正从传达室朝这边走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老李头在货车前的栏杆边站住,掏出鸡巴小便。吴山看得仔细,一面小心躺倒,驾驶室和后排的睡床间隔着一道扶把,吴山听到那脚步声过来了,他的心砰砰直跳,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一点力气也没有。老李头站了一会,没声音,估计正往里面看。吴山屏住呼吸,接着听到车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这帮东西,车门都不关。”吴山长舒一口气,静静躺着,想着下一步跟司机怎么解释。
过了很久,司机才回来。现在,装卸工都已经离开了,食堂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妈的,花了我三十块钱,一点都不爽。”一个说。
“凑和着吧,唉,这种地方,能怎么着?”另一个说。
吴山直起腰,把两包香烟掏了出来。
“师傅——”听到开门声,吴山小声地喊。
“有人?谁?”一个喊。
“你是谁?跑我车里干嘛?”另一个提了身子,拧开车顶的内置灯。
“我想搭个便车——”吴山把一包香烟扔在驾驶台上,“我姓吴,是鲁班超市的装卸工。来,这位师傅,给——”他又把另一包香烟扔了过去。
“装卸工?”一个络腮胡子伸头看了看吴山。
“我跟老李头很熟的——”吴山撒谎道。
“刚才你也在?”一个问,拿起香烟看了看。“有点面熟啊。”
吴山笑着点点头。
“那你在里面,我怎么睡呀。”
“你先睡,我坐前面就行。”
“你到哪地方啊?我们走高速,路上不停。”司机说。
“我儿子在外面大学,我请了假,想去看看他。”
“走吧,走吧。”另一个催促道,“我等着睡觉呢。”
“我说,老……你姓——”
“我姓吴。”
“对,老吴,你们这里的丫头怎么不识趣?我白给她钱了。”
“下次来,只管跟我说,甜头算我的,包你们痛快。”吴山笑着打趣。
两个司机呵呵笑了。隔着驾驶窗,吴山看到老李头从屋里走出来,跟车的司机喊了声“我带你的老伙计走了”,老李头正在推门,听得不甚清楚,只顾茫然挥手。
“抓紧走吧,别打扰他看电视。”吴山说,一面把话题扯到装卸工每日的寂寞上。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一个说,接过吴山递来的香烟。
“出了城,我就把后座让给你。”吴山接着补充道,“我这几天腰板疼,调身子不方便。”
“你先歪着,路上再说。”这一个拧开音响,驾驶室立刻有了节奏。多了一个人,驾驶室也多了一份热闹,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一路出了城。
“听说过‘死亡艺术’吗?”络腮胡子点了一支烟,指了指n3城郊外的几家旅馆。
“死亡艺术?没有。”
“你听他给你讲吧,我先睡一会。”另一个歪过身,跟吴山调了一下位置。这样,俩人说话更近了。
“每个旅馆里都有,他们把死人当作艺术品,拍了照片,第一眼看,你肯定恶心。”司机笑了笑,一个右转弯,货车嘶嘶几声,换档、提速,直奔前面的高架桥驶去。
“给你讲个故事吧。”司机歪头瞅着吴山说,“有兴趣吗,老头?”
听到司机喊他“老头”,吴山嘿嘿笑着:“讲吧,不就是死嘛,我早就活腻了。”这时,货车已经转向高速路段,车速平稳,司机关了音乐,一面静静讲来。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我跟铁衣(另一个司机的外号)到m城送货,m城也不远,来回也就三天,那叫什么旅馆来着?”——司机拍着头,“对、对,叫‘怪味酒楼’。那天天气不好,有风,上菜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我心想,反正货送到了,不如爽快喝几杯。货主是个小伙子,叫‘mango’,我就叫他‘马狗’,人很活泼,能喝酒,一瓶55度的白酒,十多分钟我们俩人就喝完了——”前面有一辆大客,司机踩住油门,哧哧地超了过去。“后来,来了他妈的老板,你说这世道怪不怪,我跟他竟然是校友!同是南浦大学的毕业生,不过,我比他早一届。这一说不要紧,得喝啊——”
“你校友叫什么名字?”吴山插了一句。
“胡一刀。”
“一听就像个练武的人。”
“你猜对了,他不但练武,而且有一个更绝的爱好:死人。”
司机停顿了一下,等着吴山询问。吴山很能耐性子,偏不开口,这司机却是个急性子,油门一踩说:“你怎么不问我?死人?我他妈讲给谁听啊——他们都得来问我,就你例外?”
“你说的是年轻人,我都一把死骨头了,你让我例外什么?”吴山说着,自己点了根香烟。
“好吧,我继续讲,一看来了客人,还是老板,‘马狗’他妈的疯了,又提了两瓶白酒,刚喝了几杯,胡一切说用酒杯喝不过瘾,换成黑碗,你知道黑碗吧?就是从前死人下地时用的那种,一碗二两,四个人平端——”
“快讲死人吧。”
“后来就喝多了,四个人喝了三斤白酒、十瓶啤酒,铁衣醉了,被小姐扶着上了楼,‘马狗’也差不多了,但这小子能撑,非要跟我们去看什么‘死亡艺术’。这是胡一刀说的,他也是喝了酒才这么说,他说旅馆的地下室有他多年收藏的珍品,非一般人所能看到——我朝‘马狗’打个眼示,我们两个轮流灌他,他就带我们去看了——”
“我认为是什么稀罕物,谁承想全他妈的是死人!收藏室的灯一亮,‘马狗’就跑出去吐了,我也是头一回见,什么人皮、奶头、杀人犯的尸体、老女人的半截身子、妓女的生殖器、婴儿、人头、内脏、人腿、脚趾头,什么都有,最可怕的是屋子正中的人体标本,死者生前是一个有名的‘毒枭’,后来被乱枪射死,胡一刀重金买来后,剥了皮,掏空内脏,晾干后钉在一个木板上……我差点没晕过去,他却在那里有滋有味地讲,真恶心。”
“屋子后墙有一幅写在人皮上的狂草图,胡一刀说是一张18岁的少女留下来的,至于长什么模样他倒没说,他只说那人因为吸毒自杀,死在他的旅馆里,一星期也没人认领,他就向警察提了这个建议,警察不同意,他就买通停尸房的老板,连夜将人皮剥了下来;后来,胡一刀带我们到了另一个小间,里面都是泡在玻璃瓶里的器官标本,我看了十几个婴儿——”
“别讲了!”吴山喊了起来。
“上劲了吧,我说呢,没情绪?谁看了都有情绪!那个‘马狗’,自那以后就不跑车了,专门推销办公用品;这人哪,像胡一刀那样的也没意思,他不怕吗?那天晚上有我们几个兄弟给他壮胆,再说又喝醉了,你让他在里面睡一觉都成;比胆量,你当他是谁?耶稣啊——”
“别再说了,行吗?”
“行。你睡觉吧。”
“这故事是真的吗?”
“骗你不是人。”
“真的?”
“绝对真的,你要想看,我下次带你见识一下。”
“但愿能有这个机会。”
“会的,老头,睡吧。”
“我睡了。”
络腮胡子快活地吹着口哨,一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