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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且尽眼中欢-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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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起那一夜。而那是薛景涵此生最不愿意回想,却又始终摆脱不掉的梦魇。

 薛景涵低头看见玄穆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壶柄,黑底白线,姿态雅静,美得犹似一幅水墨丹青。只除了……

 就在玄穆正要抽指退回的时候,薛景涵忽然伸手搭上玄穆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翻转摩挲几下,低声隐忍道:“这些伤……还没好吗?”

 玄穆听完默了默,淡淡笑了:“会好的。”

 只不过是身体上的伤,时间那麽强大,如果无法让它愈合,那就选择让人遗忘。然而若是伤在心里,那麽只会越活,越清晰。

 薛景涵细细感受著手掌中的温暖柔软,恍惚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再触碰过这一具,曾令自己神牵梦萦,黯然销魂的身体。

 往事忽如潮水涌回他的记忆。薛景涵恍然,原来分别并不算什麽,分别後再重复,那才是最痛苦的。曾经只存活於想念中的人忽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彼此相视,发现风景依稀历历在目,却又分明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是多麽,多麽,残忍的真实。

“你……”

 薛景涵沈著嗓音开口,然而刚讲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玄穆笑了笑,声音轻轻的:“薛景涵,你别露出这幅表情,没人能伤到我的。”他的语气带点懒散,像是所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这世上能伤我的人,只有一个。”

 薛景涵不会傻到去问那个人是谁。

“……可是今天以後,他也不能了。”

 薛景涵看出玄穆在说这句话时,眼里眉间自然流露的,那一抹小小的骄傲,好像一种将整个世界都攥在手心里的荣耀,可爱得不得了,却也令他,心疼得不得了。

 他心疼;他狠狠,狠狠地心疼。因为像玄穆这样一个男人,本该是高高在上享尽荣光,拥有属於他的,更多更大的辉煌……他最最不应该的,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世一生,都纠缠於情仇爱恨。

 可是薛景涵不能怪他,薛景涵也,没有资格怪他。当他为了一个人鼓起勇气放弃所有前者,但结局却是被那个人骗到遍体鳞伤,生死无靠,前途未卜的时候,那麽理所当然地,他的全部……全部的爱,全部的恨,全部的感情,全部的梦想,全部的人生……都已经放在那个人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泼水的动作可以停止,然而已经泼出去的水,无论怎麽晒,都是一地化不掉的泪痕。它亘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著,曾经有过那麽多,如今却已一无所有;曾经怎麽爱都嫌不够,如今却是如何恨,都不解恨。

玄穆可以为了薛景涵放弃复仇和野心,可是薛景涵却没有为了他,放弃利用和阴谋。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其中最沈重的那一个,叫做我不是最爱你。

玄穆缓缓倒出两杯酒,雪夜桂香,空气中,静静蔓延著一抹瑰丽的奇异。他微微抿了一口,眉目间恍然一动,似乎是想起什麽。

“以前我不见了,你哪怕一家一家走过寻花问柳,也要将我给揪出来……後来我就在如斯,等了你整整十七年……你知道它的老板是我,也知道我在等你……却是再也不肯来了。”

玄穆说到这里沈默地抿紧唇,酒色伴著水光从那两片浅桃色的薄唇上一晃而过,风情暗流,亮丽惊人。

薛景涵愣了愣怔怔看著,忽然生出一股,想要狠狠攫住的冲动。他早已清心寡欲多年,如今却只因一滴酒,便轻而易举醉入幽梦。

玄穆之於他,永远是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伤疤。

 薛景涵流连著张开五指与玄穆交错紧握,牢牢相扣。当许久未曾体会的,那样亲密无间的紧实感与贴合感骤然袭上手掌的时候,他顿时全身微震,那感觉,好像冰冷的月光,温柔地罩住了全身。

薛景涵沈默许久,低声道:“是,我是没有来……可如果我说,这些年我想极了你,你……会信吗?” 

 玄穆莞尔一笑,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薛景涵的手背,动作亲昵,神态戏弄:“薛景涵,这酒你还一口都没有喝呢,怎麽,就醉了吗?”他停下来,眼睛一眯迎向茫茫风雪,恍惚道,“醉酒之人的话,我可是不会相信的。”

“……再也不会相信了。”

 薛景涵捏著那只手轻轻晃了晃,柔声道:“为什麽?不是都说,酒後吐真言吗?”

“真言?”玄穆挑起眉毛戏谑地反问一句,唇角缓缓绽出一抹不屑,“那就要看醉酒的是哪样的人了。要是遇到个笨一点蠢一点的,也许会一醉不醒,酒後什麽都不顾,真话张口就说;可要是遇到像个四王爷你这样虚实难辨,从头到尾都未曾真过的……呵,那不管喝了多少酒,从你的身上,也榨不出一丝真话来啊。”

“……你总是这样。说真话时最假,说假话时最真。呵,薛景涵,自你之後,我这辈子就再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玄穆抬起眼睛怔怔望他,眼底波澜无踪,声音也平静得很。

 薛景涵沈默了一阵,缓缓道:“你不是见过小修的吗?那孩子,可也厉害得很呢。”

“……啊,他啊,”玄穆转转酒杯又再小抿了一口,歪过脑袋想了想,眼睛一眯,点著头吃吃笑道:“没错,在这个年纪,他真的算很厉害的了。不过他骗的是别人,又不是骗我。我对他的感触,哪能像对你一样深呢。”说完玄穆笑看了薛景涵一眼,满眸都是嘲弄。

 薛景涵勉强一笑,顿了顿忽然道:“……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讲薛铭修这个名字的时候,你说,这孩子日後兴许会是个手段多端,心思诡秘的主儿,现在想来,你预言得可还真准。”

 玄穆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对啊,我也一直这样觉得的。毕竟我这辈子唯一没能看清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啊。”

 薛景涵面目不动,直直望向玄穆的眼睛,认真道:“你也是。”

 玄穆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而後几乎是在明白过来的那一瞬间,难以抑制地拧起长眉,生气起来。

“薛景涵,玩儿我就这麽有意思吗?你现在说你没看清我,那你当年怎麽能把我害到如此境地?你刚刚还说你想我……呵,那麽这麽多年,你为什麽不来看我?你明明知道我就在如斯,一直都在如斯……呵,如斯离你的四王府很远吗?难得我还选了一个最方便你的地段呢。”

 玄穆停下来缓了一阵,见薛景涵神态如一,连说半个字的打算都没有,不禁轻轻笑了:“算了,就当我认栽了吧。反正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好像一直都在做一些……自作多情的事情。”

 感觉到薛景涵又一次握紧自己的手,玄穆唇角一勾,冷笑道:“你还想让我相信你……呵,薛景涵,相信这种东西,是要靠自己挣来的。”

 薛景涵手掌一僵,只听玄穆声音幽幽,继续道:“……以前你做不到,以後就算可以,也没有必要了。”

 薛景涵闻言暗哑了好久,四周大雪纷纷,洋洋洒洒,那样没有尽头地下,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至少,他感到自己就快要被吞没了。

半晌过去,薛景涵终於轻轻吐出一句:“小穆,你的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玄穆抽回手,挽唇微笑,眸间雪光盈盈。

“你看你又睁眼说瞎话了。小穆这两个字,我这辈子,也只准你薛景涵一个人叫了。你不在我身边,那是你自己选择的;而你始终在我心里……却是我无从选择,抗拒不了的。”

 玄穆很少说出这样直率坦诚,甚至深情到肉麻的话。即便曾经答应薛景涵身处其下,也仍然清冷依旧高傲不减,至少在口头和气势上,绝不愿输掉半分。

 而如今他已然可以一脸淡定,用一副戏谑调侃的口吻,平静地道出心中这一份,并未得到等值回报,并且摧毁了他一生的单恋感情。

是时间终於磨平了他的棱角吗,还是等待终於消磨了他的期望呢。玄穆大概真的已经失去了什麽,不过那种东西,他或许也早已经不在乎了。

 薛景涵听完简直心疼得简直喘不过气,可是他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并没资格多说什麽。因为这样的难过,是他自找的罪有应得。

 薛景涵没再固执地去牵玄穆的手,而是低头执住酒杯轻轻晃了几晃。清冽的酒面映出他墨黑如夜的眼眸,深沈,而又浩涌。似乎有很多东西藏於其中,却又似乎什麽都没有。

 这样的眼神曾让玄穆迷恋并且迷惑,然而岁月荏苒,一切都不再了。

 玄穆仰头望著沈沈灰夜,茫茫白雪,轻声道:“我把消息放出去,等了你好几年却始终等不到你……於是我就开始想,想你为什麽不来见我呢……”

 玄穆停下来,转过脸深深看向薛景涵,缓缓笑了:“後来我总算想明白了,你是觉得没必要来见我,对不对?因为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也还是会那样做,会选择……薛景墨的。”

 薛景涵听完沈思许久,那一张俊美如昔的脸下,溢满的全是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虽然说得艰难,却仍然一字一句,清晰地道:“皇兄这些年是什麽样子,你应该也很清楚。当年我选择了他,我并没有对;可是,小穆,如果我选择了你,那我就……一定错了。”

 这番话薛景涵说得非常诚恳。无论表情还是口吻,都诚恳到令人心寒,心惊。原来有些东西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变。

 玄穆身子猛地一震。他缓缓眯起眼睛,两道逼成一线的狭长眸光里,飘满了狂风雪粒。

“……呵,薛景涵,你现在说话可真变直接了不少啊。怎麽,我对你一没利用价值了,你就这麽毫无顾忌,连对我说点好话的心思都没有了吗?”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看著对方冷笑,“薛景涵,你实在欺人太甚。”

 薛景涵低声苦笑:“我只是……不愿再欺骗你。”

“晚了,”玄穆仰头灌下一口酒没再看他,眼神幽冷,直穿夜空,“……骗都骗过了,把什麽都骗完了,再说这种话,你觉得是弥补,我却只觉得耻辱。”

 薛景涵静静看了玄穆半晌,忽然弯起眉眼莞尔笑了:“小穆,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不曾变过。”

 玄穆慢吞吞斟满酒杯,抬起眼同样回他一笑,一字一顿幽幽道来:“既然我没变,那你应该记得我曾经说过,如果你背叛了我,那麽我会先让那个人死,再让你生不如死……这样的话吧。”

 薛景涵沈默了一会儿,笑容却是没变,良久才叹息著扔出一句:“先让他死?呵……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不算是活著的了。”

 玄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持住酒杯绕过桌子来到薛景涵的身後,手肘缓缓向下压住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落下一句:“那就全当我做件好事,把他送到……他十多年前该去的地府里吧。”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然而薛景涵听完仍然表情如一,神态平静。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除了指尖缓缓摩挲过几次杯柄,就再无其他反应了。

 玄穆将酒杯递到薛景涵嘴边,淡淡道:“你这是被吓傻了,还是已经不在乎了?嗯……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恨薛景墨的人太多,我虽然不想亲自动手,可是像亲手了结他的人,我也阻止不了。”

 薛景涵抬手抵住酒杯,转头朝他一笑:“你不想亲自动手,为什麽?”

玄穆眨眨眼睛,歪过脑袋边想边沈吟:“为什麽啊……嗯,大概是因为,我不愿看见他吧。”

他说著自嘲一笑,垂下眼,指尖一颤,杯中便簌簌出两滴酒来:“我不愿看见他,看见这个……让你既忠诚,又爱慕了一辈子的男人。”

 玄穆点到为止地沈默了。他很明白自己挣扎多年,却仍然打不过的那份软弱。虽然他好奇,可是他从来鼓不起勇气去见一见薛景墨的真人:如果薛景墨当真绝世无双胜他太多,那麽他会痛;如果薛景墨平凡普通,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那麽,他会更痛。

 无论薛景墨是怎样的人,可是在薛景涵的选择里,他始终都是第一。

 玄穆拒绝承认,如此失败的一生。

 他寸寸抚摸过薛景涵的肩膀,声音恍惚,轻言软语地道:“封荷茗只给薛景墨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早丢了,而另一个,呵,现在也马上就要动手弑父了。薛景涵,你们两兄弟手上沾的血可都不少,薛景墨现在是恶有恶报了,那麽你呢?你有想过,自己的恶报会是什麽吗?”

 薛景涵听完扬眉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如果我真有恶报,那也绝不是因为我杀过很多人,”他顿了顿,语气温柔,“……那些我都不後悔。你知道,我薛景涵这辈子,唯一後悔的,就只有那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玄穆回答得干脆,低头冷冷俯视著薛景涵,一字一句,坚如寒冰:“我只知道,当初你不让我好过,那麽现在,我就不让薛景墨好死。”

 薛景涵细细凝望玄穆,再无话说。他们之间已经空白了这许多年,可是今天,却仍然走到了这不可挽回的一步。

 他们之间,终是走到了这不可挽回的一步。

 谁都没有错,只是玄穆太骄傲,而他又太自私。世人皆以为玄穆冷血无情,却不曾料到,他也曾经有过,愿意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的勇气。

 可是那样一生一次的付出与牺牲,就被他薛景涵,给白白浪费掉了。他分明不是小气的人,那一年他所有能给玄穆的东西,他都给了。

 只除了一颗真心。

 他的可笑的大方,其实,也就只到这种程度而已。

 玄穆晃晃手腕,轻声道:“我手酸了,你还不喝麽?还要我继续端著伺候你麽?”

 薛景涵低头看了眼酒杯,接过来微微一笑:“你真要我喝?”

 玄穆挑眉:“怎麽,你还怕我毒死你吗?”

 薛景涵目光如水,平静道:“那也无妨。”

“……”玄穆撇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随你怎样想,不过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你我之间,就不必再说了吧。”

 薛景涵笑了笑没有辩解什麽,二话不说,直接仰头灌下桂酒。

“好了,喝完了。”一饮而尽之後,薛景涵倒转酒杯翻过几圈,半滴酒都没有流出来。

 玄穆看看酒杯再看看薛景涵,神情似乎有些愣怔。他直起身缓步走回对面坐下,直面庭院风雪,恍惚道:“……好大的雪,都快赶上暄国了。今年的春天,会很晚吧。”

 薛景涵触上他的指尖,缓缓往里推移扣紧,轻声道:“终会来的。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玄穆对上薛景涵的眼睛,眸底光影烁烁,看不分明。良久,他忽然扬起唇眉,莞尔笑开:“是吗?那你,可要记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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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到死的小初……本该充满各种虐点和萌点的重逢就这样被我给毁了……
好难产……啊啊啊啊!反正三十章给出结局是一定的……这篇文我无能为力了……倒地不起……
现在还要滚去写卷子……= =||||




正传 (二十九)

第二十九章

 颜惜从梦中模模糊糊醒来,打了个哈欠,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听见房门刷一声被大力推开。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房门大大敞著,冷风夹著暴雪狂灌而入,颜惜浑身哆嗦了一下,立马卷起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他其实很瘦,如今看来,却活生生像个肉团子。

“一大早的……你干嘛?”他不满地嘟囔道。

 …………
 
 清慕抽了抽嘴角,几个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颜惜的被子,咬牙道:“一大早?你倒是给我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天有多亮!”

 颜惜抬起细白柔滑的脚趾,几个翻转灵巧勾回棉被,迷糊道:“唔……嗯,天很亮……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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