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流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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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乱曲红颜的青丝,再拂起风静为的青衣,清香隐隐梅香缭绕,两人竟是相望无言。
“离——”曲红颜茫然地开口,一开口立时惊醒,猛地打住。
风静为也骤然清明,一股冰寒的疼痛在心口炸开。不着声色地,青衣袖下的右手背在身后暗暗握上栏杆。
曲红颜一惊收口却依旧不知说什么。冷冷扫了一眼:“气色不错,”说着走进一步,却别开眼:“看来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风静为微微侧身,拉开距离。动作虽然极其微小,曲红颜眼角余光却瞄了个清清楚楚。恨意顿时喷发:“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风静为么?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比我干净多少!”她死死盯住风静为,睫上有物闪光:“你和那些凌辱我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肮脏可耻!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以为自己有多么神圣,却把别人看得比泥还下贱!”泪,终于落了下来,跌在青竹廊阁上摔成粉碎。
风静为脸色青了又青,心口痛得几乎要让他窒息。冷汗浸湿手心,再也握不住栏杆,身形倏然滑落。他想撑住身体,但,左手一触地面,手腕处不死不休的顽毒立时爆发,疼痛无力瞬时席卷全身,威胁着要夺去他的意识。
但,他怎么能昏过去。风静为死死抵抗接连不断的昏眩,死死盯着蹲下身来与自己平视的曲红颜。他很清楚,失去内力,疼痛变得完全不能忍受,除了意志。他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他不能再让红颜误解。
“我,没有,看不起你。”风静为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但一字一字异常清晰,每说一个字,心就收缩得极度猛烈,仿佛被人用手抓着一紧一放。“我,是,怕,坫,污,你。”风静为开始抽搐,脸色雪青,泛起紫白,吐息急促而清浅,声音变得断裂的嘶哑:“你,不,要,看,不,起,自,己——你,是,很,好,的——”说到这里,拖了很长的音,风静为紧紧看着曲红颜,目光很柔和,只是喘息,再不能说出话来。
曲红颜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怔怔地揽住他。他的汗冰冷冰冷地滴在她的白衣上,竟诡异地染出浅淡的血色。曲红颜看看白衣上带着水痕的丝丝绯红,再看看青衣湿透的风静为。
“你——”怔怔地开口,说了一个字再也发不出音来。
风静为看着她,突然,右手拉住她的白衣,死死拽着。清瘦的指骨几乎要破皮而出。“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璇——”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不见一丝颤抖,就象往常一般,却异常坚定决绝。这一句话显然耗尽他所有力气,也急速加剧他的痛楚,他猛地一颤,一口血喷在曲红颜的白衣上,将前襟染得一片血红。
曲红颜感到胸口一片湿湿热热,抱起已然晕厥过去的风静为,泪落在他的脸上,混着他唇角绵绵延延的血红一滴一滴染红翠色的青竹。
月华初升,湖心小筑灯火如昼。
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凉楚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对一旁焦急等待的无香笑了笑。这一笑却笑得无香流下泪来。
风静为不能死啊——他死了——宫主怎么办——
凉楚示意一旁帮忙的两名侍女整理药具,携了无香走出屋外。虽是盛夏,但,夜里的风从湖面上吹来还是凉意沁人。
“无香,你是不是把一枝灯影的事告诉了风静为?”
“是啊,怎么,难道——”无香脸色立变,很紧张地望着凉楚。
“你想偏了,”凉楚明白无香的紧张:“他不是故意求死。你既然当初肯告诉他,应该断定他不会伤害宫主。”
“无香觉得他不会,但今天,那情景看着实在不对劲。”
“你以前告诉我,说他是血腥得干净的人,我从来不信,如今,”凉楚叹息一声,望着楼下闪耀着点点月华的流水,无情无绪的声音微微带了点悲悯:“也许他真是个这样的人,也并非我曾以为的那样无情。”她沉默一阵,显得很是疲倦:“无香,你知道么,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一枝灯影,他今天决计撑不下来。”
“他——”无香怔然。
“他现在活着,实在不如死了的好。我没有料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那样的地步,再者,当初又不知道宫主中了一枝灯影,竟没有坚阻宫主动用不死不休。现在,心疾与不死不休同时发作,竟成血毒之症。”
“血毒?”无香不善医道,从未听过什么血毒之症。
凉楚轻轻一笑,说不出的无奈:“别说你,就是我也不曾见过什么血毒之症。本以为只是传说罢了,谁知竟会应在风静为身上。汗出如有血丝,是血毒的征兆。得此病者,痛不欲生比之不死不休更惨烈百倍,无药可救。”
“那宫主——”无香惶惶。
凉楚神色冰冷:“无香,你视宫主如姐,分外亲爱,我不说你什么。但是,事到如今,你也该冷静清醒公平一点。当年,风静为确实对不起宫主,但现在看来,是是非非竟是分不清楚了。若非宫主,风静为断断不会落到今天如此地步。风静为可以为她忍受血毒之症活下来,宫主又在哪里?她竟然不等他醒来就独自离宫,她何尝知道风静为为她受的苦?!”
这一大番话说出来,压得无香木然呆立,半晌才能开口:“凉楚姐姐,我——”
凉楚衣袖一拂,眉目冷峭:“当初你不忍他受宫主折磨想杀他,被宫主拦了下来,把当年的事一一说给你听,你替宫主不平,那是人之常情。但现在,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凉楚神色冰冷如雪:“为了一枝灯影,你自然不许他死。但无香,我了解他的痛苦,却不忍他受这样的折磨活着。”说完,拂袖而去。
无香怔怔地看她不走廊桥,踏波而去,知道凉楚是气到极点了。
然而,无香也清楚,凉楚这番脾气不是冲自己发的,而是冲宫主发的。生性冷淡的凉楚也看出了风静为的情深如许,为他不平了么?
凉楚不能冲宫主发脾气,只好冲自己发脾气。凉楚那么冷淡的人,会这样激动,想来那血毒之症是可怕至极了的。比不死不休更惨烈百倍,那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呢?
凉楚姐姐,虽然无香替宫主不平,但,无香却并不恨风静为,如果可以,无香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但是,一枝灯影不解,原谅我,无论他要承受怎样的痛苦,无香都决不允许他死。
无香已经失去过姐姐一回了,这一次,就算是罪孽,无香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宫主。
六 所谓爱恨 一人而已
烛火幽微,光晕如云,飘忽散淡。
风静为拥被而坐,干净得诡异的手放在丝被上,玉白压着水蓝很是漂亮,但细看,却只觉得那双手苍白若死鬼气森森。
风静为不谙医术,但看了自己的手却也知道自己实在离大限不远了。原本也就是十数日的命,能熬到如今不过是一股死不得的心念在支撑。无论是何等的艰难痛苦,何等的羞耻凌辱,纵使要与天对抗与地争夺,纵使连她也要自己死,也要活下来的心念在支撑。
他明白,他可以撑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但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呢?真真油尽灯枯之时,岂容得他说活就能不死?他,毕竟不是神仙。纵使甘愿承受病痛折磨到头来只是多延些日子罢了,哪里可能久长?万物有破立,一枝灯影岂会无解,他可以等,可以拖,可以熬,熬到解开一枝灯影的那天。
等到那一天,欠命的还命,欠情的——
璇,你要我如何来还你的情——
曲红颜立在门外。倚着白日风静为倚过的栏杆,微微垂首静静望水。月很明,映得湖水很幽很亮。看不清自己的容颜,只见着模糊的影子在微澜里荡漾,一波明一波暗。
你,不,要,看,不,起,自,己——
清泪一滴一滴落在湖面上,亮起一纹纹细细的涟漪。看不起自己——曲红颜微笑——你竟然知道——
东野贺兰,本就是最荒寂的边疆。那里的兵士从来就缺女人。何况是被发配去的军妓,何况还是前朝公主。从上到下,有哪一个愿意放过这么新鲜的玩物?不分昼夜地应付数不尽的男人,你以为,还有什么是干净的?你又让我如何不去厌恶自己,如何不去恨自己!
曲红颜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掠了掠垂落的散发。发丝飞扬,衣袖举风,迎着月华朦胧发光,美则美矣,看着却觉得倦怠,褪去激烈后平静的倦意,是没了生趣的红尘厌倦。
推开门,灯已灭,风静为已然睡下。
曲红颜静静坐在床沿,静静看他沉寂在暗影中的脸。隔着被子,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
不恨自己如何能够恨你?
恨你,却也爱你。曲红颜倾下身,很温柔地吻了一下风静为冰冷的唇。“你,比我干净啊——那么残酷——”曲红颜的声音游离飘忽。
风静为没有醒来。
“无论爱恨,你——都是唯一的那个啊——”曲红颜的额头微微抵住风静为的额头。
但是,你却说——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恨自己——恨少一点点就是爱——为了恨你,我不敢恨任何人——除了你——
恨少一点点,就是爱——
然而,如何去爱,如何去爱——
微微靠着,直到不再有可怕的冰冷从额上传来,曲红颜叹息一声,白衣一拂,象游荡的幽魂离开竹屋,轻轻带上了门。
风静为睁开眼,淡淡瞧了一阵合上的门又沉沉睡去。
凉楚一清早来到湖心小筑,却发现无香已经到了。推开门看到那个娇俏的孩子静静立在床边,凉楚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无香的鹅黄纱衣飘起来,看上去好象幽冥的旨意在引领。
无香却回头微笑:“凉楚姐姐,你来了——”一脸灿烂的笑意迎上前来。
凉楚不理会她,径自走到床前,风静为果然醒着。
“无香,你跟着宫主,果然有了些心机。”凉楚冷冷淡淡地讽刺,探了探风静为的脉。“你拿什么威胁他?”
无香敛去笑容:“天下。”她移近三步,看了看凉楚,然后盯住一脸淡漠的风静为:“他,爱宫主,但,更爱天下。否则当初怎会为了天下放弃宫主。无香要他活下来,就要拿他最珍视的东西威胁他,逼他。”
凉楚失笑:“无香,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天下——”
“她不天真——”一直冷冷听着的风静为截住凉楚的讥笑:“她确实有这个本事。”他十指交握,垂眼望手,静了静,抬眸,眼神锐利如刀锋冷冷刻过无香脸颊:“居雍虽非大国,百姓却是彪悍异常精于骑射,真要与萧朝对抗,必是血流成河。”
居雍?南蛮边境那个小国?无香和居雍有什么关系?
凉楚惊异,望向无香。无香却仍望定风静为,似乎在等他说下去。风静为却闭上眼,不再说话。
“无香?”凉楚打破沉寂。
无香回神,拉回目光:“居雍人人信奉古兰教,以教治国,教中圣女比国主地位更尊。”
“你就是圣女,对不对?无香?”凉楚有些明白了。
“我姐姐是七十三代圣女,她不在了,就由无香继任。”
凉楚摇头:“既然你有如此显贵的身份,又为何会流落中原,流落红颜宫?”
“无香并不很清楚原因,”无香显得有些忧伤:“姐姐说有人要害我们,所以就带了无香逃到中原来。但那些人还是一路追杀,后来是师父救了姐姐,姐姐为了报恩就留了下来。”
凉楚点头。
风静为闭着眼,声音如冰开口残酷:“可惜居雍内乱平定得太早了。”
无香凉楚听他如此说话背后蓦然起了一阵凉意。
居雍内乱平定太早了——
居雍内乱历时三年,起于莫氏八十五年,平于莫氏八十八年。莫氏八十八年,萧飒扬初遇风静为。
风静为的意思是,如果居雍内乱多延些时日,他竟是准备乘虚而入,一举攻破。
无香想了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白了白:“你——”
风静为并不抬眼:“居雍民风尚武,教化不易,对萧朝终究是个隐患。”
无香脸色再变:“居雍素来不涉中原之事,你竟也要赶尽杀绝!”
风静为容颜苍冷,唇色如雪,眉目清湛卓绝无情:“我从来不是个慈悲的人,只是天意要存居雍,我亦无法。如今你以古兰圣女的身份威胁天下,只怕到头来祸及居雍,毁了古兰千年基业。”
无香一时哑然。风静为说的不错,居雍正是因为不涉中原方能得享安然千载之久,若自己真举国动兵,只怕居雍从此再无宁日,但是——无香定了定神:“如果萧朝没有天下第一人,真打起来恐怕胜负难分。”
风静为这才睁开眼睛,却不看无香,而是望向窗外。一望冷清,仿佛望到天之尽头,江山沟壑收于眼底:“你太看得起我了。萧朝人才济济,都是一时俊杰。风静为名动天下不过因为杀的人比较多而已。”
无香默然。风静为太强太狠,几番力挽狂澜,看在所有人眼里都觉得似乎是他一手撑起了萧家的天下,但是——真真想来——孟青浪用兵如神,江去雁谨慎深谋,加上萧飒扬豪情纵横,求贤若渴——江山,似乎更是他们一城一寨打下来的——
风静为名动天下,汶水河畔借刀杀人,清安县纵火烧粮,围攻名阳水淹城墙逼得莫氏不得不降,独断专决三万降兵尽赴黄泉,太多太多,让他名震天下竟都是血腥残忍之事,都是杀人放火的事!
风静为名动天下不过因为杀的人比较多而已——
他杀的人岂只是比较多而已!一国亡一国立,为这一破一立而死的人大抵都可以算在天下第一人风静为头上。无香想到这里觉得毛骨悚然。早就知道他的残酷,他的血腥,但是,听到他那样冷冷淡淡无喜无忧地说风静为名动天下不过因为杀的人比较多而已,还是忍不住心头阵阵恶寒。
凉楚看着风静为,暗自叹息:无香,你不该以天下威胁这个一望苍远的男子。天下早就在他的指掌之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许连他自己都再也不能撼动一手撑持起来的江山。叹息着,拉了发怔的无香离开竹屋。
屋子里又只剩下风静为一个人。他仍是极清极远地望着窗外,晨光映透无血色的容颜,莫名地有点柔软的忧伤。
凉楚无香只当他一望江山尽,其实,他没有,他只是望着不远处的出水荷花而已。
你,比我干净啊——那么残酷——
他想着昨夜曲红颜的话,看着风里摇曳的清丽白荷——
那一日,醒来,她就是这么坐着,望着窗外,望得那么出神,原来就是望这荷花,原来——如此——
她,也许更恨她自己吧?
风静为倚着床头,抬手扶额。手冰凉,掌下肌肤却更冷得透心冰寒。昨天夜里带着梅花味道的温暖早就不在,但是,手心触及,虽然冷却依稀有点缠绵的柔软。
恨少一点点就是,爱——
手滑落,拂过唇畔,掩口。绯艳的血漫过指缝,沿着清瘦的指骨在雪色的手背上蔓延出一丝一丝交错的血纹。
风静为拉回目光,移开掩唇的手,瞧了一眼满手的血红,那神色比看荷花来得冷淡许多。干净的左手掀开丝被,忍着昏眩走到搁着铜盘的架子前,正要将手浸入清水中,门骤然大开。
云惊秋维持着推门的姿势,看着侧首望来的风静为。
门开得很急,带进一阵风。风静为微微侧首,未束的发微微飘起青衣当风,蓦然起了清秋意兴,风扬之中更显得眉目清定,千古寂静。如雪如玉的左手衬着染血的右手,清愈清邪愈邪。看在云惊秋眼里只觉得菩提鬼刹皆在一人,善恶同身。
风静为淡淡看着云惊秋,并不言语。
惊怔瞬过,云惊秋很快镇定下来,拱手为礼:“风先生,红颜宫突遇外袭——”
“你家宫主呢?”风静为截声问道。
“宫主昨日就离宫了,先生不知道?”云惊秋有些奇怪。
风静为神色淡了下来:“如今何人主事?”
“右使兰颜。”
“好,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