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第2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还没等杜闲说话,他的语气更生硬了几分:“我过的挺好的,我现在——能吃苦能干活儿,自食其力自给自足,这份工作比以前的那些适合我。”
杜闲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他后面,喉管有些发涩。
分明是自己迈出了这一步,真正面对了,此时却无法抑制地惶惑了起来。
该说什么呢?似乎所有的语言和行动都是徒劳。
他看到陆鑫耳朵上夹着的烟,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现在……开始抽烟了吗?”
陆鑫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
他狠狠地闭着双眼,装作感受不到身后那人凝视着他的视线,硬下心来又道:“其实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过的很好,希望你也一样。其余的,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吧。”
陆鑫背对着杜闲说完这句话,然后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夺路而逃。
留下杜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阴影笼罩着他的身体,看不见表情。
陆鑫始终也没有看杜闲一眼。
他用尽力气飞奔着,在光与影明与暗的交错中机械地、似乎不知疲倦无需呼吸地迈着脚步。
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目的地。
只要逃离那个人就好。
陆鑫紧紧闭着眼睛。
——对不起杜闲。对不起。
——哪怕让我再看你一眼,我都怕自己会忍不住转身走过去,抱紧你。
43、
两天后的午后,杜闲在空无一人的医生办公室里拨通了谢锦文的号码。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络和陆鑫有关的人。
正午日头正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子投射进来,拂去杜闲身上的清冷味道,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笼罩在光明里的杜闲手握着电话,心里平静的同时也有些说不出的恻恻。
与此同时,谢锦文正握着一份辞职报告站在Oasis总经理办公室门前,他瞥见来电名称一愣,把报告卷起来转身走了回去。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关门接通了手机。
“喂,杜闲吗?”
“锦文,是我。那个,我……”
杜闲还在为难该怎么解释冒昧给对方打电话的原因,谢锦文却直接开门见山地抬高了语调:“你打来的正好,我之前一直想找机会联系你来着,陆鑫打死不让。”
“……啊?”
“你打电话给我,难道不是为了陆鑫?”
杜闲赶紧说是。
“那就结了。”
杜闲说:“我……前两天碰到他了。”
“嗬——是吗?”谢锦文把耳朵往手机旁边凑近了点儿,“陆三金那小子在哪儿呢?我都有两个月没他消息了。”
杜闲问:“连你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么?你们……最近也没有联络?”
谢锦文沉默了一下,声音显出几分低沉:“他不愿意跟我联系。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忙出国的事,也不得空去担心他的事情。”
杜闲问:“你要出国?”
谢锦文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才道:“对,我爱人收到了国外一所大学的任教邀请,他身体不太好,又不喜喧闹,想来想去还是那边更适合我们居住一些。我已经忙了小半年签证啊绿卡的事情了,等手头的工作交接完应该就会飞到国外去。”
杜闲脱口而出:“连你也要离开了,那陆鑫该怎么办?”
谢锦文一时没有答话。
这句近乎指责的话说出口,杜闲才意识到不妥,立刻又局促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S市,他本来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知道。”谢锦文截道,又叹了口气,“只是结果我最终还是没尽到一个朋友的义务。……说到底,朋友果然还是不能陪着你下地狱吧。”
杜闲轻皱着眉头,有些机械式地喃喃:“下地狱……”
谢锦文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那家伙半年前跟你闹别扭搬出来之后来找过我,整个一失魂落魄。问什么也不说,眼睛红得比兔子还厉害,脸上皱出来的褶子都能赶上包子褶。”
“脑子没坏的都知道这里边肯定有问题——不过那是你们俩的事儿,我一局外人也没想掺和。”
“他在我那儿待了两天,又自己回去了。回去之后简直成了一酒鬼,而且不是什么酒贵来什么,是什么烈来什么。”
“我倒是想拦,拦不住。你夺了他的酒瓶他也不跟你闹,就赤红着眼睛看着你,眼里没魂儿你知道么,萌送菲し⒙椤5够共蝗缛盟ズ龋辽俸鹊氖焙蛳窀龌钊耍嵬纯啵嵬隆!薄�
谢锦文说着说着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说真的,我原以为陆鑫抑郁之后意志消沉已经是极限了,真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认识的陆三金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何止摧毁了自己的思想,简直还要摧毁他这具皮囊。”
杜闲静静地握着手机听筒:“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家里出事儿了。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没多久前的新闻,平生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陆鑫他爹,陆衍林去世了。他妈妈专程飞来S市找陆鑫回去继承家业,这是他之前跟家里约定好的。”
“结果他妈一见到陆鑫那样子就傻眼了。也是,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从小都是衣冠楚楚知书识礼,突然一下子变成一个胡子拉碴衣冠不整的酒鬼,换谁谁也接受不了。”
“后来他跟他妈说什么了我不清楚,只知道陆鑫最终也没回家,他妈回去之后陆鑫所有的银行卡全部被冻结,包括他在Oasis的工资卡。陆鑫把租的公寓退了,拎着他的猫一声不吭另外找了地方住。”
谢锦文破天荒地打破了他沉默冷清的惯例,一口气给杜闲叙述了许多关于陆鑫的细节。
“再后来的事——他没跟我说,也不来找我,偶尔打电话问问也只说自己还活着让我放心。呵——”
“杜闲你知道的,陆鑫这人朋友不多,他更是宁死不会开口问人求助的性格。我是真怕哪天他就搁荒郊野外饿死了都没人发现。”
谢锦文冷笑了两声,总结道:“没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
杜闲沉默着。
然后他说:“陆鑫他,现在在一家餐厅打工。……对,做服务生。”
“我前两天跟朋友吃饭正好碰见他了。他……他也说自己现在很好,似乎很不愿意别人……我,来关注他的生活。”
他踌躇了片刻,语气干涩地道:“锦文,我……没事了。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只是想问问陆鑫的病况,看看他有没有……过的好一些。现在,我——”
杜闲没有办法继续往下再说了。
谢锦文在电话那头听着,末了缓缓地开口,语调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杜闲,有些话,我说是多余。”
“但是陆鑫不说,一个劲儿自虐,我就当是……总算尽了点做朋友的职责。就算我谢锦文生平第一次多管闲事——”
谢锦文的语气认真起来:“陆鑫很在意你,小杜。非常在意。”
“我想小杜医生你这么聪明,应该也明白,他之所以跟你闹,从你那逃出来,就是因为他太在意你,怕那个被抑郁纠缠变得一无是处的自己害了你。——他怕拖死你,怕得不行。”
“而杜闲——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如果你也在意着这家伙……请你,原谅他。”
杜闲抓着手机,一声不发。
谢锦文自顾自笑了笑,又道:“陆鑫这混蛋,看着精明。其实从小到大都是一根筋,一点儿没长进。凡是遇到事儿了,第一个想的就是怎么能不伤害别人,只要能不伤害到别人,自己怎么样都行。他也不想想他自己要被这种愚蠢的行为弄得如何死去活来遍体鳞伤。”
“不过说他愚蠢也好懦弱也罢。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他选择离开你,我想这一定需要巨大的勇气。”
44、
时间并不总是能够治愈一切。很多时候,它只是将某些人事物连同记忆从心脏的某个地方转移到更深的角落尘封起来。
若有朝一日它们重见天日,被不自觉从深泥中连根拔起,你会发现,它们附着在你内心深处留下的痕迹。远比当年你以为的,深得太多。
陆鑫当然不会愚(cong)蠢(ming)到以为能够将发生过的事情洗脑成从未发生过。毕竟在他三十年来少得可怜的情感(爱情和友情)经历当中,有些失败得十分彻底的经历事后已经证明过这套自我催眠的方法用处不大。
……总之,陆鑫不会装作不曾认识过杜闲此人,更不会抹杀他和杜闲之间发生的一切。
陆鑫只是希望,能够在忙碌和疲惫的作用下试着少回忆一点儿,试着用时间去冲淡所有的过去。
不知是幸也不幸,生活的现状让他如愿以偿。
陆鑫的父亲陆衍林去世了。
沉浸在酒精作用里的陆鑫还没来得及被失去至亲的噩耗打击得趔趄,没来得及从烂醉的迷梦中被巨大的悲痛所惊醒,哭泣,就被迫要履行约定继承父亲的事业。
陆鑫握着母亲金瑜梅打来的电话,“我做不到”这四个字犹如刀尖在心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鲜血腥甜的味道在喉头间弥漫不去,却始终也做不到开这个口。
他保持沉默,直到母亲气急败坏地摔上了电话。
后来,金瑜梅来了S市。
再后来,陆鑫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说来也可笑。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杀的人,陆鑫很清楚自杀带来的痛苦和解脱——疼痛是一时的,而解脱似乎会是永恒。
然而在一无所有就要流落街头的处境下,陆鑫并没有选择近在咫尺的这条路。
死亡是最简单的事情。
它是那么轻松……再轻松不过了。
然而他却不配享受这样的轻松。
陆鑫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失败潦倒的人生——全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同事好友,对不起杜闲,甚至对不起他的猫林肯,对不起他生长生活的这个世界。
陆鑫想,自己该受到惩罚。
世界上最恶毒的,最令人痛苦的惩罚。
活着吧。
忍受所有的痛苦和折磨,活着吧。
看看自己能被折磨到什么地步,能受到多么严苛的惩罚。
最后即使再也撑不住了,内心的愧疚和痛苦,一生欠下的债,也该能消减些了吧。
活着吧。
眼前的这具躯体,失去大脑和灵魂,为了活着,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陆鑫尝试过搬砖。
——真的搬砖,在工地上的那种。
可他到底还是吃不消。
陆鑫毕竟没干过太多体力活,他这副病弱的身躯又无法长期透支以维持活着的状态。
在餐厅端盘子是陆鑫找到的第二份工作。
这是一份既能忙得前脚踢后脚、又不超出他体力范围的工作。
对此,陆鑫表示非常满足。累成狗爬回租住的小单间连澡都不愿洗倒头就能着的境界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得到的,虽然偶尔碰上精疲力倦但是死活睡不着的情况,那第二天返工能跟噩梦没两样。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体力透支的病患陆鑫总能一觉昏迷到天亮。
何况,勤快跑腿分泌汗水靠自己的力量挣下血汗钱,比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面对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大脑空白一筹莫展头皮发麻,实在是要好的太多。
服务生陆鑫在忙碌中暂时忘却了伤痛和烦恼,对自己新迈入的行业充满了热爱和憧憬。
——直到那天他在茶餐厅遇见了杜闲。
……
陆鑫后来心想,我真是傻的可以。
45(2)、
钟之行……?
于电光石火间,杜闲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声音。
锐利的,冷淡的声音,来源于他曾经帮陆鑫接过的一个电话。
那个声音说他是陆鑫的老朋友。
虽然随后陆鑫讥笑着否认了这一点,并且迅速地转移了话题,然而很明显的,这个男人来自于陆鑫的过去。
——那束缚住陆鑫,压抑得他挣扎逃离、几欲发狂的过去。
此刻,被陆鑫称为钟之行的男人闻言又笑了起来。
“这么生疏干嘛?”他看着陆鑫挑了挑眉,脸上笑容不减,〃多年的朋友了,久别重逢,难道不该给我一个深情的拥抱么?”
陆鑫面无表情地目光下移,一言不发地扫视了一眼钟之行依然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钟之行这才把手松开,他甚至夸张地做了个张开双臂期待拥抱的姿势。
“……”陆鑫没抬眼,“拿着盘子,腾不出手。”
“可惜。”钟之行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状似随意地来回摩挲手掌,“对了,”他抬起手臂,用竖起的拇指往身后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刚才在那边喝咖啡,无意中看到你,半天还不敢认,专程走近了确定是你之后才敢叫你。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陆鑫说:“没想到你出国这么多年,汉语还说的这么流利。”
钟之行又笑起来:“我是初中出的国,又不是三岁就出去了,哪有这么快就把母语忘了。”他看了一眼淡定的没抬眼的陆鑫,又说,“何况我回国也有些时候了。”
“是么。”
陆鑫还是垂着眼,满脸就差写满“跟我没关系”和“我不在乎”了。
“是啊。说起来,上半年的同学聚会你也没参加呢。那时候我已经回来了,特意把手上的活儿推了,专程跑去参加,还以为能跟最好的朋友叙叙旧呢,结果你居然没在。”钟之行似笑非笑地盯着陆鑫,“也怪我,回来之后和大家的联系太少。对了,——你知道栀舒的近况么?她也没参加上次的聚会来着……”
在听到这个人名后,杜闲看见陆鑫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猛地抬头,目光近乎凶恶地剜了面前的男人一眼。
陆鑫盯着他,沉声道:“结婚生子,美满幸福。”
“是么?”钟之行扬了扬眉,“那挺好的,有机会我还想去探望探望她呢。”
那一刹那,杜闲在满室爵士乐、用餐和聊天交错声中,分明听见了陆鑫的牙齿发出了“格格”的声响。
陆鑫脸上的笑意渐浓。
那是杜闲从未见过的,裹携着阴沉和可怖的扭曲笑容。
那笑容狠厉,森然,毫无感情。
即便是被抑郁逼到绝境上——他也未曾失控到这种地步。
杜闲的血液都凝固了下来。
陆鑫迎着钟之行上前一步。
他一言不发,手里的托盘几乎已经擦到钟之行精致的西服。
他盯着钟之行的眼眸喑沉,唇边擒的笑容更显出几抹凄厉狠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双手交抱,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鑫,他似乎觉得陆鑫的举动十分有趣,也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就在事态即将进一步发展之时,杜闲突然站了起来,走过来一把拉住了陆鑫的胳膊。
——钟之行没有碰过的另外一边胳膊。
杜闲的突然介入打断了陆鑫的动作。
陆鑫似乎被他的突然举动惊到,脸上划过一丝惊愕,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杜闲没松手,他紧紧牵扯住陆鑫仅存的一丝理智。
杜闲看着钟之行,客客气气地说:“陆鑫,这是你朋友么?”
钟之行也因杜闲的突然出现小吃了一惊。他很快反应过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向陆鑫询问道:“这位是——?”
杜闲说:“你好,我叫杜闲。是陆鑫的——朋友。”
他的手仍然紧紧地攥住陆鑫的手臂。陆鑫僵硬着手臂,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哦——”钟之行来回看了几次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最后很明显地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你好你好。我是钟之行,是陆鑫初中时期‘最好’的朋友。——他应该有跟你提起我吧?”
钟之行着重强调了某两个字,陆鑫的脸色也因为钟之行的这句话而更加阴沉。
但是他没有说话,没有否认。
杜闲却做出想了想的样子,然后说:“是吗~好像没有哎。你别见怪,陆鑫他忘性有点儿大,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会老抓着上个世纪的旧事不放。”
他看着钟之行,温和地微笑起来,补充道:“毕竟那都是过去太久的事了,对吧?”
“……”
陆鑫忍不住顶着扭曲僵硬的笑容再次看了杜闲一眼。
虽然他本就已经不太好使的脑袋因为钟之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