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甲天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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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蹩脚的安慰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更令关大少胆战心惊,那胆大包天的‘思齐哥哥’都知担心他关家大小的性命,可见当朝皇帝和太子并不见得有多‘仁’,而以这朱少侠涉世之浅,所谓的‘仔细寻思’恐怕是根本做不了准的。
他关天富一介草民,私下结交皇子已是大大不妥,罔顾身份之差论及儿女私情更是杀头大罪,若再摊上一条‘携带皇子私奔’……他委实不敢再想下去,只有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如雨般滴下,朱正昭帮他擦了又擦,反而越擦越多,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儿终是生了怒意。
“关哥哥,你怎的怕成这样?你是堂堂男子,稍稍胆大些便不成吗?你也用不着开口,万事还有阿昭在呢!我只要你跟着我去一趟,让父皇和太子哥哥见见你!”
关大少斟酌了好半天,终于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挤出一番话来:“那个……阿昭啊,我也不是怕……其实我是有些怕……那个……你真的想好了?我关天富吝啬刻薄,胆儿也不大,你可是当朝皇子,跟我一起便不怕他人耻笑?”
朱少侠鼻子里‘哼’了一声,全不把这些听进耳去:“谁敢出口耻笑,我便割了他的舌头!我们两情相悦,碍着谁啦?我要跟谁一起,关他们什么事?若敢背后嚼舌根的就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不是好人,我也犯不着对他客气,关哥哥,你说是不是?”
关大少心底只是叹气,朱小爷想必是出身显贵从不受气,别人嚼几下舌根就要出手伤人……全天下这么多根舌头,你便算是去割又能割得了几根?当然,在这位朱小爷面前他是不敢说实话的,万一惹得朱小爷狂怒起来,说不定连他的舌头都不保。这人与人果然是不同的,若朱小爷眼下中意的不是他关某人,之前那些得罪冒犯便足以切手断脚,惹不得、惹不得啊……
心中那般想着,嘴里却这般说着:“那个……阿昭啊,我今日才知你的身份,这惊喜委实来得太急了些,我脑子里乱得很,你可容我好生想一想再说?便算是要去拜见皇上和太子,也待我先准备准备……陪你去见你父兄可是大事一桩啊,我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一件,也太过失礼了些。还有初次见面的礼物,尚需精心挑选,阿昭你说是不是啊?”
朱少侠顺着心上人的话头一想,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他也曾经听说过,即使寻常百姓家成婚前去见对方父兄,都是要做足礼数的。想到此节,他反而眉开眼笑的猛亲了关大少一口:“嗯!关哥哥果然把阿昭放在心上!你向来最紧张钱银,却为了阿昭舍得花费银子,阿昭好开心!”
关大少不好躲闪,只得老老实实让他亲了这口,看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的玉娃娃,眉梢眼角俱是真挚动人的笑意,这身份尊贵又无比任性的少年虽然凶过他、戏弄过他、伤过他,后来却待他十分的上心,甚至被他伤过之后还不止一次主动上门示好。他关天富虚度人生二十几载,向来待人刻薄小气,鲜有人真心真意把他放在心上。这些日来,他其实也常常想到这个少年,凭着天地良心,若这少年不是生在皇家,倒也不失为一个值得结交的友人吧。
他看着想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内疚不忍来,挽住少年的肩膀轻轻道:“阿昭,若我哪天对不住你,你可别生我的气。人世间总有些时候身不由己……我若伤了你的心,你只管狠狠的骂我,要不打我也成,可不要再哭了,男子汉是不能随便哭的,知不知道?”
朱正昭自从与他认识,未曾见到他如此温柔的神色,只觉一颗心都要飞起来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嘴里也软绵绵的应道:“嗯……我听你的话。只要你不恋上别人,我都不会生你的气。思齐哥哥说……就算那个人待他万般不好,伤他、骗他、打他,他会怨会恨,却不会真的伤心;若那人恋上了旁人,就再也懒得伤他、打他、骗他了,到那时他才是真的伤心。关哥哥……我若是对不住你,你也狠狠的骂我、打我吧,我不会恼你的,但你不要不理我。我答应你……我再也不哭了,我已经长大了,阿昭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呵呵。”
关大少静静听着不发一语,眼神凝视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待他羞得脸红起来,才伸手抚上他柔软的头发:“……这就好。我也答应你,我不会恋上旁人。”Bt〃B ' q ?
◎第六章◎
好不容易哄了朱少侠回宫去,接下来的一整天关大少都恍恍惚惚。他吃饭时想、喝水时想、与人说话时也在想,直到晚间上了床,亦是一夜未曾合眼。
此事非同小可,闹得不好是要杀头的,听朱小爷的口气,似乎尚未告知父皇和皇兄,他这边待要抽身或许还来得及。‘不识抬举’好过‘勾引皇子’,更好过‘拐带皇子私奔’,那前一项说不上是甚么有条有款的大罪,后两项却万万犯不得啊。
早在那日见到朱正昭的束发玉环之时,他便已瞧出来那玉环乃是宫中之物,他平生见过的宝物无数,哪里猜不出那朱少侠、朱小爷就是个天大的活宝。朱小爷不过才十几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加上那‘思齐哥哥’在旁做了个坏榜样,这才一时冲动迷上了他这么个区区草民,只要他跑得快些,朱小爷伤心个两天也就好了吧,总不见得糊涂一世,这辈子都不放过他。
想了整整一夜,他第二天一大早便叫来了关府所有的人,道是自己得罪了一个权势颇大的官儿,要出京去避避风头,躲他个一年半载,待那人消了气就会回府来。又交代自己走了之后,大家若无其事即可,若有人找上门来,就说少爷有要事出门去了,不日即回。
下人们都很是吃惊,纷纷追问那人是什么官,他语焉不详的含糊带过,只有黄凤清清楚楚知道他躲的是谁。他一直不停的叹着气,黄凤便一直偷偷看他,待他吩咐众人下去,管家、奶娘和黄凤三人却径自留了下来,都道路途遥远,恐有不测,需黄凤一路陪同护送他出京才好。
他仔细想想,这位保镖倒也少不得,于是并无异议,只絮絮叨叨拉着奶娘和管家交代了许多。到得当日午时,包袱也收拾妥当了,黄凤和他两人轻装上路,跟众人道别之后出府朝城门那方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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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才走了几步,黄凤便脚步一停,朝关大少使个眼色,语声极低的道:“身后有人。”
关大少心中吃惊,这朱少侠也来得太快了吧,却见黄凤脸色凝重,放在身前的手轻轻摇了一摇。
两人只装作一无所知,专拣人多的地方走,脚步越来越快,行至一个路口时恰好有大官下朝的轿子迎面而来,人潮纷纷让道,路口挤得是水泄下通。黄凤一把抓住他胳膊运起内力,人群中硬生生辟出一条小道,两人几转几弯,身后跟着的那人渐渐追不上了。
摆脱了那人的跟踪,两人又绕了个大弯去买马,匆忙中随便挑了两匹,便骑上马直奔城门口而去。
此刻正是出城人多的时辰,城内排了一条长长的人龙,守城的兵士慢吞吞的检查过往行人,若是漂亮妇人就多少占些便宜,若是男人就随便搜点东西下来。临到他们两人时,关大少只得苦着脸取了点碎银交出,一个神情猥琐的兵士想要对黄凤毛手毛脚,手腕间突然一麻,那只不老实的手也软软垂了下去。
那兵士愣了一愣,张口就要扣下二人,黄凤手指微弹,他嘴里也哑巴了,只把那只完好的手直直指着两人。后面排队的百姓早已不耐起来,一个个都在催促,另一个守城兵士收了银子自然好说话,也并无发现什么大事,赶紧将那张口结舌的‘哑巴’往旁一推,对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马匹快步离开,这一日总算有惊无险吧。眼看就要行至城门之外了,两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脚步也稍稍放缓了些,却听得身后远远传来呼叫之声。
“截住他们──关闭城门!”
关大少回头一瞧,吓得差点大叫起来,远处好一阵尘烟滚滚,隐约看得出是一大队骑士正策马狂奔,那般阵势显是朝城门方向而来。天子脚下,何来土匪?铁定是宫里派出的京城守卫骑兵队了。
若是平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等架势会是冲着自己来的,眼下他却是做贼心虚,整个身子都打起抖来,六神无主的看向黄凤。
“糟、糟、糟了……”
黄凤脸色一凛、当机立断,飞身上马后见他兀自还在发傻,手臂伸至他腰问轻轻一带便将他送上马背,嘴里大喝一声:“走!”
他回过神来,双腿用力,骑着马与黄凤一起奔出城门。守城的几人眼见城门已关不及,只得挥舞兵器朝他们追来,脚步虽慢,呼喝叫阵之声倒是不小。
“大胆贼人,还不停下!”
“兀那犯事的,还不给兵爷们回来!”
两人任他们如何叫骂追赶,只是充耳不闻,守城的几个庸兵自然越甩越远,那骑兵队却越追越近了。
又跑了一阵,两人的坐骑都不是什么良驹,身后追兵的叫喊声已然听得明明白白:“太子有令,缉拿人犯关天富!姓关的!快快下马!”
一听清‘太子’二字,关大少心里‘咯噔’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这可不是朱小爷在跟他闹着玩儿,‘朱大爷’都正式出马了。这位朱大爷,乃是日后的国君,今日的太子,要取他这颗项上人头便如踩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黄凤自然也是听清楚了,挥鞭策马之中还有余力开口问他:“关大哥!不太妙啊!太子都惊动了!”
呼呼大风吹得关大少脸上极痛,滚滚尘沙更令他泣泪横流,用尽全力才勉强喊了一句:“逃、命、要、紧!”
只是人生中总有些事,逃也是逃不过的,那些追兵所骑的都是御马,比他们的两匹马好了何止十倍?出城才不过十里,他们在集市里买的劣马就露了疲像,几名跑在最前的骑兵马抢头功,已在急奔中抽出兵器自身侧夹击两人。
关大少全无武功,眼睁睁看着刀刀呼啸而至,只是吓得大叫,黄凤却早有防备,自马背上提气跃起,一脚踢下那名抢功的兵士,顺便把那匹良驹也抢了来,再挥出马鞭朝关大少腰间一卷,把魂不守舍的关大少安安稳稳放在马背上。
一击得手之后,黄凤自然如法炮制,又抢了一匹好马换给自己乘骑,她百忙之中还不忘挥鞭抽打关大少身下的那匹马,让那匹马跑在前边,自己则为其断后。
到了离城二十余里之地,那队追兵是再也追不上了,两人当即转道而行。骑马奔至黄昏之时,两人才停在一条河边下马休息。
饶是黄凤内力深厚,也累得鬓发散乱,汗落如雨;关大少更是喘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坐了好一阵,两人总算喘过了这口气,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吃了起来。填饱了肚子,黄凤便去河边拣了些枯枝枯叶自行生火,关大少看着她这般忙活实在不好意思,也挣扎着起身帮忙去拾了一些。
生起了火,两人在火堆旁边聊天,关大少自然是一脸的如丧考妣之相,黄凤反倒处处安慰于他。
“关大哥……你也无须过于担心,我们江湖人不关朝政,只要有我在,誓要保护你周全。只是这些日怕是都不能住客栈了,你身子可撑得住?”
关大少黯然点头道:“撑不住也得撑……太子殿下这么快就派人追了来,还一追就是二十里,只怕铁了心是要取我关某人的脑袋,我有几条命,还敢大摇大摆的去住客栈?唉……就是连累了你要随我东躲西藏,关大哥心里实在过意下去。”
黄凤微微一笑,神色平和:“阿凤从小到大吃惯了苦,这也算不得什么。阿凤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人要讲义气,关大哥既然看得起阿凤,阿凤自然护你到底。”
关大少也以略带苦涩的笑容相回:“那就多谢妹子了……关大哥身无武功,真真是你的累赘,若哪日实在逃不过了,你只管先走吧……太子虽然要我性命,皇上却是个仁君,只要是地方官吏抓了我押去京里,倒未必会掉脑袋。”
黄凤‘啊’了一声,想起出府之时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人:“这么说来,那跟踪之人便是太子殿下的人?只怕不止今日……关府附近老早就埋着眼线了。关大哥……那太子殿下果然早有行凶之意啊。”
关大少淡淡点头,反而不再说话了,只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光静静出神,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竟似多了些稳重,少了些胆怯。黄凤见他这副模样甚是反常,忍不住出语劝道:“关大哥,你便少想些吧,我从前也是这般,不顺心的时候想得越多才越是难受。”
过了良久,黄凤才听到身侧响起轻轻的语声:“我与妹子相处这些时日,知你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我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于你,此事关连重大,还望你知晓之后,不是万不得已时,不要泄漏给第二人知道。”
黄凤愣了一愣,茫然看向关大少面上,但见关大少一脸郑重,眼神殷切,此事显然非同寻常。她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却毫不犹疑的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见她答应的如此痛快,关大少当即躬身行礼:“多谢妹子!”
黄凤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哥何须如此大礼?这可折煞我了!”
关大少只管一躬到底,恭恭敬敬的行完这个礼方才正色道:“大哥先代那些穷苦百姓多谢妹子了。妹子武功高强,难得又有这般淳朴善良的性子,正是那主事的不二人选,只是一行此事,便须终生耗损心力,无一利而唯有万般苦楚疲累……大哥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黄凤听至此处,也是面色凝重地对他回了个礼:“听大哥的口气,此事绝非伤天害理,而是与人为善的好事。既然如此,黄凤又怎会推脱?大哥请说吧。”
深宫里的黄昏,自与其它处没什么不同,唯有一个人,心心念念只想着宫外的那片黄昏。
月亮尚未出来,朱少侠就已等不及了,忙着偷偷出宫,去见他心上的那个人。
昨日回宫之后,他已对太子哥哥说了那件事,太子虽未点头答应,倒也并没有明确表示出反对的意思。他心中自然认为太子哥哥已经默认了此事,高高兴兴还要去找父皇,却被太子手腿并用的拦下了。
想想太子哥哥的话倒也有理,父皇毕竟年纪大了,伯是惊吓不得,还是慢慢旁敲侧击,让他一点点知道的好。只要太子哥哥愿意睁一眼闭一眼,他便什么都不怕了,今日的太子哥哥就是明日的皇上,到时封他个‘逍遥王’,带着关哥哥去一个富庶之地逍遥快活,就算并不能堂堂正正的成婚,两人能在一起比什么都好,不是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人世间最快活的事莫过于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吧。
再说了,皇上是什么人?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上人,金口玉言,只要说出的话就能作准。若能哄得太子哥哥十分开心,说不定日后还真能给他们赐婚呢,想到此节,朱少侠笑得比花儿还动人三分。
朱少侠像往常一样,交代好身边的小太监们不准向父皇告密,随后换好一身劲装就准备偷溜出宫。那脚还没迈开呢,就被拦在他宫门口的人堵住了,昨天还没见过这两个奴才呢,他忍不住怒气冲冲出口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