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语者-帝王业(上)-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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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妙静?”我恍惚抬首。
“是……”徐姑姑一顿,“从前府里的锦儿。”
我一怔,抬眸看了看徐姑姑,她垂下目光,不敢与我对视。
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心思这般明澈,明知道锦儿的身份,却闭口不提,只说是从前府里旧人,显是有心为锦儿说情了。
锦儿获罪被罚,在慈安寺中也要受寺监看管,不得随意进出。
被贬谪出家的女尼都住在山下寒舍,轻易上不了山门,更不得踏入母亲所在的内殿。
她此番能进得寺中,托人传讯给徐姑姑求情,怕也是下了许多工夫,足见徐姑姑平日对她多有关照。
费这么多工夫,真心来拜祭母亲倒也罢了,却只怕是趁机求情的……我暗叹,虽恼她毒辣自私,却不愿在母亲灵前拂了徐姑姑的情面,也罢,就让她上一柱香也好。
“让她进来吧。”我叹息一声,起身理了理鬓发。
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几乎令我不敢相信是锦儿。
自她被罚入慈安寺出家,我再未见过她,竟不知道短短时日,她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套在宽大的僧衣里,越发显得形销骨立,枯瘦如柴。
“贫尼拜见王爷、王妃。”她在萧綦跟前跪下,声若游丝,却并不朝我跪拜。
萧綦淡淡扫她一眼,面无表情,仿佛已想不起她是什么人。
徐姑姑见此情状,轻咳了一声,肃然道,“王妃念在旧日主仆之谊,允你前来拜祭,妙静,还不向王妃谢恩!”
锦儿缓缓抬眸,一道森冷怨毒的目光向我迫来,“谢恩?她有何恩可谢?”
“妙静!”徐姑姑大惊,脸色青白,尴尬失色。
我皱眉,不愿在母亲灵前多生事端,冷冷扫了锦儿一眼,“今天不是你来吵闹的时候,下去吧。”
锦儿冷笑,“今天不是时候?那王妃希望是何时,莫非要等我死后化为厉鬼……”
“放肆!”骤然一声低斥,虽声色淡漠,却让所有人心神为之震慑。
锦儿身子一颤,后面的话窒住,再无声息,更不敢直视萧綦怒容。
“灵堂之上,岂容喧哗,将这疯妇拖出去,杖责二十。”他冷冷背转身,握住了我的手,眼中却是与森严语气截然相反的温柔呵护。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锦儿似乎吓得呆了,直勾勾盯着我,木然任由侍卫拖走。
及至门口,她身子猛然一挣,死死扒住了门槛,发出一声尖利嘶喊, “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铁证如山,请王爷明察!”
伤疑
(上)
这一句话,惊破灵堂的肃穆,如尖针刺进每个人耳中。
只觉嗡的一声,全身血脉都直冲头顶,背心却生生的凉。
周围每个人的举止都凝固,仿佛连表情都滞在了脸上——侍卫、宫人、寺尼,甚至徐姑姑,都是这副震骇又了然的神情,似乎窥破了天大的秘密,惊悸却不意外。
静,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灵前缥缈的青烟和后殿僧尼的念诵之声,依然盘旋起伏。
锦儿被侍卫摁在地下,昂了头,直勾勾瞪着我,嘴角噙一丝快意的笑。
我看清每一个人,唯独没有转头,不去看身侧之人的表情。
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静静垂眸,无言等待,等待身边人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只需一分一毫一丝的怀疑,都足以将我打入万丈深渊,将历经生死的信任碾作粉碎。
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艰涩,比千万年更漫长。
“攀诬皇室,扰乱灵堂……”他终于冷冷开口,漠然无动于衷,“拖出去杖毙。”
我闭上眼,冰凉的手足骤然回暖,整个人仿佛从悬崖边走了一圈回来。
——他信我,没有一丝迟疑,如此足矣。
两旁侍卫立时拖了锦儿,犹如拖一堆已经没有生命的烂麻残絮。
“我有证据啊,王爷,王爷……”锦儿毫无挣扎之力,被倒拽往门外,兀自疯狂嘶喊。
“且慢!”我站起身,挺直背脊,淡然喝住了侍卫。
微笑转眸,我望定萧綦
我自清白,何惧她栽赃攀诬。
当着母亲灵前,当着悠悠众口,若怕了流言,顾了颜面,岂非让小人得逞,又置萧綦的颜面于何地。我虽不愿赶尽杀绝,却也容不得她一再挑衅。
“你既声称有证据,不妨呈上来给本宫瞧瞧,何谓苟且私情。”我走到她面前,淡然含笑,俯视她双眼。
她双臂给侍卫架住,咬牙瞪我,恨恨道,“当日出征前,皇叔有书信一封,曾托我转交王妃,此信尚在我身上,个中私情,王爷一看便知。”
我心中一凛,暗暗握紧了拳,纤长指甲深掐入掌心。
子澹一生纯善,到底还是错信于人,反害了自己。
掌心的刺痛,警醒我千万冷静,断不可关心则乱。
“徐姑姑,搜身。”我冷冷吩咐。
“是……”徐姑姑躬身应命,目中愧悔之色只略略流露,旋即果断上前,一手掐了锦儿下颌,令她不得出声叫嚷,一手熟练地探入衣内。
锦儿身子一僵,咽喉被掐住,面容涨红扭曲,眼泪骤然滚落,口唇翕动,喉间荷荷,却挣扎不得,再说不出话来。
徐姑姑是何等人物,自幼在宫中受训育司调教,收拾下人的手段,自是一流的阴狠。这看似轻松的一掐,虽不至于伤人,却恰到好处,可让咽喉肿胀麻木,一时半晌不得言语。
她一心念在旧时情分,照拂锦儿,更为她传话求情,却不料招来这场弥天大祸。若要论罪,她也难逃责罚,愧恨恼怒之下,岂会不下重手。
我不动声色地看她,果然从锦儿贴身小衣内搜出书信一封。
徐姑姑照我眼色所指,恭然将信呈到萧綦面前。
萧綦看也不看,目光越过旁人,只落到我脸上,薄唇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我静静抬眸,望定他,心中一派澄明如水,“事关皇室清白,请王爷秉公论处。”
他起身,淡淡扫视四下,从徐姑姑手中接过书信。
——没有人知道,此刻我手心已全是冷汗。
那信封上墨迹确是子澹笔迹,前事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原来如此。
子澹出征之前留书与我,不必拆看,我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此去江南,手足相残,想必他已料到最坏的结果,早早存了赴死之心。
他绝望之际写下的书信,误托了锦儿,被隐瞒至今,更成了锦儿反诬他与我私通的罪证。
子澹,为何天意如此捉弄你我……我心中痛楚莫名,却不敢有分毫流露。
薄薄一纸书函,捏在萧綦手中,无异于捏住了子澹的性命。
自负如萧綦,必然不齿锦儿卖主,也不屑窥看他人私函。
只是这一次,偏偏命中了他最忌惮的要害。
四目相对之间,目光缠绕,穿透彼此灵魂——萧綦,如果你真的爱我,信我,尊重我,那么,请不要拆开这封信。我愿意赌上这一次,赌上你的信任,赌上我的余生。
我沉静地望定他,决绝道,“妾身心中坦荡,自问无愧于君。今日家母灵前,请王爷当众拆验此信,以证妾身清白。”
虽是有意出言相逼,依然抑不住隐忍的泪意,心中悲酸一点点漫上,压倒了强撑的坚强。
眼前水雾弥漫,一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萧綦定定看我,眸中映出我迷离泪颜,似一道水滴惊破深谭,涟漪荡开,驱尽寒凉。
“无稽之事,本王没有兴趣过目。”他终于缓缓开口,眼底泛起温柔,却有些许挥不去的沉重。
他抬手将那信函置于烛上,火苗腾起,舔噬了信上字迹,寸寸飞灰散落。
大丧次日,北边传回捷报,唐竞所率十万兵马与斛律王子会合,趁夜发动奇袭,已经攻陷突厥王城。
斛律王子旋即截断王城向边境运送粮草的通道,这背后一刀,狠狠插向突厥王,着实狠辣之极。
而远在北境的突厥王,为报忽兰王子被擒之仇,连日疯狂攻掠,四下烧杀,已经激得我军将士愤恨如狂,苦于军令如山,严令三军只准守城,不得出战。
直待唐竞大军一击得手,传风烟为讯——是夜,北境守将开城出战,大举反攻,我军积蓄已久的士气骤然爆发,如猛虎出枷,冲杀掠阵,锐不可挡。
突厥王连遭重创,顿时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死伤甚为惨重,终于弃下伤患,只率精壮兵马冒险翻越霍独峰,一路奔逃,向北面木铎部领地败退。
朝野上下振奋不已,此前对萧綦派十万大军北上之举,仍存微词的朝臣,终于心悦诚服,无不称颂摄政王英明决断,一时间满朝尽是歌谀之声。
按丧制,母亲丧礼之后,我仍留在慈安寺,需头七过后,方可回宫。
我不愿在母亲灵前大开杀戒,只将锦儿押回宫中,发往掖庭看押。
一连几日待在寺里,每日虽有内侍往来奔走,即时通禀宫中大事,却仍令我心神恍惚,坐卧不安。
内侍说,王爷回宫之后,每日忙于朝政军务,夜夜秉烛至深宵。
而我却枯坐寺中,只得遥望宫门,空怀牵挂,连陪伴在他身侧也不能。
或许不是不能……那日风波之后,看似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重归平静,完好如初,然而只有我明白,子澹那封书信,终究在他心里投下阴影。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温柔眼神中,那一抹隐隐的沉重——是是非非,前因后果,牵扯了多少恩怨,这其间,有子澹的性命,阿宝的去留,还有我们最可贵的信赖,这一切纠缠成一团,叫我如何开口分辨。
可是,若要装做视若无睹,继续索取他的宽容,我也同样做不到。
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苦,永远骄傲地背负起所有……只偶尔流露眼中一抹沉重,却足以让我心伤心痛。
或许,暂时分隔数日也好,让各自淡定下来——弥合裂痕,相思便是最好的灵药。
(下)
这日傍晚,我正与徐姑姑对坐廊下,清点母亲抄录的厚厚几册经文。
忽然间,天地变色,夏日暴雨倏忽而至,方才还是夕阳晴好,骤然变作瞑色昏昏,大雨倾盆。天际浓云如墨,森然遮蔽了半空,狂风卷起满庭木叶,青瓦木檐被豆大雨点抽打得劈剥作响。
我怔怔望着满天风云变色,莫名一阵心悸,手中经卷跌落。
徐姑姑忙起身扶我,“这雨来得好急,郡主快回房里去,当心受了凉。”
我说不出这惊悸从何而来,只默然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心中惴惴不安。
回到房里,闭门挑灯,却不料这样的天气里,还有客到访。
是太医院派来问安请脉的两位医侍,未到山门就遇上这场急雨,着实淋了个狼狈。
我略有些歉然,忙让阿越奉上热茶。
二人恭然谢过,一人请脉,一人细细询问我今日饮食睡眠,我也温言作答。
自母亲丧后,太医院每日都来人问安,我心知是萧綦的吩咐,他担忧我伤心太过,有损身体。
“平日都是陈太医,怎么今日不见他来?”我随口问道,只道是陈老太医今日告假。
“陈大人今日被宣召入宫了,是以由下官暂代。”
我一怔,“宫里何人抱恙?”
“宫里来人,说是王爷略感风寒”,张医侍抬眼一看我脸色,忙欠身回禀,“微臣虽不曾探视,但王爷素来体魄强健,区区风寒不足为虑,王妃不必挂怀。”
他二人再说些什么,我也没听得进去了,问安毕,只匆匆打赏,便命人送了他二人离去。
阿越奉上参茶,我端了又搁下,一口未喝,踱到窗下凝望雨幕,片刻又折回书案后,望了厚厚经卷出神,一颗心时紧时乱,在胸口晃悠悠地荡着。
忽听徐姑姑叹了口气,“瞧着这神思不属的样子,只怕郡主的心,早不在自个儿身上了。”
阿越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一老一少相处数日,越发投缘,仗着与我亲厚,素日里随意惯了。
此刻我却全无心情,见她们调笑,反而更是心烦意乱。
徐姑姑瞧出我脸色不豫,敛了笑容,柔声道,“太医都说了不足为虑,郡主也不必太担忧。”
阿越也识趣地上前,一面说着宽慰之言,一面重新沏上热的参茶。
我凝望窗外暮色,越发风急雨骤,渐渐就要黑尽了。
“吩咐车驾,我要回宫。”我站起身来,话一出口,心中顿时安定,再无忐忑迟疑。
轻简的车驾一路疾驰,顶风冒雨,赶在天黑落锁前,进了宫门。
内侍尚来不及通传,我径直下了车撵,疾步直入后殿。
行至凤池宫前,迎面正遇上奉了药往内殿去的医侍,一众人见了我慌忙跪拜。
浓重的药味飘来,不觉心头一窒,我忙问那医侍,“王爷今日怎样?”
医侍顿首禀道,“王爷连日操劳,疲乏过度,更兼心有郁结,以致外寒侵邪,虽不是大恙,却也非一时半日能好,还需调息静养,切忌忧烦劳累。”
我咬唇,默然呆立片刻,上前接过那托盘,“药给我,你们都退下吧。”
内殿里空旷无人,只留门边两名侍卫,我暗自叹息,他必又是专注政务之中,不喜身边有宫人打扰,将内侍都屏退了下去。
宫灯柔光朦胧,我轻轻转过屏风,却见案几上摊开的奏疏尚未批完,朱笔搁置一旁。
他轻袍缓带,负手立在窗下,背向了光影,孤峭身影说不出的寂寥清冷。
心底一酸,我托了药盏,却再迈不开步子,怔怔望了他,不知如何开口。
夜风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长窗微动,他忽然低低咳嗽,肩头微抽,声声揪心。
我忙上前几步,将药放到案几上,他陡然开口,却头也不回,“放下,出去。”
“先喝了药,再赶我不迟。”我将药汁倒进玉盏,侧首抬眸,向他浅浅一笑。
他转身,怔在那里,定定看我,眉目逆了光,藏在深影里,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两人相对无语,只默然凝望彼此,长夜静好,更漏声声催人。
仿佛过了许久,他忽而淡淡笑了,声音有些沙哑,“这么快得了消息?”
我有些意外,不知他为何偏偏问了这么一句,只得垂眸道,“太医院的人今儿来问安,我才知道……”
“太医院?”他蹙眉,有些许疑惑。
“之前宫里来人,未曾说起,我……”我低了头,越发歉疚自责,深悔自己的疏忽,连他病了也到现在才知晓,也难怪他不悦。一时间,心中纷乱,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为了子澹之事赶回来?”他冷冷问道。
“子澹?”我愕然,“子澹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下午传回的军报,叛臣子律在风临洲兵败,贤王子澹阵前纵敌,故意放走子律,反为叛军大将暗箭所伤。”
一声脆响,我失手跌了玉碗,药汁四溅。
“他,伤得怎样?”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唯恐听到不祥的消息从他口中说出。
萧綦的目光,在深浓阴影中,反而雪亮逼人,如冰雪般浸入我身子,“宋怀恩冒险出阵,将子澹救回,伤势倒不足以致命。”他盯着我,薄唇牵动,扬起一丝淡淡嘲讽,“只是贤王殿下听闻子律出逃不成,被胡光烈迎头截杀,当场斩首之后,在营中拒不受医,绝食求死。”
遇刺
我知道的,子澹是个柔若水,坚如玉的性子,原以为放他在宋怀恩身边,有个踏实强硬的人总能镇得住他,晾他做不了太出格的事情,好歹也能护个平安周全。却不料,他求死之心如此决绝。
一直以为我知他最深,终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