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语者-帝王业(上)-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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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内腑,微臣实在不敢贸然涉险。”
我恍恍忽忽听着,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太医说的西域兽骨,想必是贺兰箴送来的那只镯子。
当日突厥使臣称其为异宝,可解百毒,我收下之后从未戴过。
世事无常,谁想到,今日竟真的救我一命……我怔怔望向罗帐深处,心神飘忽,忽听萧綦怒喝,“什么不敢,你枉为医者,到此时还只知推三阻四,畏首畏尾,本王要你何用!”
“王爷恕罪,那药性实在猛烈,臣不敢贸然用药。”太医惊惶,连连叩头不止。
呛啷一声裂响,是什么被萧綦一怒掀翻。
我无奈一笑,却苦于动弹不得,无法出声,只觉被萧綦握住的手还微微可动,便竭力动了动手指,轻叩他掌心。
他俯身看来,与我目光相触,立时懂得我的心意。
——责怪御医又有何用,既然生死两难,就让我自己来赌一次。
与其这样行尸走肉,生不如死的躺一辈子,我宁愿冒险一试。
萧綦凝望我,似悲似苦,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如此彷徨神色。
如果用错了药,我大概会死,如果不用,我也未必能活,即使活了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他洞彻我的心意,想必心中所想,也与我相同——只是,要由他来决定,又是何其艰难。
“罢了,你且大胆用药。”萧綦握紧我的手,决然转头,“无论后果如何,总要搏上一搏!”
那药已经研磨成粉,萧綦亲手喂我一口口喝下。
宫人医侍尽数退出外殿,空寂的寝殿内,宫灯低垂,将我们的影子长长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渐渐恍惚。
“不准睡!”他蓦地在我耳边低喝,狠狠摇晃我,我的身体却全无知觉。
“我不准你睡,好好睁大眼睛,看着我……”他抬起我脸庞,“阿妩,我很害怕,怕你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这样的人,也会说害怕了,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睁开眼,望着他,柔柔微笑。
我不会睡着,也不会不醒,我还没有看够你的模样,我还要看着你长出白发,与我一起老去。
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即使身体没有感觉,我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
“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他想了片刻,说出这个提议,望着我促狭笑容,自己也尴尬地笑。每次被我缠着讲故事,他都头大如斗,若说英明神武的摄政王还有什么事情,是既不会又害怕的,那一定是讲故事。
我笑眸深深,安静地望向他,他皱眉思索故事的样子,看得人心里酸酸软软。
对我而言,天底下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就是萧綦的怀抱。
就算我的生命将终结于天亮之前,我也毫无恐惧,历经过那么多惊魂险境,这一次最是从容澹定;从来都是惜命怕死的人,也只有第一次,我发觉,生死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讲什么故事好呢……”他喃喃自语,“该死,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我笑,是啊,这个人从来都只会讲些征战疆场,攻城掠地的故事,血淋淋的,并不好玩。
“阿妩”,他环紧我,语声越发柔和,“我有没有讲过,第一次看见你的情形?”
我睁大眼睛,第一次么,是不是我们大婚拜堂的时候……
他悠悠叹息,未语先笑。
“那时你才十五岁,那么小,我几乎就是娶了个孩子。要跟一个小丫头拜堂入洞房,真是……我宁愿攻下十座城池,也比这个轻松。”他苦笑,“拜堂的时候,你一身繁复的宫装,蒙着盖巾,身形仍然十分娇小,怎么看都是个孩子。”他微微笑出声,“趁你不能说话,告诉你一句实话——就算那天没出事,我不走,多半也不会踏入洞房。”
他笑得可恶之极,我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扑到他肩头,咬上一口。
“那之后,一晃就是三年……等我听到你被劫持,怎么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子,眼前只想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的模样。”他感喟一叹,“不知道,天下有没有像我这么混帐糊涂的丈夫。”
“我派去暗中监控的人,一路跟着你们,不断传回消息。”他顿了顿,展颜笑道,“听说你刺杀贺兰箴,后又纵火逃跑,挑唆贺兰箴处死手下……我很难相信,这些事情会是一个小孩子做的。”他深深看我,眸中千般眷柔,“我很好奇,恨不得马上把那孩子抓来看看,我到底娶了怎么个烈性非凡的丫头。”
我说不出话,泪水渐渐涌上,只想告诉他——那个时候,我也是一样,恨不得马上见到他,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人,可以狠心把我抛下三年,又是怎样一个人,竟能洞悉先机,将贺兰箴的阴谋尽数掌控在手,却又始终按兵不动。
“阿妩,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一刻,血光烽烟,你在冲天大火中出现……”他骤然闭上眼,“你,那么美,比火光更耀眼百倍……像是浴火而生的仙子,随时会飞升而去。”
“你悬在高处,已经摇摇欲坠,却大声叫我躲开,自己命悬一线,而没有半分惧色——”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犯了何其愚蠢的一个错误!”
我望着他,泪水滚落,湿了鬓发。
“一直以来,我梦寐以求的,可以勇敢站在我身边,不畏险恶,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来早就在我身后,而我,整整将她遗忘了三年,甚至从未看清她的模样。”
一点温热,滴落我额头,是他的泪。
他的手抚上我脸颊,掌心如此温暖,一直暖到心底里去。
我蓦然一颤,温热……颊上真切传来温热触感……我又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又有了微微知觉。
“阿妩?”他察觉我的颤抖,惊问道,“怎么了?”
我竭尽全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一点点,一寸寸,艰难地覆上他手背。
他怔住,陡然握住我的手,欣喜若狂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贺兰箴或许不会想到,他无意间送上的一份礼物,真的救回我的命。
那只骨镯全部研磨成粉,入了药,再也无存,只留下那枚玄珠。
握着莹碧剔透的珠子,我倚了锦榻,心中一时悲,一时凉,一时怅惘……这珠子原本嵌在金钗之上,是我大婚之时,宛如姐姐送来的贺礼,随后却成了刺杀贺兰箴的利器,辗转又被贺兰箴嵌入骨镯,送回我手中。
一件旧物,两位故人,无尽恩怨……造化如此弄人。
珠帘一掀,阿越托了药盏进来,盈盈笑道,“王妃,药煎好了,您今日气色又好了许多呢。”
“本就没有大碍,偏你们整天逼着人喝药,哪里需得这么小心。”我无奈笑道。
正说笑间,徐姑姑肃容而入,见我正喝药,忙又笑道,“王妃这两日好了许多,看来服完这帖药,也该大好了。”
我搁了药盏,接过白绢轻拭唇角,看她方才肃然神色,心下早已猜到几分。
“查出什么了?”我抬眸看向徐姑姑。
徐姑姑脸色一凝,欠身道,“禀王妃,刺客身份已经查明,确是宣和宫旧人,名唤柳盈。”
——宣和宫,子律昔年所居宫室,我果然没有看错。
那晚我一眼瞧见那美貌宫女,便觉分外眼熟,如今想来,隐约就是当年子律身边,十分受宠的一名侍女。她在宫中的时日之长,却无人知道她身负武功。
“宣和宫旧人本已悉数遣出,这柳盈原是发到浣衣局的,数日前却被御膳司调了去。”
“谁调的?”我不动声色,淡淡问道。
徐姑姑脸色愈发沉重,“是御膳司管事手下一名副监,名唤牟忠,此人昨夜已暴病而亡。”
我冷笑,好快的动作,当着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绵延宫室,重重楼阙,谁也不知这偌大深宫之中,到底潜藏了多少秘密。
当日姑姑遇刺之后,我曾借宫变之机,清洗过一次宫禁,将效忠先皇的势力尽数拔除。
然而迫于当时情形,宫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又错综复杂,为免牵连太众,引得人心浮动,那一次的清洗仅仅点到为止。随后姑姑谋逆事败,宫中涉案者诛连甚广,杀戮之重,使得宫中旧人胆寒心惊,整个宫闱都陷入恐慌之中。
自那之后,我正式接掌后宫,着力安抚人心,平息动荡,虽然止了杀戮,但彻底清洗宫禁的想法,我始终搁在心里,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
“将御膳司相关人众收押,浣衣局与柳盈过往相熟者,及宣和宫旧人一并下狱。” 我站起身,冷冷开口,“徐姑姑,此案就交给你,会同掖庭令一起查办。”
“是,奴俾当尽职查办。”徐姑姑肃然道。
我轻扬唇角,“你虽是宫中旧人,亦不可姑念旧情。”
徐姑姑惶然叩首,“奴俾不敢。”
我扶起她,微微一笑,“你传话下去,凡有私下非议朝政者、言行涉疑者、与旧党过从甚密者——供出一人,减罪一分;知情不报,祸连九族。”
徐姑姑悚然一惊,旋即垂首应命。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恶毒,我相信,为了自保,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攀咬他人。
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牵涉越广越好。
“奴俾这就去办。”徐姑姑躬身欲退。
“慢着”,我叫住她,悠悠一笑,“还有一个人,现在是用得着的时候了。”
肃杀
终年不见天日的囚室里,阴森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站在门口,也让我遍体生凉。
“这地方肮臜得很,王妃还是留步,让老奴将人提出来审吧?”掌刑司嬷嬷谦卑地陪笑。
我微皱了眉,“徐姑姑跟我进来,其他人留在这里,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徐姑姑在前提灯引路,穿过昏暗过道,越往里越是森冷迫人。
最后一间狭小的槛牢前,仅半尺见方的窗洞里漏进些微光线,隐约照见地下一堆微微蠕动的物事。徐姑姑拨亮灯盏,光亮大盛,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被光亮惊动,簌簌爬过脚下,竟然是硕大一只蜘蛛,我失声低呼,急急向后闪避。
“王妃,当心些。”徐姑姑扶住我。
地上那堆稻草破絮里,忽然发出嘁的一声冷笑,诡异尖利不似人声,“你也来了?”
若不细看,我几乎认不出那一团污脏里竟藏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那张白惨惨,似曾相识的面孔,从乱发后缓缓抬起来,幽幽的眼珠直盯向我,“我就知道,你早晚也会来的,黄泉路上,锦儿会等着你的,小郡主!”
我走近,借着光细细看她,想在这张脸上,寻回一丝昔日的影子,终究却是徒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到此刻还是放不下执念。”
听到这死字,她身子一颤,软软倚着那堆破絮,目光发直。
再怎么疯狂绝望的人,真正到了死地,总也会恐惧茫然。
我淡淡道,“你的女儿,我已安排妥当,子澹那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她嗬嗬冷笑连声,“你装了这么多年,装得比谁都良善娇弱,到这时还在我面前装好人?呸——”她重重一口唾来,不偏不倚唾在我衣襟,“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个!”
“放肆!”徐姑姑怒斥。
我伸手阻住徐姑姑,一字一句道,“如你所说,苏锦儿,王儇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否则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便不是你,而是我,甚至是我王氏满门。”
“你以为富贵荣华得来全不需代价?”我微微笑,“这些年,你只看到我的少女无忧、风花雪月,却不曾见过我如履薄冰、心惊胆颤,并非只有你苏锦儿命运多骞,这世上有一份风光,自有一份背后艰难。你本有自己一番天地,何苦羡妒旁人?”
锦儿惨笑,“我的天地,我何尝有过自己的天地……打小围着你转,你就是天,就是地,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抛开……我做梦也求不到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就算我舍了命,也搏不来他认真看顾一眼,你却那般作践,逼得他为你去死!”
她的话,一声声,一字字刺进我心里,直刺得血肉模糊。
“不错,你说的都不错。”我依然笑着,笑得眼中泪意模糊,“这便是命,你和子澹,一个死不认命,一个认命到死,到头来又是如何?总有些东西不得不争,也总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就算你同我一样生作金枝玉叶,不会争,不能舍,也一样是如今这般下场。”
“我不信,你只是命好,凭什么就占尽一切……”她跌在那堆破絮上,嘶声哭喊,“就算下辈子做不成金枝玉叶,我宁愿变猪变狗,也不要再做丫鬟!”
她凄厉的哭声回荡在阴冷囚室,从四面八方向我迫来。
罢了,我闭了闭眼,挺直背脊,决然转身,“徐姑姑,送她上路罢。”
苏锦儿以谋逆罪,被饮鸩赐死在掖庭囚室之中。
徐姑姑在我拟定的共犯名册上,按下了锦儿的手印。
柳盈行刺原本与苏锦儿的攀污毫无关系,而我授意徐姑姑将锦儿之事,牵扯进此番谋刺之中,以逆谋共犯的罪名处死,便顺理成章地让锦儿成了指认同谋的一枚棋子——而且是死无对证,再不得翻身的死棋。
苏锦儿当众攀污皇室,犯下死罪,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如今被她临死“招供”出的人,纵然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被囚禁的御膳司、浣衣局宫人,哪里见过这般酷厉阵仗,闻听苏锦儿认罪伏诛,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唯恐与逆党沾上关系,还等不及掖庭真正用刑开审,已经自起内乱,互相攀咬。
一时间,牵涉入案之人不断增加,共犯名录一叠叠送往我眼前,整个宫闱笼罩在我一手制造的恐惧惶惑之中。
查出背后支持柳盈行刺的主谋,比我预想中容易了许多。
这一番折腾之后,人人自危,再不敢包庇隐瞒,但凡有半点蛛丝马迹,立刻会被周围人告发——我已用不着掖庭令来刑讯,宫里、牢里,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盯着周遭的人,恨不得指认出所有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就是人心之恶,比天下最锋利的兵器,更能杀人于无形。
徐姑姑垂手立在殿前,缄默不语。
我面前的桌案上,薄薄一册名录摊开,写满细细密密的名字。
这就是经过层层甄选,最终确定的共犯名录。
我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抬眸扫过徐姑姑,微露一丝赞许笑意。
名册上大多数名字,都是皇室心腹旧人,也是我早有心清洗之人,如今不过是挟柳盈之事,借苏锦儿之手一网打尽。
名册的最后一页,只有寥寥五个名字,便是主使柳盈行刺的幕后主谋。
“这就是你审出来的结果?”我不动声色地垂眸,一个个名字仔细看去。
“是”,徐姑姑略一迟疑,沉声开口,“奴婢查明,柳盈行刺并无他人主使。”
——谁会相信,谁又能料到,引发这一场血腥风波的源头,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的痴烈。
那柳盈出身将门,自幼入宫,伴在子律身边,明是侍婢,暗是姬妾,早已对子律情根深种。若是太平年月,待子律封王册妃,将她收为侧室,原也可富贵清平过得一世。偏偏生逢乱世,子律叛逃谋反,阵前伏诛,落了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寻常女子以死相殉倒也罢了,可叹这柳盈竟是如此忠贞刚烈的性子,暗地隐忍,伺机行刺萧綦,为子律复仇。
小小宫人,纵然命如草芥,一旦逼到绝境,以命相搏,也有惊人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