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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零的蜜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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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走廊搜寻了一遍,没见到冢本,只好快快回到大厅就座。右座是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左席空着,直至开演,这个位子还没有人坐。
  乐团的名誉理事长阿瑟·布里斯卿,走上舞台,指挥演奏日英两国国歌。
  第一个节目是布里斯卿自己创作的芭蕾舞剧《逼将舞》。②
  悦子以前曾在皇家巴蕾舞团公演时,看过这个舞蹈。当听到这个音乐时,眼前自然浮现出了那时舞台的美妙情景。
  跟在女王身后的穿白色服装的骑士;鹤立鸡群似的穿黑色服装的女王;白色和黑色的“棋子”,他们飘忽旋转的舞姿,十分和谐优美地穿插映衬……色彩还是和过去一样鲜明。
  演奏结束以后,会场响起了激烈的掌声。俨然有英国贵族气派的、端正的七十三岁的老指挥以优雅的姿态谢幕。悦子也着迷似地不停地鼓掌。
  掌声终于停止了,悦子才发现冢本义宏站在自己身旁。
  “对不起,没有按时来。迟到了,突然闯进来不好,只好站在后面听。”
  仍然是笨拙的寒喧话,面前站着的他和几天来悦子脑海中所描绘的幻影,全然不一样。是自己将对方相当理想化了。悦子想着,不禁苦笑了一下。
  当然,看了英国绅士的典型,打扮潇洒的布里斯卿以后,对义宏的外表评价比原来苛刻了。他的头发仍然是乱蓬蓬的,领带歪向两旁,上衣的袖口还沾着墨笔的粉,而本来是黑色的皮鞋也磨成近灰色了。这个人的外表是邋遢的。
  通口哲也是绝不会以这种装束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然而,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使人感到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感,而这些在爱矫揉造作的通口哲也身上是感受不到的。
  忽然悦子想起有人说过,不修边幅的男人反而能打动女性的心,心里不禁愣了一下。
  “感谢您的厚意……”
  悦子正要说些感谢的话时,却被对方用手势轻轻地拦住了。
  “哪里哪里,您能够来,我真感到荣幸。今天的节目比我想象的好,色彩鲜明,富有质感,特别管乐尤其精采……”
  “我拜读了先生的佳作。”
  对方在津津有味地谈音乐的话,为何自己却插进不相干的话呢?悦子自己也深感奇怪。义宏却高兴地接口道:
  “那太好了!那样枯燥的书。您对经营学感兴趣吗?”
  “不,过去没读过……只是法律方面,由于父亲是律师,自己作为门前的小僧,学了一点……读了佳作,觉得经营学比想象的有趣。”
  “这正是著者所希望的,最近似乎有点经营学热,这方面的书比较畅销,出版社希望我们尽量写一些一般读者能懂的通俗书。写到什么程度,能否如愿,也的确要动一番脑筋的。”
  “这本书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虽也有些深奥的地方,但总的来说那些内容讲得还比较通俗易懂。”
  “什么地方难呢?”
  悦子坦率地将自己的感想告诉了对方。义宏仔细地听着,不断地点着头。
  下半场开始了。这回是一个年轻的、有气魄的名叫科林戴维斯的指挥走上台,节目是贝多芬第一交响乐和捷克音乐家德沃夏克的第七交响乐。
  悦子一开始就沉醉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对旁边的冢本义宏一点也不注意。
  直至演奏结束,悦子才突然想到旁边的人。要是旁边坐着的是通口哲也,他的存在是不能叫你如此安静地听音乐的。这种自然的安乐感,是不是因为身旁有自己喜欢的异性而感到满足呢?这和人们平时的结婚生活所感受的是否一样?悦子在心里问自己。
  悦子和义宏并肩走出了会场。凉风使人感到深夜的冷寞。水银灯的乳白色的光,照在西式楼房的墙上,给人一种神秘离奇的感觉。
  “小姐!”冢本义宏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请原谅,实际上,那张入场券是我的小小的诡计。”
  “诡计?”
  “是的……我送的书,您要是看也不看就塞进书架或是什么地方……,那样您就不会发现那张入场券了,因为这是一本枯燥的书……”
  悦子迷惘地看着对方,这个人究竟要说什么。
  “那么,要是我没注意到,你想又怎么样呢?”
  义宏没有回答。不知为什么,青白的路灯照到他身上,使人觉得那影子是孤独疲乏的。或许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个曾经尝过失恋痛苦的人。悦子突然这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义宏冷不防地说:“我是今年春天刚从关西转任来的,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您还能和我见面吗?”
  悦子低下头,视线落在他那脏鞋上。她出于女性的本能,想:看来是个单身汉吧。
  “可以……”
  声音低得像自语,悦子答应了。几片落叶被风吹得发出沙沙的声音,从两个人的脚边飘过去。
————————————————
①即交际的聚会,此名是法律家的子弟们自己取的。
②用舞蹈表现国际象棋的棋步,即如何将死对方的王将。



第二章 失恋木偶人

  音乐会过后刚好一星期。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一点,尾形悦子和冢本义宏又见面了。场所是千代田大学附近的叫做“冥思”的吃茶店。
  其间,悦子也和通口哲也约会,但她觉得这只不过是履行不可推卸的义务。哲也肯定不是坏青年,用理智无法判断自己喜欢他还是嫌恶他。自己的性格是外向的,若是轻轻松松地和哲也接触下去,说不定会喜欢起他来,可是……这样一想,悦子感到对不起父母了。
  “冥思”是一个普通的吃茶店。借用哲人帕斯卡名著的书名,店里比较宁谧,倒真有点冥思的气氛。咖啡特别可口,看来,冢本义宏似乎十分满意。
  义宏比约会的时间晚到了二三分钟,头发仍旧乱蓬蓬的,鞋似乎擦了一下,虽然不发亮,但灰的地方擦黑了。他说:“您来了,原来想,是不是人家不搭理,稍微有点不放心。”
  悦子轻轻地笑了。没有装饰的言语,似一缕清泉流进了自己的心田。
  “不,倒是先生方面……现在是上班时间,先生方便吗?”
  “人家都说。大学教员唯一优越的地方,就是与其他人比起来,可以由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一些。今天下午没事,……噢,请不要叫我先生,第一你不是学生,而且,这样称呼太过于拘束了……你如果根据外国的叫法用我的姓叫我不自在话,就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吧!因为我们日本人通常是直呼名字的。”
  如果是过去,让悦子对一个只见过二、三次面的男人,亲呢地叫“义宏”,那的确会感到很不自在,但今天悦子还是笑着点头了。
  “那么……悦子,我们去什么地方好呢?”
  “我,随便!”
  “说实在的,我从昨天开始就想该到什么地方才好呢!可我是个很无见识的人,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地方。如果在京都倒有几处可以一边散步一边谈话的所在,在这方面,东京实在不方便。”
  “是这样的!”
  “我在美国住了一年,学习了跳舞入门,但因自己很笨拙……总踩到别人的脚上。日本的舞厅,也没有我这样三十岁人安心跳舞的气氛。时间还早呢,虽然是很平凡的溜达,但我却想离开这市中心,呼吸新鲜空气。”
  “是的,今天天气很好。我也不喜欢这吵吵闹闹的地方。”
  “那么……到向丘游园怎么样?”
  “好!”
  悦子虽然同意,但想到第一次谈心,对方就说没有地方去,那以后怎么办呢?悦子有点失望!不过,也可以认为正因为第一次谈心,对方才特地这样小心谨慎吧。
  两人立刻朝新宿走去,到了小田急线的向丘游园。平日的公园,游人不多,两人默默地绕着公园走着。虽则如此,悦子并不感到乏味,和义宏在一起,总觉得心灵得到了休息。
  “恋爱是激情的产物”。悦子暗暗想起父亲的话。又勾起一年前自己所经受的、灼痛自己心的感情来了。
  而现在对义宏所感受的东西,和那种感情完全不一样。如果这不是恋爱,又究竟是什么呢?是友情,难道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异性能产生友情吗?
  “坐一会儿吗?”
  义宏说着,朝长凳走去。悦子也在他旁边坐下来。天空一片湛蓝,树叶也被染上了颜色,风是凉爽的!义宏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用现在已经见不到的,过时的汽油打火机点上火。
  这一带除了他们以外,见不到人影,四周静悄悄。
  “悦子,你谈过恋爱吗?”
  香烟挟在他的双指间,淡淡的烟雾向上飘散。义宏突然脱口而出,这样问道。
  “谈过。”
  悦子不想向对方撒谎,她用微笑来掩盖她欲哭的心情。“不过,那只是单恋……最初自己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也谈过恋爱。那么,你现在还想那个人的事吗?”
  悦子沉默了一会儿,显得很孤独地答道:“那个人已经结婚了。”
  义宏默默地、不停地吸着烟,过了一阵,像自语又像对她诉说:“我有痛苦的记忆。事情多少和你不同,只能说是一种失恋……其后不久,我作为富布赖特提案的留学生去了美国,我觉得这是心机一转的好机会……”
  义宏自嘲地苦笑了。面颊稍稍抽搐着,是一种奇妙的、不端正的表情。
  “时至今日,心灵所洞开的门窗,还没有得到填补……尽管经营学产生于美国,自己也学到很多东西,但总觉得生活是空虚的。在异国的土地上,几乎没有相识的人,几句无聊的寒暄,只能使神经受到折磨。大概是这种生活的影响吧,留学生中有不少人患有精神失常症之类的病,稍有不堪忍受就走向自杀的道路……”
  “我总觉得……”悦子欲言又止。
  “所以,只要稍有闲暇,我就一个人走啊走。我想,让自己的青春和鞋底一样地消磨掉。我喜欢去的地方都是常人所不屑去的,如哈里姆区、曼哈顿西部的黑人街这样的地方。这是因为这些地方有悲剧气味——它拥挤着那些被失业和贫困鞭打着的人们。”
  义宏是否有什么不能用“失恋”一词概括的特殊的经历呢?从他的谈吐中,使人觉得他的心似乎受到过重大的打击。
  按照常情,实现并完成留学美国心愿的学者,这种聪明才智的人,是不会感伤到这步田地的。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完全是自寻烦恼,将自己置身于悲剧之中。悲伤这东西,长期服用,会造成一种中毒……而当对一件什么事不感伤时,反觉得缺少点什么似的。
  “这么一来,悲伤倒变成一种奇妙的乐趣了……当然,这样是得不到幸福的。”
  悦子突然吓了一跳。这些话好象描绘出了自己一年来隐秘的心里活动。
  “如果继续这种状态,我就要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但是侥幸的一个机会,我发现了治疗失恋的特效药。”
  “治疗失恋的特效药?”悦子睁大眼睛问。义宏却象弹簧一样霍地站了起来。
  “说子,和我一起去我世田谷代田的宿舍楼。我给你看从美国带回的特效药。这种药,不仅对于失恋,甚至在绝望的时候,也有奇效的。这以后,由于有这种药,我经受住了几次痛苦的考验。”
  “这个,不是酒和麻药吗?”
  义宏笑了。他的脸颊还是古怪地歪着。
  “这种药不是吃的,走。”
  去一个还不怎么了解的男人宿舍,对于悦子这样的姑娘,需要下很大的决心。但悦子抑制不住对失恋特效药的好奇心。而且,心里对义宏有一种特殊的信赖感,觉得这个人不会有越轨行为的。
  “那么就去看看。”
  悦子低声答应着,站了起来。

  冢本义宏住的地方,离小田急线的世田谷代田车站约走五分钟,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团地式三层楼。义宏的房间在三楼东角的301室。
  “稍为有点乱。”
  义宏解释着带悦子走进去。确实,屋子呈现出男独身汉固有的混乱状态。地也扫得不干净,但住这样的房子是会使人感到舒畅的。和式屋子六叠①、西式屋子六叠,厨房饭厅旁边是澡堂和厕所。
  “请这里坐。”
  义宏把悦子让进西式屋子的沙发上。
  “挺好的住房。”
  这话不是恭维,悦子确是这样想的。
  “噢……对于现在日本的独身者来说,这房子似乎过于宽敞了,不过结婚时能省去搬家的麻烦。”
  “最近,要结婚吗?”
  悦子自己也觉察出,说这话时,声音是发颤的。义宏看着悦子许久。
  “我觉得订婚还为时过早呢!”义宏语含双关地答道。悦子低下头,感到心跳迅速加快了。
  “什么都没有,喝点红茶吗?”
  “这,让我来。”
  悦子终于抬起头说。
  “是吗,这就托你了……厨房的架子上放着茶叶和糖、杯子和勺子在茶柜里。我这就去取治失恋的特效药。”
  义宏走进和式屋子,当他打开隔扇门时,悦子看到桌上堆满书和笔记本。连墙的旁边也堆满了书。
  悦子一边烧水,一边陷入不着边际的想象之中。
  如果是经营学者,那就不同于律师、检察官,法律这一行没有关系!看来自己是能和他很好相处下去……自己的性格本来好象适合当朴素学者的妻子……悦子想象着有朝一日和冢本在这里共同生活的情境时,不觉脸红起来。
  沏了茶,回到客厅,只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奇怪的木偶人。是一个坐在灰色木架上,哭丧着脸,表情滑稽的黑小人。它两只手抱着两半已经破碎的心。是一个少见的木偶人。
  “这就是医治失恋的特效药。用电池开动的玩具,名字叫‘破碎的心’就是失恋木偶人的意思。好象美国人很喜欢这个玩具,我是在柯里岛的一个夜店买的。当时买这个玩具的时候,店里正放着名叫《伤心旅店》的音乐,是欧文斯普雷斯尔唱的。”
  义宏按了一下台架上的电钮,于是这黑色木偶人便开始表演悲伤的情景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扭动着身子,表现出哀叹的神情,接着,拼命地将两爿心接在一起。
  “表演得真好!”义宏自言自语地说:“我最初见到这个玩具时,好象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又好象见到一块魔镜——它将自己悲惨而又滑稽的模样映出来了……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可笑,流着眼泪笑了……最后竟笑不出来了……你看这黑家伙,他是那样的悲伤,却又不死心,拼命极力地认真地企图连接两爿破碎的心……”
  悦子深深地点了点头,似乎被这木偶人的表演所感动而流下了眼泪。但这不是悲伤的泪。义宏的一句句肺腑之言渐渐地化开了自己心间的冰壁。
  “知道吗,过去我是把这木偶当作自己的知音者,而起了护身符的作用。可是现在看来,终于不需要它了,把它送给你吧?!”
  悦子用手帕揩干眼泪,微笑道:“谢谢,我也觉得我好象将也不需要护身符了!”
  接着是无言的缄默,双方相互地凝望着。差不多同时,将手伸向茶杯。
  门口,电铃响了。
  “谁?”
  义宏嘟哝着走到门口,隔扇门开着,从洋式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卧室、厨房和进来的门口。
  是收款人吧?悦子心里想着。当她看到一个推开义宏、径直走进厨房、像是二十七八岁的人时,不禁吓了一跳。
  这人的长相非常令人讨厌。异样的尖利的三角眼,左颊爬着一条蚯蚓似的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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