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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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白天新成立的乡公所来人宣导政策,要没收用来剥削村民的田地,并指着家中二房说,新社会不能有两个老婆,必须休掉一个。何怎么也不能接受,父子两代省吃俭用买下的田地就这样充公了。当那些契约烧掉的时候,真想自己也跳进火堆化为灰烬。他知道当时的政府希望你这样做,你死了;就少了一个破坏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
何家二房很年轻,也很有姿色,解放了,地主们被挂牌、戴高帽批斗游街,他家为了那野蛮的行径不发生在貌美的二房身上,只有把她休了,那样也许可以让她卸下阶级敌人的枷锁。
在严峻的事态下,一家人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何老财不得不叫来已经支遣返乡的账房余德轩,他是一个变相的老光混,三十挂零依然一人独居,他原本也曾拥有家室,医学匮乏的年代,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他媳妇没能跨过那个坎,临盆时和孩子一起命送黄泉,余十几年没有走出失去爱妻的阴影,长期隐居在何家做事,从未图谋不轨,算得上是个忠心耿耿的人。
少奶奶的美远近闻名,余德轩在何家的日子里没少在暗处窥望,好在有圣贤书熟读的桎梏,尚未形成非份之想。非常时期,得知何老财要把她托付给自己,就连她五岁的孩子也欣然接受了。可万万没想到娶了地主家的小老婆,他也被带入了泥沼,原本是被剥削的对象,应该是‘红五类’的成份,可现在他也变成了阶级异己分子,万般无奈下只好弃家,投奔江西某荒蛮之地落户。岁月轮转,一眨眼就是二十多年,那里早已经不是荒山野岭,早先去了一拨右派,而后又有一群上海知青下放,雅儒一身的余轩德,也变成了农场的专职统计员。
何老爹把嫁女儿的信寄了出去,没过几天老俩口就在摆着手指头算计江西返来的信息。
父母在操办的一切何秀浑然不知,过去很多天了,她还沉浸在吴畏送军装的快乐之中,也难怪她兴奋,这件衣服亮出的那天,几乎引起了村里年轻人的轰动,以前对她不屑一顾的女伙伴都主动搭茬,有的甚至要何秀脱下来让她试一试,更可气的是那位铁姑娘战斗队先锋,说给她试试看,结果被她穿了半天,不去索要也许一直就被她穿着了。
还好历史已经碾进七十年代,如果在文革期间,有这么一件来路不明的衣服,绝对会被抓去调查。虽然眼下斗争的意识淡薄了一些,但还是被团干部叫去约谈,询问为什么会有解放军新款的军装?
何秀当然不会说是吴畏送的,胡编说,在集贸市场上化二十元钱买的。团干部这就没法问下去了,集贸市场买什么东西都有,只能瞎捣鼓:“希望不是别人偷来拿去卖,你这个傻冒把它买来了!”
其实,这件衣服某些层面还是害了何秀,本来村里的坏小子经常来骚扰,穿上笔挺的军上装就更引人注目,以前还是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出个咸猪手什么的,现在有都不怕丑了,你去骂他,他还会厚着脸皮说:“谁叫你这么漂亮!”
这个村不是吴畏管片,梅林移栽完了,也就没有再去蹲点,可何秀却彻底陷入情网,一个女孩发育后,生理上的需求没有盖过残酷的现实,她从来没有过心仪的人,情欲涌动时,曾把电影明星王心刚这个偶像在虚幻中意淫,可那种崇拜最终也是竹篮打水,如今年轻帅气的吴畏出现在眼前,她没有控制自己,没头没脑地爱上他了。也许她知道这个梦很遥远,是个永远无法触摸到的幻觉,但从五亭赶集回来,特别是穿上了他送的军装,心中的祈望就从来没有收敛过,现在吴畏不来了,她疯癫地几次到公社门口的梧桐树守望,很希望能看到他一眼。
母亲看到女儿神魂颠倒的样,知道她‘开春’了,某日,老人家抛下手中的事,悄悄地跟到了五亭,看到女儿傻傻的站在公社门口的梧桐树下,老人家当然会和那位管片公社干部产生联想,棉衣、军上装,绝对一种交易后的附属品。
也不能怪母亲想的极端,这种社会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恼羞成怒的她,走过去拉着女儿往回走,当穿过五亭街市,渐渐走进田野路旁,老人家的骂声也响起来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不要脸’从她的嘴上吐出来。
何秀一反常态,她俩手插在裤兜里,母亲连珠炮似的骂声如同耳边风,慢慢悠悠地一个人在路逛着。可母亲打心眼地生女儿的气,她的脚步慢不起来,嘴上的骂人的节奏,伴随者她的步伐,一会儿把何秀抛开了很长一段路。
已经很火了,看女儿低着头,两脚在路上一步一步地量,老人家头都要快要炸了,绝望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何秀出奇的倔强,从母亲旁边走过也没有理她,老人家恼羞成怒,追上去撑开手掌,狠狠地往女儿的肩上背上打了几下。何秀转过身子挡开母亲的手,声嘶力竭地说:“我很坏是你们自找的,为什么都已经解放了,还要把我生出来,你自己是地主就行了,为什么要带我来受苦!”
母亲被女儿问哑了,是啊,生在地主家里就是狗崽子,当时都三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要生啊!这地狱般的生活,为什么要她来承受?老人家被女儿的问话彻底塞住了,她从兜里拿出手绢擦了擦脸上了眼泪,说了一句:“妈妈不好,乖女儿回去,妈不再生气了!”快要六十的老妇人,她伸手拉着女儿往村庄走去。
幸好不是赶集日,路上没有行人,要不然上演的这一出都会被人笑掉大牙,现在人的‘觉悟’很高,他们只会看热闹,绝对不会同情地主分子的遭遇。
走了七八里路,两个人拖着沉重双脚跨进家中的门槛,何秀面对父亲疑惑的眼神没有言语,一个人有气无力地爬上了楼,然后栽倒在自己床上。
老妇人被一路折腾,早已气喘力乏,她俩手护着腰,她瘫坐一条椅子上。当家的凑上前问:“发现什么了吗?”
心力交瘁的她,绝望地摇摇头说:“这个死丫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想办法弄清楚,不要骂她,真有吃亏的事我们也认了,不会有人同情我们的!”
“是的,谁会同情我们,我上楼去看看!” 何老头轻脚轻声地爬上楼,站在何秀的床前说:“饿了吧?要不要帮你干点面条吃?”
何秀不忍心看到父亲这样赔小心,从床上仰起身子,回话说:“感觉是饿了,可什么都不想吃!”
“能和爸爸说这军装是怎么回事吗?”
何秀凄楚地回话说:“一个人送的?”何老爹睁大眼,好奇地再问:“这么贵重的衣服,为什么会送你啊?”
“我救了他!”
何老头大为惊呀,反问:“怎么会你救了他?”
“我们移坟的那天晚上,他骑自行车掉进池塘里了,是我把他拽上来的,看他冻僵了,我就把棉衣给他了!”
“哦,是这样啊!”何老头豁然开朗,继续问:“后来他怎么样你了吗?”何秀不解地反问:“什么怎么样你?”
“就是。。。。。。。”何老头一时说不出口,这时老伴也上来了,他认为这样的事女人问比较好,他自身下去了。
母亲坐在床沿问:“他有没有要和你睡觉?”何秀两眼泪汪,沮丧地说:“也要人家愿意啊?”全明白了,傻女儿是自己单相思不能自拔,她转身下楼,和老头说:“赶紧给她找户人家,这样下去秀会出事的!”
何老头又掰着手指头算:“写给江西的信快半个月了,不知那边怎么样了?”何秀的母亲若有所思地接过话说:“这也不能怪他们,关键还是要有好人家可嫁,这事还真不能急!”
第四十三章 '本章字数:4240 最新更新时间:2010…05…20 12:07:55。0'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可是女人的一次重生,有的原本弱不禁风,可打这以后整个人会变得强健起来;也有的原本牛劲马力,可一旦过了这个坎,一切都变得力不从心。
凤芝就是这样,生完孩子后总觉得身体软不拉塌的,甚至连肌肉也消失了,这样的变化使她每天忧心忡忡,以致孩子都一岁多了也没有到生产队劳动,前些日子母亲出面要吴畏找个转正不转粮的工作,她就像逮着一条希望的绳索,每天指望老公能把好消息带回来。
附近有家胶丸厂,它是一家来头不小的县办企业,那时候很古怪,企业用工招人自己说了不算,必须向公社等部门申请。吴畏想帮老婆某个事做,某天探试性地向公社陈书记提起家中的困难,这家厂刚巧在招聘工人,真是机会撞上了挡都挡不住,隔天就要到了一个名额,吼吼!一时间塘埠头又是热闹非凡,一致认为凤芝是‘糠筐跳进米蓝!’这样的福份一定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起先嫁给一个优秀知青,现在又到工厂上班,世界上的好事全让她一个人撞上了!
凤芝自己也美的癫狂,初到工厂上班一心扑到工作上,为了尽快掌握技术,全然不管三班倒轮制,该上班的时候在上班,不该上班的时间还呆在厂里,这段时间吴畏在白天碰到她一次都难得。
也就是在这几天,何家江西有消息了,何秀的二妈帮助物色了一户人家,可以马上过去成亲。婚姻的问题也由不得一个姑娘家倔,父母一旦决定了,也你不去也得去,毕竟已经是个二十好几的‘老姑娘’了。
然而,何秀心里恋着吴畏,很想在离开家乡前见上一面,她没顾深浅,莽里莽撞地到五亭几次,可吴畏家都是铁将军把门,想到公社里找,地主分子家属帽子扣着,进里面去心里不免唐唐突突,她曾经斗胆问过一个人,人家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下乡了!”就没有过多话,临走的那天,万般无奈的何秀只得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塞进了吴畏家的门缝里。
冬天夜来的早,天黑压压乌云盖着,还没到五点,天就渐渐地暗了下来,今天吴畏没有下乡,在办公室呆了一天,实在无事可做就推着自行车提早回家吃饭,进门打开点灯,看到地上有一封信,捡起一看,信封的上写着‘吴畏哥亲收’五个字,打开信封,里面歪歪斜斜地几行字:
亲爱的吴畏哥!
我要到江西去,可能不再回来了,长这么大,我认识的男人中只有三个人对我好,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哥哥,再就是你了。也许我自作多情,但我打心眼里喜欢你这个大哥哥,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把棉衣脱下来给你穿!
我很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可来了几次都等不着你,你送了我一件衣服,我也想送你一样东西,可我总是碰不到你,再见了,吴畏哥!
何秀 1974年12月
寥寥几行字,可吴畏感受到的是一种真挚,他很是感慨,这个姑娘算的上是自己的恩人,她棉衣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它的温暖,多好的女孩,只是成份不好而已,选择远嫁异地肯定有难言之隐。
吴畏抬手看了看手表,猜她肯定乘坐18点到南方去的那趟车,离开车还有十几分钟,他把自行车重新拎出门外,急速地向火车站骑去。
刚到候车室,远处传来了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吴畏快速停好自行车,然后趴在候车室的窗户前寻觅她的踪影。
昏暗的灯光下,检票口稀稀拉拉地站了一些人,但吴畏还是很快地发现了那位熟悉的身影,只见她上身穿着那件军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包,茫然地站在列队中。
吴畏隔着玻璃高声喊了一下:“是何秀吗?”
大窗户有几块玻璃残缺,吴畏的叫喊声瞬间传到了何秀的耳朵里,女孩子立刻注脚,心里突然激动起来,直观感觉是吴畏来了,她退出检票站队,回看黑咕隆咚的窗户外看到一个人在招手,何秀不管火车已经进站,扛着包,迅速从另一个门口跑了出来,长时间暗恋,在绝望时看到了想要见的这个人,一时间眼泪喷涌而出。
黑暗中,吴畏没有注意她的表露,而是在意那辆马上要启动的火车,急促地说:“火车要开了,快进去,记得给我写信!”
何秀没有动身子,她只是一个劲地用衣袖抹直流的眼泪。
吴畏是在火车站里长大的人,知道今天不走这张票也不会作废,只要改签一下明天依然可用,对她说:“火车已经开动了,把票给我,我帮你去改签一下,明天中午还有一班车!”
何秀一开始就感到这个男人有情有义,他追来送行,更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她把票递给吴畏,说:“麻烦你了,我是想明天走,坐这趟车半夜转车很不方便!”
在这里吴畏熟门熟路,票一会儿就改签了,他递还给何秀说:“到江西在婺州转车多,现在到我家吃饭吧!”说完他把自行车锁打开,转身对何秀说:“来,坐上车!”
何秀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自行车,但她没有害怕,因为这是大哥哥的自行车,哪怕是摔着了,也和他摔在一起。她很想把脸贴在那宽厚背上,更希望他能永远承载着自己,然而她没敢那样做,只是小心地抓扯着吴畏后背的衣服。
自行车很快就到了家里,吴畏一边开灯一边说:“嫂子去上班了,这个厂三班倒,她今天是小夜班,要十点多才回来。”
女孩有另外心事在,当然不喜欢看女主人的存在,跟着走进这个家,她没有任何的不自在,心在这个男人身上,仿佛自己也是女主人。
晚饭没有什么准备,擀面条是最好的选择,这玩意快,也不要什么菜。吴畏拿着陶瓷大钵从面粉袋里倒出面粉,何秀走进厨房,赶紧把手洗了,夺过大钵说:“这是女人的活,我来干!”
吴畏没有推辞,捡了几个堆放在地上的马铃薯,拿着手电筒到池塘边清皮。
何秀很能做事,吴畏回到屋里时,她已经在水缸背的案板上把面团推平,正找菜刀准备切条,这种活农家孩子都会,吴畏没有惊叹她手脚麻利,蹲在锅灶台下点火烧水,他没有多余的话,因为心里多少感受到女孩子的心思,在这样的氛围里实在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何秀也是,心里恋着他,就怕自己话多出丑,一时间屋内只有她切面在案板上捣触的声音。这样的氛围吴畏也不适应,自己毕竟是主人,不说话绝对是不礼貌的嫌疑,人家马上要远嫁,也无需自作多情遮遮掩掩的不像个男人样,在烧火中,找了话题问:“远去江西,怎么就你一个人去?你爸妈放心啊?”
何秀回话说:“在火车上还会出什么事吗?我二妈在林场工作,那林场很大,有很多上海知青下放在那里,二妈来信说,下火车后,只要说去那个林场,就会有车捎带你的!”
吴畏对这个二妈之说不好理解,反问:“你怎么会有二妈?”
问到这个茬,何秀的嗓子眼好像就被堵住了似地,小老婆是地主资本家腐朽生活的代名词,在问话的当头上,只能委婉地说:“我不能选择父母,我是地主的女儿,可我没有过一天地主老财的生活,二妈是我爸爸的二房,解放那一年,我爸把她休了,嫁给了我们的管家账房,可管家娶了地主的小老婆,他也就变成阶级敌人,这边呆不下去,就到江西去了!”
“哦,这是样的!”吴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水烧开了,吴畏把切了片的马铃薯放了进去,何秀则把切好的面条也放了进去。
转眼间面煮好了,吴畏从菜厨里拿出两个大碗,没有女主人在,何秀并不是很拘谨,她也不顾形象,一大碗很快就吃掉了,反而吴畏这个大男人细嚼慢吞,一碗面化了不少时间才吃完。
凤芝十点以后才会回来,孤男寡女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吴畏想送她去旅馆开个房间,对她说:“我去旅馆给你开个房间,你好早点休息!”何秀摇摇头说:“住旅馆最起码要五角钱吧,太浪费了,你随便搞个地方我睡一下就行了,一会就天就会亮的!”
吴畏点点头,反正还有一张木板床在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