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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非情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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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致白匆忙赶来时,看护已经过来收拾遗体,程慕言默默坐在一旁椅上,脸色已看不出多少悲戚,只是眼圈红得厉害。他忙两步走过去,伸手抚上他肩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别太难过了,啊。”
  程慕言肩膀微一颤,却没说话,也没看他,两眼仍旧是直望着床上的程美云。宋致白迟疑了下,又道:“听话,回去歇歇罢,剩下的事儿我来安排。”程慕言忽而抬头望了他一眼,只一霎又低下头去,嘶哑道:“不必了。姑姑让我送她回去……一切我自己来。”
  这短暂的一瞬间眼神交汇,宋致白心底隐隐升出点担忧,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便在他身边坐下了。其实接到电话之后,一路上他都在考虑如何安排这后事——程美云到底跟了宋老爷子快二十年,又生养了和娉,如若真是不管不问,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何况此番宋和娴又责任非轻。单就他自己而言,哪怕就为了程慕言,他也愿意厚待程美云的后事。但母亲遗训在耳,他倒不怕宋和娴折腾,只是担心在舅舅沈部长面前交代不过去。他真没想到程慕言能主动这么说,一句话解脱了他所有为难。只是心底暗自舒了口气之后,反而对程慕言生出一股难言的怜惜与愧疚,不觉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掌心还是那么暖和,午后暖阳般包住他的手。程慕言却如同被火烫了下似的,急忙把手抽了回来。程美云临终的眼神像枚针,没根地扎进他心里,如此隐秘又深刻地疼。宋致白疑惑地转眼望向他,却见他眉心微微发颤,眼底又有泪光强抑着。
  待程美云遗体收拾停当后,宋致白又去接了和娉过来,算是母女见了最后一面;为了回乡安葬方便,无奈只能火化了。和娉这般年纪,骤然间父母双亡,哪里还承受得住,等到程慕言要送骨灰回乡的前一日,更是哭得不可开交,好歹要跟他一道去苏州。然而程美云早年为跟宋捷文,早就和家族决裂了,临了却还要葬回程家祖坟,已然十分尴尬,若是再有个这般大的女儿一同跟去,简直就是笑话了。再者宋家也丢不起这个脸。程慕言只得耐心劝道:“路上太难走,我先送姑姑回去,过段时间就带你去看……”说着自己也难过起来,声音不觉喑哑了,只能两眼安慰地望着她,此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娉哪里愿意,只是扯着他的胳膊又哭又求,到后来简直撕心裂肺的,直听得一旁宋致白也心烦气闷起来,狠下心沉声斥了句:“行了,别哭了!你现在不能去。”和娉向来有些畏惧这个大哥,给他猛然一喝止,倒真是不敢再哀缠程慕言了,松了手怔怔站在当地,两眼依然哀求地看定程慕言,泪珠一滴滴地往下掉。宋致白转脸又叫了张妈过来,硬拖着她回房去了。他转回身望向程慕言,却见他脸色全然变了,打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愤怒灼热,就像块烧红的铁。
  “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程慕言唇角都是微颤的,却仍极力压低着声音:“她现在没爹没娘,就还剩你这个哥哥,你就打算以后都这么对她?”
  宋致白头次见他这副神色,一时也不知是该惊该怒,却丝毫没想到要解释,只是微挑着眉头,目色冷冷地瞧着他。程慕言沉默地瞪视他半晌,便蓦地起身擦过他身旁,疾然几步出了屋子。房门“噼”地一声重重扣死。那急促脚步敲在冷硬的地板上,仿佛夏夜里的一阵骤风疾雨,毫不留恋地越去越远了。
  当晚因为有个必须敷衍的应酬,宋致白回到颐和路的新公馆,已是夜里十点多了。甫一进门,看到客厅里也不见人,心下不觉一闷。恰好佣人柳妈过来接他大衣,便故作不经意问道:“他还没回来?”这柳妈本是将他从小带到大的,算得宋致白身边最亲厚的老人儿,对他和程慕言的关系早就心里有数,因低着眼睛答道:“早回来了,一直在楼上。”宋致白闻言便径直上楼,走进卧室一看却仍没人,旁边书房的灯却还亮着。他稍微迟疑了下,还是走进去,温声道:“还没睡?”
  屋里只亮了一盏台灯,程慕言微低着头坐在桌前,昏朦朦灯影从脸侧流过来,将他额角鼻锋勾成一道柔和清削的剪影。宋致白知道他还是在等自己,当下心里残余的那点气也都消尽了,走到身后揉了揉他头发:“快睡罢,明天一早可就得走了。”
  “我不累。”程慕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要是累了,就先睡罢。”
  他神色声音都极是温和,只是眼底隐隐藏着些内容,似乎在刻意躲着他似的。宋致白猜度多半还是没放下白天的事情,因想到程美云一事对他确实愧疚,明天他又得独自带了骨灰回去,心里想必更是难受。便俯低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微笑哄道:“好了,今天都是我的错,早先不该对和娉发火,更不该这么晚才回来——程少爷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也是不想看她那么揉搓你。”程慕言转眼望着台灯,默了默,才道:“我没生气,真没有。”说完微一顿,又道:“只要你以后……能对和娉好点儿。”
  宋致白闻言不禁一笑,道:“别傻了,她总归是我妹妹,就不为你,为了老爷子我也得好好照顾她。”见他还似闷闷不乐的,便又笑道:“不然以后你这个‘言哥哥’就天天守着看着,这样你还不放心?”程慕言搁在桌上的手似是微微一颤,口中却勉强笑了笑:“……我哪能不放心。”
  “程少爷既是放心了,就快睡了罢。”宋致白凑过唇亲了亲他耳缘,抱紧他肩膀低道:“好长时间没搂着你睡了——你这次一回去,怕又得等好几天。”上一次还是在过年那晚。虽说他也知道程慕言此时未必有兴致,但他确实是有点想他了,格外想在他回乡前亲热一场。倒不单因欲念的缘故,只是在经过近来一连串的变故,程慕言的表现总是教人有点不踏实。他需要一点切实的回应和确认。
  程慕言身子僵了僵,才抬手掰开他手臂,道:“我想再待一会儿……你先睡罢。”宋致白问道:“怎么了?——不想陪陪我?”探询的目光直望他眼里看。程慕言回避着他眼神,低声道:“……我就想自己再静静。”
  宋致白凝目看了他半晌,便慢慢放开了手臂:“那也好,你就待一会儿,也早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程慕言“嗯”了声,待宋致白转过身去,才抬起眼默默看着他背影。
  他也确实有点累了,又喝了些酒,不多时就睡得很沉,昏蒙蒙地忽觉得有人抱着自己。黑暗里他搂住他,含糊问了声:“……不别扭了?”程慕言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身子一个劲儿往他胸怀里挤。宋致白摸到他头拍了拍,叹口气道:“别闹了,我真累了——等你回来……”怀里那人便不再动了。他慢慢抚摸着他肩背,未几又睡了过去。
  这一睡再醒来已是天色大明,定下的闹钟居然没有响。身边也没人,想必是已经起了,宋致白忙披上衣服,一边对着浴室抱怨道:“你起来也不叫我声?这下真要迟了。”却没人答话。他匆匆下楼,见餐厅里只有佣人柳妈在张罗早饭,客厅里也不见人,因问道:“怎么人呢?”柳妈看他一霎,垂下眼低低道:“程少爷一大早就走了——说了不让叫醒大少爷。”
  宋致白微一怔,跟着转身几步上楼,往卧室床前看了看,便转而进去对面书房,正见收拾整齐的桌面上赫然放着串钥匙,旁边还搁着那块英纳格手表。原来他竟是这个意思。宋致白回忆起这两日程慕言的种种言行,竟不知他是几时拿定的这主意。也许是程美云去世之后,也行会更早——他可瞒得他真好!宋致白一向以为自己对他是有把握的,实没想到程慕言会一言不发离开得这样干脆。或许也正是他太过自信,对他近来的态度没真往心里去——是他太大意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宋致白坐在桌前吸着烟,手指上搭着那块凉冰冰的表,心里只计较怎么才能把人再给拽回来。他其实不怕他走,想走哪那么容易?他还有半年才毕业,等开学自然还要回南京。这手段耍得实在没意思,却让宋致白真动了气,一时只恨不得跑去苏州把他亲手揪回来。这念头一起,他却不禁想起当时在船上的玩笑话,自己迎着滚滚江风抱住他,说要陪他“回娘家”。
  然而今天到底是让他一个人回去了,带着程美云的骨灰。这般一想,原本满溢的怒意就被歉疚冲淡了。他想那傻孩子大概是有些灰了心,自己也应该去看他,把人接回来。

  第 20 章

  他打定主意,熄了烟就要打电话,让秘书给他订去苏州的票。转念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知程慕言老家是在苏州什么地方——他真没动心问过。他怔了怔,想起老公馆的张妈倒是程美云带来的,待要打电话过去,又觉得还是当面问妥当,何况自己这一去怕要好几天,家里也需要交待,便索性开车去了老公馆。才进门便径直问管家李维成;“张妈呢?教她过来,我有事问她。”李维成忙应了一声,随口道:“真巧呢,张妈才到我这儿要辞差,您要到下午来可就见不着人了。”
  宋致白疑问道:“为什么?”李管家一怔,便只赔笑不说话。宋致白本就窝了满腔子火,这下照准他发怒道:“老李你会不会做事?这头儿人才死,你就把使唤人撵出去,教别人知道该说宋家什么好?何况和娉现在这样,没人照看哪儿行?”李管家给训得抬不起头,只能讪讪地笑。宋致白还要继续发作,就听得宋和娴冷慢的声音响起来:“是我教她走的。怎么,你不同意?”
  宋致白转过身,两眼冷冷盯住她,她指间夹着支点燃的烟,微靠着门框站着,不躲不避地跟他对视着。李管家等见姐弟俩较上了劲,忙悄悄退了出去。宋和娴吸了口烟,凉凉笑了一声,道:“看你那副样子——呵,还真是‘爱屋及乌’!”
  实则自从程美云出事,她原本是心虚躲着宋致白的;等到人已化成一把灰,事情也无声无息了结,她才安下了心。转念又觉得宋致白貌似颇有城府,骨子里依然还是那个浪荡少爷,倒真是自己看错了眼。当下拿出当年的大姐架势来,走上前指定他道:“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什么能瞒住我——致白,你就是爱玩儿,也不能荒唐到这地步!”
  宋致白“哦”了一声,不动声色道:“你都知道什么?”宋和娴沉沉地叹了气,道:“还不是你跟那个姓程的!真当自己能瞒住人?我打发了佣人走,也是为给你遮掩。致白,你年纪也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程美云随便给你下个勾儿,你就乖乖地上当——”宋致白本以为那天她和程美云争执,不过单为家务遗产而已,听至此才猛省到另有缘故。又想到程慕言的种种反常,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当下神色间也掩盖不住了,沉下脸狠狠打断她:“行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你这是和大姐说话?”宋和娴给他骤然喝止,当下一惊,跟着怒气也冲了上来,扬声怒道:“行啊,我管不了你,你也不用我管!你愿意和那个姓程的男□鬼混,就大可去混,我只提醒你,妈可还在天上看着你!还有舅舅,我看你在他面前怎么说得过去!”说罢便转身往门外走,心里已在想见了舅父该如何说辞。忽然却听见宋致白冷冷道:“你想要多少?”
  “你说什么?”宋和娴心里“咯噔”一声,转身作色道:“宋致白,我可是你亲姐姐!”她是真动了怒气。宋致白却只是漠然望着她,半晌才嗤的一笑道:“就是因为你是我亲姐姐。”说罢走到书桌前,掏出支票簿子,拧开钢笔又抬眼看定她:“说罢,到底要多少。”宋和娴抱紧手臂,神色紧张地打量着他,少顷一咬牙,低声说出了个数目。宋致白也不说话,匆匆几笔签完,“哗”的一声撕下支票。宋和娴下意识伸手去接,他把支票夹在指缝里,看定她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凡我的事情,宋家的事情,你都不能管。”
  宋和娴脱口叫了声:“致白!”临到舌尖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下死力咬住。那窄小的一片纸拈在他指间,像把薄而锋利的刀,冷静地等她达成这交易。宋和娴知道只要接过它,她和他之间,和宋家之间的亲缘就都切断了——这是她最后仅剩的一点情份,她得选择要不要用它来换钱。
  她忽然冷瑟瑟地笑了,一伸手扯过那张支票。宋致白低头收拾着东西,一壁淡淡道:“我要出去几天,到时就不送你了。”言下之意,是要她在自己回来之前就走。宋和娴双眼看着他,忽然走过去抱住他肩膀,冰凉的嘴唇在他额角上微一点触,低声说了句:“保重。”便决然推开他,掉转身仰头走了。
  第二日她就订好了回美国的船票。宋致白给她的支票是国内银行的,只能先转到渣打去。她担心离国多年,人事不熟受欺骗,宋致白又未必肯理,思来想去,便给戴铭诚打了电话。后者迟疑了下,倒是爽快答应了,转过天便陪她去银行找人转汇。实则她此次奔丧,戴铭诚来宋家慰问时也见过面了,但单独相对未免仍别有分感慨。办完事从银行里出来,戴铭诚微微退后她半步,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宋和娴忽然低声问道;“你有事么?如果不急,陪我坐会儿好么?”戴铭诚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便走进路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头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顾客皆是悠闲姿态,戴铭诚因为出来前才去部里参加会议,身上一丝不苟地穿着军装,看来很是显眼。宋和娴望了他片刻,忽然凄清一笑,低叹道:“时间过得多快——铭诚,你长成熟了,可我老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阳光透窗而过,清水似的洗涤过她的脸,连眼角隐约的细纹也纤维毕现。三十多岁的女人总有种回光返照的鲜艳,就像开到极处的牡丹,是教人心惊又心疼的最后的美。他垂下眼睛,却听得她又低声说道:“在国外,我时常想起那几年,想起你……想到如果我当初不是那么任性,我们——我们又会是什么样的。”
  也许会结婚,也许会分手。他未始没想过她,却从来不肯设想如果她留下来——她那么决然地走,对当年初涉情味的他刺激实在太大了。戴铭诚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听下去,好在宋和娴想说的也并非只是“假设”。她双眼凝视着他,低颤着声音道:“他在外面已有了情妇,我是早晚要与他离婚的,你肯不肯——肯不肯再等我两年?”
  她的婚姻确已名存实亡。但按照美国的法律,先提出离婚的一方在财产上怕要多受损失。所以她必须等,等对方忍不住先提出来。戴铭诚对此自是了然,心想原来她还没有变,依然这般自私而自负。可正是因为如此……当初自己痴迷喜欢的,岂非就是那个自私自负得教人折服的她。
  他低下头,眼望着那只白瓷杯。阳光落在浓黑的咖啡上,洒下一晕细碎白光,小银匙子一搅就碎在微小的漩涡里。时间也像这个杯中的漩涡,一晃转过了十多年,他经历了一轮轮战火离乱,生离死别,可她却还是那个人,还是搅着他不停地打着旋儿。他终于抬起头,对她微笑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两年后她并没有归来。戴铭诚却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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