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情书-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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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一手犹自扯着车子。那车夫急忙停下,回头一看,惊道:“——你没事儿吧?”路边灯影一晃,把他的脸从昏沉夜色中剥离干净。程慕言眼睁睁望着他,道:“正春,还真是你!”
第 26 章
“从重庆回来后,就再没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赵正春微一默,方低声道:“我是回家了。可是回去没几天,我父亲就因为在日占时被逼迫不过,做了县里的维持会副会长,被县政府定了汉奸罪,逮捕下狱了。我和母亲到处求人,花钱磕头,谁知一点用处也没有,到底是——到底是被处决了。”程慕言心下一震,赵正春苦叹一声,又道:“人财两空,又背上了汉奸的罪名,在家乡实在待不住,我就带着母亲又来了南京,想投奔舅舅。可舅舅当时也和日本人有过生意往来,正在躲避风头,哪里还敢管我们母子?最终面儿也不肯见,他就带着全家逃去南洋了。我母亲又气又急,旧病复发,不多久也就过世了。”
说至此他声音便凝住了,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往前走。程慕言和他并肩穿过昏暗的窄巷里,只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泥洼里,沉得抬不起腿。所幸不久便转到一洞低矮门户前,赵正春停下脚步,勉强笑道:“到家了,进来坐坐罢。”
他敲了敲门,高声喊了一句,就听见门里几声零促脚步,门板“吱呀”一声启开,只见一个年轻妇人迎出来,眼光落到程慕言身上,闪了一闪,便双手接过赵正春搭在肩头的汗巾,又帮衬着把黄包车推了进来。赵正春引着程慕言也进了屋,一壁低声道:“这是我女人。”
程慕言站在木板隔成的小屋里,眼见桌上那只煤油灯摇摇地晃,一时心里又酸又凉,脸上只能故作无事,冲那女人微笑着点点头:“我是正春在央大的同学,程慕言。”那女人却似是颇为惊慌,只是局促地冲他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钻进里屋了。程慕言见状微怔,赵正春迟疑了一霎,方才道:“我们上个月才在一起……她叫玉子。”程慕言不禁惊道:“是日本人!”赵正春微微苦笑,道:“她父亲是日本军官,还是上尉呢,国军收复南京时战死了。她回不了日本,又没人收留,我头回遇见她时,她跟着两个拉车的回家,就为吃一顿饱饭。”
程慕言忍不住道:“那你怎么还跟她……”赵正春打断他道:“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反正我是汉奸的儿子,她是鬼子的女儿,谁也嫌不着谁。”顿了顿,又闷声道:“我总不能眼看着她饿死,或者给人作践死……人活到这地步了,这辈子都算陷进了个烂泥坑了,还能计较什么?”程慕言闻言心下又气又痛,脱口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同窗三年多,在重庆一起挨饿,一起想家,一起躲日本人的炸弹……难道你觉得我们也会嫌你,会撇下你不管?”说完忍了忍,压低声音道:“正春,就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你也不能自己先把路都堵死了!”
“你觉得是我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你以为我没试过?”赵正春望他一眼,低声道:“回南京这半年多,我什么路都试过了:求亲戚,告朋友,到处去应聘找事情……你当我不想重头做人?可谁肯给你个机会?你知道我看了多少冷脸白眼——这一顶‘汉奸’的大黑帽子扣下来,就把人这一辈子都罩了进去——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他颓然蹲下身子,双手狠狠揪着凌乱的头发,那声音闷得像是从阴森的地底下钻出来的:“……慕言,我怎么会到这地步?!我想不通,我真恨!当初满心盼着胜利,盼着回家——可现在……”他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漏出“呵呵”的几霎低惨嘶吼,让旁人听来也憋闷得要窒息。程慕言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跟前,脑中一时像塞满了旧棉絮似的,闷了良久才弯腰扶住他肩膀,低声道:“正春,正春,你别这样——我帮你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
他的语气并不坚决。站在那洞矮蹩昏暗的木屋里,听着赵正春沉闷的痛哭声,只觉得整个人也想被罩进一口反扣的巨大铁锅,四周黑沉沉的,密不通风,没有出路。他不记得是如何与赵正春道别,印象中好像是自己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到那个日本女人手里,便转身落荒而逃,心中只剩一片惶恐惭愧。待回到颐和路的公馆,入眼一片堂皇舒适,正和方才阴惨凄凉的环境判若云泥,这种惭愧更是番了倍:曾经抱在一起,患难与共的人,如今有的还在冒险奋斗,有的却被迫害受罪,唯有自己安然享有这份苟且安乐——他唯觉无地自容。
这晚宋致白倒回来得早,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翻报纸,其实也是在等他。因见人进门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遂放下报纸,冲他勾勾手笑道:“过来给我瞧瞧——在外头晃荡一天掉了魂儿了?怎的脸色这么难看。”程慕言没有做声,只是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眼底还是一片懵然。宋致白联想到近日的局势,以为他在外头又撞见什么冲突,便皱皱眉道:“早说这几天不太平,不教你出去,你偏不听——别整天不把我说的当真,等毕业的事情一了结,你快些出去是正经,那头儿我可都给你联系妥了。”说到这里又翻开报纸,口中闲闲道:“我今天又遇见你那个戴大哥,他也说西北马上就得……”
他话还没说完,程慕言却省过来什么似的,忽而问道:“戴大哥是不是还在保密局?”战后军统便更名保密局,却依然是换汤不换药,职责功能照旧。宋致白“嗯”了声,目光还落在报纸上,随口问道:“怎么有事儿?”程慕言便将遇见赵正春的经过大致说了,又道:“其实他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当时也是被逼才屈服日本人的,还瞒着日本人做了些好事,说是汉奸真是勉强。何况如今人也被处决了,正春还背着这罪名,也太不公道了。”宋致白抬眼看着他不说话,少顷才问:“那你想怎么着?”
程慕言迟疑了下,道:“所以我想请戴大哥帮个忙。我知道什么‘汉奸’的调查审定都有他们的参与,你帮我问问戴大哥,看能不能……能不能请他为赵老爷子恢复名誉?”宋致白登时失笑道:“你还真能想!俗话说‘盖棺定论,人死帐埋’,现在人都被枪毙了,你还想着平什么反?给你戴大哥知道了,好笑不好笑?”程慕言想了想,道:“就算不能给赵老爷子平反正名吧,好歹也给正春恢复名誉——他要是一辈子都背这么个黑锅,人可就全毁了。”宋致白正色道:“你要真想帮他,不如干脆给他一笔钱,也可以教他去我厂子里做事,维持生活总是不成问题。”
程慕言微一默,却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最要紧的是他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然就日子过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宋致白冷笑道:“你这话十足矫情。这世道早就是‘笑贫不笑娼’,一张脸皮就那么要紧?别说你同学这样的小人物,就是周佛海这样的元老大员,如今为了留一条活命,还不是一样印章舫螅惺咕。 币蚣棠窖缘屯凡幌欤劬锶词⒙辉尥闵焓种刂馗Я讼滤耐罚鹕淼奖诼叩懔烁蹋槐谛μ镜溃骸澳惆。』拐媸恰尥绮煌ㄊ蔽瘛际俏腋愎叩茫 �
诚然是给他“惯得”,若没有这个人,在这样的时代,自己怕做不成这安乐窝里的燕雀。程慕言不是不知他如是说的亲厚意味,然而他如今最怕听这话:正如一股风也似,将潜伏的那阵惭愧又翻撩出来,在心里翻江倒海,直逼得他心燥气浮,竟脱口道:“你若不愿意管就算了,也不必这么借题发挥地教训人!”宋致白吃了一惊,回头看他脸色沉沉地望着地下,一副不识好歹的神色,心下不觉也有些动气。转念又想到他大概不久就要去英国,两人毕竟要分开一段时日,很不必为这点小事闹得不痛快,便强忍住情绪,走过来和颜低声道:“这是怎么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就这点事儿也值得生气?”
程慕言闻言抬眼望着他,目光已经柔软了。方才一时没压下意气,话才出口就后悔,正想着怎么缓和,没成想对方却全不计较。宋致白又道:“说真的,要不我给你点钱,你送去他那里?”程慕言摇摇头,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他实没颜面再做一回:“你帮我问问戴大哥就够了。当时在重庆,和我最要好的就是他了。”宋致白无奈一笑,只得道:“领程大少爷的命,我明天就替你去求你那戴大哥,这总成了罢?”
程慕言看着他不说话,少顷才轻轻道:“谢谢你了。”宋致白失笑道:“和我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却见他凝望着自己的眼睛少见的清亮,雨后镜湖般倒映着自己的影儿,心头便狠狠跳了跳,一手抚过他脸颊勾起下颚,低下头衔住他嘴唇轻轻咬着:“……那程少爷又打算怎么谢我?”
第 27 章
当晚宋致白自然收了程少爷一份厚重“谢仪”,却是吃人不嘴短,转头便将赵正春的事情搁置脑后。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却倒也不是有意欺骗:一来深知戴铭诚的行事,为此类事求他,想必为难,何况他对程慕言的迂谬固执深不以为然,心里又难免有气;再者程慕言对出国一事始终消极回避,这关口上,宋致白很不愿意他再和国内的人事有什么牵扯留恋。因此程慕言为赵正春昭雪的愿望,便成了深牢大狱里被诬陷的死囚,给宋致白这无良判官埋得不见天日。只是程慕言不时问起,宋致白便随口敷衍几句:“这种事哪有这么快?你也耐心点儿。”心里盘算着拖上些时日,他怕也就忘了。不多久果不见程慕言再问,宋致白自是更不放在心上了。
孰知这却是他大意了,程慕言哪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也合该凑巧,这一日程慕言才从学校出来,打眼正瞥见一个高个男子从对面塔楼里匆匆走出来。他愣了一霎,待看清来人,忙迎上去叫了声:“戴大哥!”戴铭诚回头见是他,便停步笑道:“呦,原来是‘小东西’!倒是好久不见你了。怎么不和你大表哥来找我?”程慕言笑道:“也是怕戴大哥太忙——何况近来又常常麻烦你。”戴铭诚听得“麻烦”二字,只当是说宋致白要安排他去英国的事,因道:“这有什么?不过你定下来几时要走?”
程慕言唯有笑着支吾过去,迟疑了下,忍不住问道:“关于我那个同学赵正春的事情,不知道戴大哥……”戴铭诚却问道:“什么事情?”程慕言不觉愣了:“怎么我表哥他——没告诉你?”得到了戴铭诚否定的答案,他心下一闷,只得又将赵正春的情形大致说了。戴铭诚低头想了想,方道:“这事情如果早告诉我,倒还好解决些。这样罢,我回去着人查一查,尽快给你回话。”
他谢了戴铭诚,便独自乘了电车回颐和路,一路上满腔的郁抑情绪也随了车行颠簸,跌宕晃荡着几要溢出来。好容易回到家里,天色也黑了,宋致白却不在。他上楼坐到书房的桌前,拧亮台灯,暖红的光线跳跃着掉进眼底,给眼前蒙上一层虚浮的帘幕。隔着这抹朦胧暖光,眼中熟稔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不真实——大概忽觉自己都把握不住的缘故。
他等了很久,或者也没有多久,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落在楼梯地毯上。宋致白走进来摸了把他的头,笑道:“今天没出去?这么老实地在家等我,倒真难得。”程慕言默了默,道:“上次说的赵正春的事情,戴大哥那里有消息了么?”说时眼睛直望着他。宋致白靠在桌旁,低着眼睛松开领带,无所谓道:“你怎么又想起来了?不是说这事儿得等等——我前两天才问过他,你戴大哥最近太忙,还没腾出功夫来呢。”程慕言道:“真的?”声音强忍着没有打颤。宋致白瞥他一眼,笑微微道:“真的啊。怎么,你还不相信我?”说罢低下头,在他眼睛上沉绵地落下一吻,柔声道:“连‘大表哥’都不信了,你还能信谁啊?”
如果是连这个人都不能相信了,自己还能信赖谁去呢?程慕言心知,正是因为一向那么信任和依赖,才更觉真相揭开后的失望和悲哀。就像在寒夜里跋涉已久,终于摸到了熟悉的家门,孰知那扇门洞开之后,一应习以为常的温暖安全都不见了,入目唯有残月剩星下一片荒原稀草。这一刻涌上心来的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被遗弃的哀凉。
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是啊,要是你都不能信了,还能信谁?”宋致白满意地又轻啄了下他脸颊,低诱地笑着:“你知道了就好……我们阿康向来是最听话。”那语气正如哄个孩子似的。非 凡 昍 音
可尽管是在哄他,也哄得这么温柔周到,这么情真意切。就像他那般耐心地敦促自己远渡重洋。这一瞬程慕言以为自己都明白了:这个人确实是喜欢着自己,并不愿放弃和离开。只是这喜欢里太缺乏认同与理解:他喜欢宠着自己,喜欢哄着自己,喜欢自己乖乖地听他的话——无论多么喜欢,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眼睁睁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存亲昵,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回应。仿佛是个兀傲的蹩脚戏子,临到场上才发现自以为烂熟的戏文,其实生涩拗口,不知所云。却无法下台,只有木然呆在当场,心中一片仓惶茫然。
原来一向看惯了的人,看惯了的感情,等到真正看透明瞭的刹那,竟是这般的陌生而漠远。
宋致白对此却懵懂未觉。他早就从沈部长处得来的切实消息,年内全面的内战已是不可避免;加之法币狂贬物价飞升,他一头大肆囤积粮油棉纱等军用物品,一头拢着高官巨贾们趁机倒卖外汇黄金,整日忙得不亦乐乎,昼夜不分,真没多少闲心思注意程慕言的反常。只是想到战端将近,形势又不知会如何变故,程慕言越早出去越好。因此不免又着急催促了几回,对方的反应总是钝钝的,教他心里也憋了股暗火,只是一时没个由头,勉强按捺着不去计较。
孰知这由头很快便自己撞上了门。这晚他十点多才回了公馆,上楼见程慕言正在书房翻开本书,一边看一边还在纸上记着什么;打眼看见自己进来,倒反手把书本一合,似乎心虚的样子。宋致白见状忍不住走过来,从他手里把书抽过来一看封面,登时皱眉道:“怎么好像是俄文?这是什么东西?”程慕言勉强笑道:“是借同学的俄国小说——我最近在自学俄语。”宋致白哪里相信,却也不愿意点破,只是把书重重一顿撂在桌上:“白费功夫。去英国也用不着俄语。”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我知道你们学校那帮人里有些异端思想,我可警告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别跟着他们瞎学。”程慕言默了一霎,垂着目光低声道:“他们坚持的也未必都不对。比如反对政府独裁和内战,还有……还有发国难财。”
宋致白本已走到门口,闻言豁然回转身,挑眉瞥着他,才要继续说什么,桌上电话铃倒响了。他只能耐着性子接通,却是戴铭诚的声音,说是马上要过来找他。宋致白看一眼身边的程慕言,想起赵正春的事情来,隐隐觉得不妥,便笑着推脱道:“都这么晚了,哪敢让戴处长再跑一趟?明天我自去贵处领教。”电话那头儿的戴铭诚道:“想是宋公子现在不方便?——快把床上那女人打发走,给你一个钟头,够办事的了罢?”说罢哈哈笑了两声,就干脆挂断了。
待他扣了电话,程慕言便问道:“戴大哥要过来?没说什么事儿?”宋致白瞥他一眼,道:“谁知道呢,三更半夜的非要来。自打他干了那行,真越来越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