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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非情书-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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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说了一半,就见程慕言抬头直愣愣看着自己,眼圈儿竟有点发红,当下忙打至了,伸手轻轻一捏他鼻梁:“又傻了不是?都二十岁大小伙子了,能不能经得住点儿逗啊?”程慕言给他说得脸上一红,忙吸了吸鼻子,闷闷道:“谁经不起逗了?是我逗你玩儿呢。”说完身子一翻把脑袋埋进他胸口,默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了句:“……反正你别想着把我当大人待。”宋致白微微一怔,情知程少爷这是在又耍赖撒娇呢,便轻笑道:“行,我就一直当你是个傻小孩儿。”他低下头去吻他耳缘,轻轻又道:“……就当你是我小孩儿。”
  那晚到底没有再亲热,只是又拥抱着絮絮说了一会儿话,宋致白便渐渐不再言语了。程慕言却依然大张着眼睛,睡意了无。凄白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探出点头,那只表在枕边擦擦轻响,水滴般渗进身边人缓长的呼吸里,一寸寸刻录着静夜里悄然溜走的时间。他像是才被惊醒,忽然意识到流年是这样快——实则穷人孩子早当家,本就是父母早亡,又赶上这样动荡的年代,他其实已被迫过早地成熟了;只是后来遇上了宋致白,对自己一味宽纵照顾,放纵他重新无赖地“犯傻”……是他让他拾回了自己过早失去的年少。
  然而时间太过匆促,转眼两三载过去,年华渐大,再不能将少不知事作为遮挡和逃避的借口。他不是没认真想过他们之间的前途,情知这样的关系,势难期待一个天长地久的大团圆;他之前虽未恋爱过,但偶尔翻过几本新式小说,主人公为情势所迫无奈分别,都是十分的坚定坦然——届时学以致用,想必不难。他一向以为,只要持定了这个清醒认识,届时自己也能足够地洒脱。然而直到今夜,他才正视到这个现实:时间越久,自己就越舍不得。
  就像方才,不过是听宋致白说了句“长大了,不能再傻了”,心头就隐隐沉了起来——他舍不得他对自己无限迁就的好。
  但不论舍不舍得,到那一日总要面对;就如同愿不愿意,一个人也都必须成长。他知道那一天就在未来某个时刻静静等着自己,眼下不过才露出个针尖,顶在心头深处,茫然又微隐地疼。
  他这般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真是犯傻:明明是这样好的夜晚,自己却偏想起这一出。回忆起第一次和他好之后,自己发起热,做了那个荒唐的乱梦;那时他就该明白,走到哪一步都不为别的,也不能多指望什么;一切都是心甘情愿,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他。
  所以又何必患得患失,难舍到近乎委屈的地步。
  身旁宋致白忽然翻了个身,手臂一伸抚上他肩膀,又下意识地给他压了压被角。程慕言忍不住伸手揽着他,脸颊贴进他颈窝里。宋致白含糊问了声:“……还没睡?”程慕言没答话,只是借着月光,深深凝望着他静睡中的脸,少顷却忽然低声唤道;“——宋致白?”宋致白眉心皱了皱,程慕言又微笑着轻轻说道;“吾幻戏倷啊(苏州方言,我喜欢你)。”
  宋致白昏蒙蒙地“嗯?”了一声,拥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到底没睁开眼睛。程慕言又看着他移时,便也轻轻合上了眼。那一句无论这人听见没有,听懂了没有,他心里惟觉得踏实——自己终于把这心意说出了口。
  就像无论最终结果是怎样的,他都知道,自己一直是认认真真地喜欢着他的。

  第 16 章

  不久临近春节。宋致白虽说分出去另住,过年却不能不回家;程慕言原本也是想回苏州的,却被程美云劝道:“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房子也不知糟成什么样子,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过节?再说才停战,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散兵游痞,你自己走我也不放心。”程慕言还想说什么,一旁宋致白则淡淡道;“就留在家里吧,人多了也热闹,想回去等过了年再走。”这话听在耳里,程慕言忽然想起当时在船上,他那句“陪你回娘家”的玩笑话,心窝里一软,也就低下头不再坚持了,一壁却暗暗骂自己没良心:论理说多年战乱离家,这个年无论如何都该回去,给父母扫墓祭香的,却给那人一句话就绊住了——老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半点不假。
  于是两人便都回老公馆住了下来,当然是各住各的。程慕言住在二楼客房,宋致白的房间却是在顶楼,对面只有宋母生前的起居室,倒是十分清静。每天午饭后宋捷文都要睡两个钟头,此时家里老少也像被贴了休止符,各自待回屋里,生怕吵了老爷子休憩。这两个也就趁便上楼,往宋致白房里一钻关门落锁——当然也不可能真干什么,想急了也无非是做些隔靴搔痒的亲热,还得时刻提防着外头的动静。程慕言忍不住低声地笑:“……真弄得跟小说里头偷情似的。”他头发撩在宋致白脖颈间,加上口气这么一吹,更是热痒地厉害。宋致白一翻身又把他压在底下,一把扯住他手直往腰下按,咬着他耳缘狠狠警告:“别撩惹我了——不然火上来就不是偷,得是抢了。”
  不过大多时候还是安静地待着。宋致白坐在长沙发上,让程慕言枕了他的腿躺着,各自捡了本书来看,他的手指□他头发里。身后的冬日暖阳透窗而入,流水般泻落在深红色的柚木地板上。程慕言时常就这么睡了过去,醒来时自己已躺在床上,地上的光影默默淌了半地。宋致白正站在窗边,吸了烟静静望着园中一片苍绿。他揉了揉眼,不满意地嘀咕道:“……烟瘾可真大。”宋致白回身瞧着他一笑,忽而深深吸了口烟,猛地低头吻住他。浓重辛辣的烟草味缠在舌尖上,直扑进他咽喉,程慕言又是笑又是呛,一只手却攀上他肩膀。
  转眼便是除夕。到晚上围着圆桌吃过饭,佣人们都去下房吃酒,只留下一家子闭了门守岁。隔窗隐隐能听见外间爆竹声,唱片机里却缠绵吟着宋老爷子平素喜欢的昆曲段子;不过他也没当真在听,而是懒懒地靠在圈椅上,跟一旁的宋致白有句没句地闲话。宋捷文自诩做了一辈子新派儒商,到老了依旧脱不过旧式作风,一来贪闲怕事,二来分外留恋依仗儿子。宋致白平时忙得少见人影,好容易过年守在身边,父子俩难得这般说话。只是宋致白却有点心不在焉,一壁尽力敷衍着父亲,眼神却直往壁炉那边溜——程慕言正跟宋和娉坐在炉边沙发上,头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宋和娉今年才十五岁,正在英国人开的寄宿女校读书,身上穿了件翡色的西式毛呢裙子,肩头辫稍上绑着黄缎子蝴蝶结。她手里捧着册莎翁的剧本,正缠着程慕言跟她对词儿,不时便笑着嗔怪道:“呀,你又背错了!是‘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还是大学生呢,言哥哥你可真是笨!”
  程慕言不觉瞟了宋致白一眼,心说我哪里是笨,只是当着这一位,这话可怎么说得出口。便刮了下和娉的鼻尖,解嘲笑道:“是‘言哥哥’,不是‘连哥哥’——中文还念不好呢就背英文,也不知到底是谁笨?”和娉咯咯笑了一声,拈起书册来便去拍他的头,两人就在长沙发上嬉闹得不可开交。宋致白瞧着这两个孩子气地折腾,眼底唇角不觉也浮出丝笑影来,程美云抱着只叭儿狗坐在对面,正把一切看着眼底,心里却只庆幸地想,这大少爷为人虽不算得温厚,看得出对这异母妹妹倒还是有些感情的。
  两个人又嬉闹了一阵,和娉凑过来喊困,程美云便叫张妈来带她去睡,又劝宋捷文道:“不早了,也休息了罢?”宋捷文却是意犹未尽,看了看壁脚的钟,道:“还有一个来钟头就守过夜了,你们都过来,正好打几圈麻将。”既然老爷子有兴致,自是不能不奉陪,程慕言却为难道:“我不太会……”宋致白笑着打断道:“不会我教你啊,这比念英文简单。”程美云也就势凑兴儿道:“就让你大表哥教你,输了就算他的。”自从上一回轰炸中宋致白“凑巧”救了侄子——事后两人统一口风,只说是宋致白在路上凑巧遇见了程慕言——她对宋致白十分感激,偶尔两人有些亲密情态落在眼中,也只当是同历危险后的默契,反而很高兴程慕言能跟宋大少爷相处融洽。
  她一高兴了话便多,带了苏州软语的口音絮絮地说笑,配合着众人手下呖呖作响的麻将牌,倒真是别有番和美热闹。谁知宋捷文听着听着,倒莫名生出份伤感来,忽而叹了一声:“家里到底是人少,小程若不来,竟连桌牌也凑不齐。”宋致白听了这话,心想老爷子大概是想起了远在美国的长女和娴,便道:“头两天才给姐姐拍了电报,等年后交通再恢复些,想必很快就回来了。”程美云倒是另有揣测,瞥着宋捷文的眼色笑道:“大小姐回来是一桩,我瞧老爷子也是催你快娶少奶奶呢。”宋捷文也笑一笑道:“说得不错,人到老了没别的指望,就盼着你们成家立业,能见着第三代——你过了年也是二十八了。”程美云又凑趣道:“上次那位赵小姐来家里做客,老爷子见了,回头就跟我不住念叨,说她家世品貌和大少爷都般配,为人又能干。”
  这三人把话题说到这地步,程慕言只低头看着眼前的牌,不敢抬眼看坐在对面的宋致白一霎,心里却像生出来无数条神经,触角似的全扒在他身上。就听见宋致白无所谓地道了声:“赵小姐也就是普通朋友,谈不到别的上头。”说着“吧嗒”一声轻响,手边那枚麻将牌正掉在程慕言脚边。宋致白俯身去捡,不动声色地暗中握了握他的膝盖——程慕言身上一僵,只觉那股温热的力度就顺着膝头直冲上胸口,一颗心软做把春泥,也在那人掌心里被攥成了紧紧一团。
  宋捷文听他这么一推脱,也觉得没情没绪起来,又玩了两把,就说乏累,程美云忙服侍着他回房休息。佣人们进来打扫收拾,宋致白看了程慕言一眼,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先后往楼上走。楼梯处空荡无人,脚步踩在殷红地毯上,轻得像身边那人的呼吸。才转过拐角,他的手便忽然被宋致白握住了。暮色灯影从走廊里折过来,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在地上合成个水月镜花的拥抱。宋致白凝望着他,贴在耳边轻轻道:“……今年我还想再抱你。”
  他眼底跃动着点微末的光,落到他身上却燎成了一把蓬勃的火;程慕言心头猛地跳了跳,被他攥在掌中的手也化做一滚沸水。两人对视一眼,便急促又悄寂地径直上了顶楼。
  门被骤然扣死。宋致白将他死死抵在墙壁上,沉重凶烈地吻下去;他背后搁着壁灯的开关,朦黄的灯光在他们之间亮了又熄,眼前掉进一片斑驳迷离。程慕言从不知□会急迫沉痛到这地步——身子被他整个地戳穿,再架在火上反复地烤,火烫的,灼疼的,皮肉都要跟身上这个人焦烂粘连在一起。
  子夜的钟声敲响时,程慕言在他身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每一寸肌体都化成跌宕波潮,沉沉激荡着他,吸吮着他;宋致白将自己猛地深投进去,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那人压抑的呻吟叹息都湮灭在骤起的新年爆竹声中。
  窗外声响不止,室内的潮涌却渐渐平息了。两人筋疲力尽地拥抱着,宋致白闭着眼,嘴唇轻贴在他的肩胛上,似乎是个不动亦不止的吻。程慕言头埋在他颈窝里,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这般默默看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近似伤感的眷恋:这一刻真想抓住时间,挽住流年,让岁月都静止在他的胸怀里——好留住眼前这个人。
  可是耳边的爆竹仍是在急促地催。远处的烟火腾空而起,光影扑朔落在宋致白的脸上,一簇灭了,又一簇新的燃上来,一寸寸烧的都是属于他们的团聚的时间。那晚近似委屈的不舍又从心底探了出来,他忽然低切叫了声:“宋致白!”宋致白闻声睁开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却又不说话了。一旦对着这双清醒的眼睛,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宋致白却也没问,只是默默凝望了一会儿,凑低头又要去吻他;然而门外忽的传来阵惶急的脚步声,有人重重地敲上门——“大少爷,大少爷!”
  宋致白一惊,猛地翻身起来,急忙扯过睡衣往身上一遮,隔着门喝问道:“怎么了?”一壁示意程慕言躲好。他打开门,打眼正见赵妈惊慌失措的脸:“是老爷……老爷犯病了呀!”宋致白问道:“怎么回事?——打电话给张大夫了么?”说着便急匆匆下楼。转念一想到程美云也在那屋里,忙又折回去匆忙套上外衣。赵妈跟在他身后,从门缝间一瞥眼,正见一件黑色学生装从床边一堆乱衣服里掉出来。她心头突的一跳,赶忙转开了脸。

  第 17 章

  说来也是天意,宋捷文的哮喘和心脏病拖了快十年,困在陪都时又气又吓,医药相对也困乏,倒一直撑着口气,好容易盼到回来故土,却骤然倒在头个新年的爆竹声里,真应了那句“叶落归根”,也算是给自己和家人留了些安慰。不过到底是太突然了些,程美云扑在床前哭昏了数次,宋致白倒还镇静,一边吩咐家人料理后事,一边忙着通知沈部长等亲戚好友,在报上登发讣告,筹备葬礼。当然忘不了给远在海外的宋和娴发去急电——“父病故,速归。”
  虽则宋捷文临终前还感叹到长女,然而毕竟山重水隔,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他人已入土,宋和娴才匆忙赶回,到底没见上最后一面。不过灵堂之上,宋大小姐一身雪白洋装,笔直立在罩了黑纱的大幅照片前,按洋人的礼节郑重鞠了三躬,全没上演众人猜测中的扶棺恸哭的老戏码。下人们看得交相侧目,只有宋致白毫不吃惊——他这同胞姐姐向来如此。在这股凉薄刻薄劲儿上,连生意场上的那个宋公子都自愧不如。
  要说这世间最自私凉薄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自认绝世独立,他人皆当爱慕膜拜于我;一种是愤恨世情恶薄,世人皆亏待辜负我,于是格外自怜自护。而宋和娴当年人既生得美,家势又雄厚,在名媛圈里过于受宠,早就养就了不可一世的性格;待到择了白种佳婿远嫁重洋,又深感异乡孤冷,种族观念沉重,饱受歧视冷待。于是高傲人的自负和卑微者的自危,在她身上算是两全其美了,维护争夺起利益来越发地不遗余力,锱铢必较。她旅居海外近十年,并不如何挂心留在战火中的家人,停战后也不急于回国省亲;待接到宋父病故的电报,倒是分秒必争地火速赶回——说到底也不单为骨肉情深父女连心,更是因那一纸遗书。然而宋老爷子身后无知,到底是辜负了爱女苦心:宋父将几乎所有实业资产、房产田地都留给了宋致白,只划出一部分现金股票让两个女儿平分;此外还特别写明,因和娉尚未成年,多留下一处房产,又将宋氏在交通银行的股份分了一成给她——大家皆是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假托和娉的名义,留给程美云的赡养金罢了。
  对于这结果,众人都觉意料之中,唯独宋和娴听得心头冰凉,全身热气都直往脸上撞:自己居然所得的最少,简直不值得这千里迢迢奔命而归的成本。只是碍于亲友律师都在场,又摸不透宋致白的态度,她强忍着没当场发作。待到自己回到屋里,前思后想,越发恨上心头:一来恨宋父心狠,早忘了父女情分;二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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