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含紫帝女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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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在等你,可是却一直、一直等不到你。”她双臂忽然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柳怀无法推开她,只得仰起头看着在林木间飞走的鸟儿,好半晌才冷冷道:“玉甄公主,你不必这样。我只不过是墨虬国区区一个将军,我没有太大能耐。”看着玉甄有些诧异地抬起脸,泪光涟涟地看着自己,柳怀唇边不觉牵过一个僵硬的讥诮,然而语至唇边,却声声苦涩:“传闻或许传错了一些事,但是——”他猛一使力,终于推开她的身子,咬紧了唇,温和的脸上有冷毅的光,“但是玉甄公主,您果然不愧是玉甄公主啊。”
第三章 阴谋 (3)
玉甄一惊,似乎不能会解他的意思,却见他微微一笑,蓦地扯裂了自己的长衫,一张轻薄的纸笺随之而落,从他掌心里摊开,柳怀缓缓合掌,看似随意一握,便将那张纸笺碾碎为齑粉,随风飞扬的纸末粘在她的脸上,玉甄轻抿了唇:“原来你早便发现,我在你衣服里做了手脚?”
柳怀笑容清冷,“外臣原本一直未曾怀疑你——未敢怀疑你,不过方才你衣衫贴上我胸口,才让我察觉这里头有异物……玉甄公主,子忻自问没你那么深的城府,可我好歹也是在军中出生入死、闯荡到今日,外臣不怀疑你,是因为外臣念惜我们过往恩情,可是没想到……你竟要这般算计我!”
言已至此,玉甄泪痕未干的脸上也牵出一个冷笑,看着他的表情亦是似笑非笑:“我便是算计你,又如何?——我只不过是想法子留你下来。”她轻轻侧开脸,叹了口气,话音尽显倦态:“姬彦将军你想必已然见过了?原本守城的是他兄长姬枫。上月发病,说去就去了,我情非得以,将姬彦从帝都调过去,如今帝都我又失了一员心腹大将,很快这个帝都、这个玉螭国,就非我所能控制了。有我在,要我玉螭国同你们墨虬国订立邦交并不困难,可若是秦翦大权在握——”她的目光重新转回柳怀身上,黑玉般夺目的眼中却有一抹难言的哀凉:“你知道秦翦的身份吗?”
话到此处,柳怀不觉得攥紧了自己藏于袖间的手,讷讷半晌,方点头:“他们兄弟本是墨虬国的人。十五年前康仪候欲图叛乱之际,皇上念惜昔日兄弟情谊,给他改过之机,放他一条生路,只将抓住证据的秦冒大夫定了罪。秦大夫事先获知消息,举家潜逃,怎知康仪候为怕他走漏消息,因此连夜阻杀,一路杀尽了秦家的家仆女眷。秦大夫为了保护两个儿子,在身受二十余处剑伤之下,仍护着一对孩儿逃出墨虬国边境……传说秦大夫身亡之际,方有人发觉,他的心脉早已被斩断……而他的两个孩子,后来——”
“便是如今的定国候爷秦翦,和大将军秦翥。”玉甄颔首接道,“秦翦生性凉薄,大抵也是因为此。自此,秦翦便恨你墨虬国恨入了骨,若不是你们事先知道玉螭国一半由我掌权,太子也不会派你来此吧?”
柳怀看着她一脸慵然笑容,微微侧开脸,茫然答道:“是。”
“所以你今次来定国候府,特意挑了黄昏,挑了我回府的时辰?”玉甄又笑,笑靥如花,却让柳怀心中一痛,不禁侧开脸去:“是。”
第三章 阴谋 (4)
一切都被她看破了。玉甄公主毕竟是女儿身,又身为人妇,他自然不便宣称觐见公主,也不能进宫,可他怎能说出是自己刻意为了求见玉甄公主,而挑取了那个时辰?所以,他只说是求见定国候爷。却不料,向来宣称国事繁忙的定国候爷,在他前脚方一入坐,后脚立马就到?如同算准了时辰一般。百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计就计,不动声色奉上带来的礼物,怎知秦翦会在他面前如此糟蹋?
玉甄看他锁眉不语,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怎么?你们都能想得到的事,却怕被我想着了?”
柳怀脸上那个笑容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是子忻太愚昧,低估了玉甄公主的智慧。”
听着他话间隐隐的讥诮之意,玉甄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身,声音幽柔,仿佛带着叹息:“子忻哥哥,你难道只记得太子对你的恩,就忘了我对你的情吗?你不是曾经说过,让我等着你吗?我一直记得你那时的话,纵然到了今日,人事变迁,我对你的心,也依旧未曾变过。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是吗……”
“公主,请自重。”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我永远也不想听。玉甄公主,若是您真为您的国家设想,便请借兵与我,敝国上至君臣,下至黎民百姓,都会对您这份恩德永念在心。条件您请任提,其它的话,免谈。”
瞅住他有些烦倦的脸色,玉甄似笑非笑地绕到他身前,斜眼睇住他,一双秋波婉转出柔情万缕:“若我的条件就是——要将你留下呢?”
“公主!”此语一出,柳怀的脸立时红了,那不是羞赧之色,而是被怒气激出的红晕,尽管面色通红,他的目光却如寒夜里的幽光,冷竣逼人:“请您尊重一下外臣!也尊重一下您自己!”
他这一发怒,仿佛果然有了作用,玉甄叹了声气,终于收敛住语气中的轻佻,慵然道:“既然你不念及我们的旧情,那我们就谈国事。妾身说过,这个朝政虽一半由妾身掌权,但是援请救兵这种事,却非妾身所能做主。若是你们太子付不出合理的代价,就算妾身今日在此答允了你,满朝权臣只怕也不肯服我。”
“你究竟想怎样?不怕开门见山说出来。”柳怀冷冷看着她。
“此事容易。”玉甄眉间一挑,“请恕妾身直言不讳。妾身自是知道贵国公子此次借兵之事刻不容缓。西南一方连数年深受涝灾之苦,灾后又逢蝗虫横行,近乎颗粒无收。此月间嘉陵江一带恰又疫病肆虐,即便贵国太子广施恩泽,也知病去如抽丝,断无一月之间便可至如初之理。银夔国素来以攻为守,不时侵扰贵邦边境,而国主亦有大志,长年图谋西进,这点咱们已然心照不宣。今墨虬国遇百年之灾,一有不慎,怕是会粮荒吧?贵国公子素行仁义,以德治天下,你我对话之时,他只怕早已开仓济民。公子心中,必忧银夔来犯吧?银夔强而墨虬弱,今又时运不济,若汉中告破,敌军先屠城,而辎重缓行,轻骑数千过巴山栈道,介时只怕不出一月,帝都锦官便会被围。”
第三章 阴谋 (5)
看着他抿紧下唇,未出一言,玉甄不由有些得意,声音竟有些放缓,一字一句:“你不必忧虑,妾身不敢冒犯墨虬天威,割城让地之事,是万万不敢想的。玉螭虽是南垂小国,然鄙下姬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对贵国百姓安危深感不安,早有率大军十万渡江协汉中抗敌之意。只是为了避嫌,故未曾妄动。素闻墨虬国织锦闻名于世,若得贵国公子以每年白银三千两,良锦千匹相赠,妾身自当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姬将军过江以谢这份厚礼。只不知,那位享有德义美誉的萧朔太子,肯不肯应允呢?”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入耳,时已至深秋寒夜,柳怀却也觉得额前已有冷汗渐涌。深吸了口气,他终于一字字道:“玉甄公主,您这分明是……”
“啊,妾身不敢强人所难。”玉甄的声音轻悠悠的,然而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听在耳内,却让人觉得阴冷。
柳怀苦笑一声,回身不语。良久,终于长躬作礼道:“那么不敢有劳公主,柳怀即便拼出这条命,也会为太子守住汉中。但求公主能记得您曾应承过我的,让我的马夫自去,柳怀在此谢过公主,如此,不敢再叨扰公主。”
语毕,柳怀再不复言,亦不抬头,退至鞍前,转身翻上马背。
望着那一骑白驹载着马背上的白衣男子消失在她视野里,玉甄竟怔在那里,枯黄的落叶在萧萧风声中飞卷着,有几片飘落在她发间,然而她的目光只是一直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无语。
第四章 脱险 (1)
陷入昏迷之际,耳畔传来冯珏和一众将士惊慌的呼喝声,他的唇边却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意:汉中终于能保住了。她,她果然还是……派兵来了。
策马疾驰中,呼啸过耳的寒风宛如冰冷锐利的剑锋,寒凉刺骨,那些昔年征战于马背的岁月积压的旧伤,那些纠结了多年的伤痛,都从骨髓里争先恐后溢出,再一分分渗透到全身的筋络肌肉,仿佛马蹄每在地面踏过一声钝重声响,那样的剧痛便要在他四肢百骸走过一个周始……
伤重之下,倦意一波一波向他袭来,让他意识逐渐模糊,然而顷即又再度苏醒,他不能昏过去。因为,隐约的,他已听到后方传来的马蹄得得声响,那是——秦翦派出兵队来追拿他了吗?还是——玉甄?
湮儿不会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可是,玉甄她会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回来要自己的命,再用言语、或者行动将自己羞辱过一次、折磨过一次,才能消释她心中的怨愤吗?
很久之前,记忆里曾有过那样一个轻袅柔润的声音,曾在那样的绝境处,声声唤入自己的梦里,求着自己,去救她——她那时心里是否曾经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何还不来?可是她如何知道,那个时候,他自知无力潜入大凰国的皇宫救她,他辞别了萧朔之后,便孤身翻越天山,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身赴雪狱,去火凤凰的家国,求她真正的“族人”,去救这个被火凤凰一族遗弃、被世人孤立的,身份特殊的公主。可是,他历尽重重艰劫才到达雪狱,却不幸滚落一处绝谷中,绝谷四壁平滑如镜,却是万难攀援回去了。
便在他陷入绝望之际,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火凤凰,可是她却不愿化为人身与自己一见,只是给了他一把剑——那是火凤凰一族的宝剑,剑鞘上镶置一枚宝玉,玉泽温润,剑体冰莹,触肌生寒。然那剑重达三十余斤,他握着都嫌沉手,剑中更透出丝丝寒气……那剑,岂是人用得的。可是火凤凰只留下这一把剑,随即便没再说一句话,振翅远去,任他喊破了嗓子,亦再不回头。
剑身上刻着两个篆字:“冷淬”,应是这把剑的名字。他猜想这剑中必是暗藏了玄机,于是日日捧抚在手,渴时,便吃雪谷中的雪,饿时,便挖掘雪谷中唯一的活物雪蛇充饥,连那蛇胆也一并嚼烂了吞下,似乎唯有那极苦、性极烈的蛇胆,才可融解身心如雪的寒沁。
雪谷中不辨昼夜,四壁如镜的冰面和那冷亮的雪光将谷中时刻都映照得亮如白昼。他不知时日过去了多久,却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告诉他——要活下去。
第四章 脱险 (2)
谷中每日都有兀鹰徘徊,偶尔发觉到他的影踪,便向他发起攻击,他手边别无兵器,为了同那凶残暴戾的兀鹰斗争,不得不握起那沉重的剑柄,情急之间唯求躲命,哪里顾得什么剑法、什么剑招,时常与几只兀鹰厮打得头破血流,只知道挥剑狂砍。每与兀鹰一回搏斗,都被爪得满身伤痕……然而便这样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他渐渐开始觉得,那剑握在手里,竟似乎一日日地轻些了,待到后来,那剑在他手中的分量竟与平常兵刃一般无二。
谷里也时常发生雪崩,他困倦之时便枕剑而卧,偶尔从睡梦中被剧烈声响惊醒,却是雪谷崩塌、滚石纷纷从山头陨落,他掣紧宝剑,一面挥砍当头砸下的冰砖,一面躲避那些大块的落石,待到新一轮危机过去,他也早已疲惫不堪。趁着兀鹰再次来袭之前,他也顾不得寒冷,倒卧在雪中,便沉沉睡去。
时日渐长,偶尔入睡之前,他脑际便会不断回想起每日与兀鹰搏斗、躲避雪崩时,那些身法步伐,终于再也忍不住,将那些招式连贯起来,竟自创出一套剑法。
那时他尚未知道,长居雪谷极能助人修身练气,而他每日所食那些雪蛇,尤其是蛇胆,却是增强功力难得的宝物。
谷中不知时日,当他终于可以运起轻功,借助那柄火凤凰留下的宝剑冷淬,攀上百丈高的绝壁,外间却已是沧海桑田。
自大凰国覆灭之后,便再没有人听到过关于那个“传说中的公主”。
他总怀着一丝希冀,希望她能觅得一个良人,不介意她背后那对肉瘤般的翅膀,肯好好照顾她。然而却未曾想过,再见却竟是那样,竟是在那种地方,再见的她已嫁作人妇;再见的她已是独揽半边朝政、有名有权的公主;再见的她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她,她那双小小的翅膀并没有如她梦想中那般长出丰满的羽毛,载着她飞回她从未见过的、那个梦里的故乡。他的“湮儿”早已褪去了那双小小的羽翼,那双“丑陋”的翅膀。如今她姿容夺目,是高高在上的玉螭国的玉甄公主,再不是他曾经守护过的,那个孤寂的小公主——湮儿。
他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是一路驱马狂奔,然而过往的一切,那些纠结的心事,却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冲袭着他。冷不丁背后一支冷箭挟破空之声朝他射来,他却早已没有力气闪躲,只感到痛到麻木的背部猛然一僵,他两眼一黑,终于在极度的绝望与疲乏中,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时,眼前陡然一亮,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处那堆干柴上。两眼直直盯住,目光无神,如同呆住一般。
他不想去回忆方才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脑中所闪过的一切,可是他不能不去答谢他的救命恩人。
第四章 脱险 (3)
当神智稍清,他便发觉身下是一张简陋的木床,他此刻保持着趴卧的姿势。
努力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动起全身伤处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剧痛,两脚好容易套入靴内、踏上了实地,眼前一黑,脚下却又是一阵虚浮。
待视线渐复清明,却感觉自己的手臂猛然一紧,却是小二正撑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了,轻声说道:“客官,您伤得太重,还是别下床走动为好。”
柳怀轻轻抽出被他扶着的手臂,和声问道:“是谁将我送来的?”话出口之际,他方蓦然醒悟一样事:这小二说话是蜀地口音。于是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何处?”
那小二搔了搔头:“是个仪表不俗的公子将你抬进来的。他给了银子,便走了。”
“至于这里——”那小二望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诧异,“公子你难道不是在咸阳出事的吗?刚刚那位公子说他是在咸阳将你救起的。”
柳怀锁眉不语,转身便走,小二忙拽住他的衣袖:“公子……你伤势太重,还是莫要到处乱走动为好。”
柳怀回身作揖道:“伤不得事。这几日牢烦你的照顾了。他日若能再见到那个公子,劳烦你替我向他道声谢。”心里却暗忖:此处虽离他出事之地相隔了千里远,却仍是玉螭国的境地,一日未脱离险境,他都不能歇息。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语毕,柳怀再不理会在身后大呼小叫的小二,迈步推开房门。
外面的光线眩得他两眼生痛。环目四顾,见这青砖砌成一圈的外墙之外,远处便是绵亘蜿蜒的黄土坡子,而这乡间客栈却是坐落在窑窟里,四壁向南,远处那长长甬道外,便是外头了。
柳怀心中不由一惊:这是乡间客栈,可看那小二待自己的态度,甚是殷勤有礼,想必是受了人家不少银子。既是好心的贵公子将他救起,还给了这么多银子,却抬来这处乡间野栈,这似乎有些说不通。而更让他疑惑的是,当日他是身后中箭倒马昏迷的。他背后的箭伤虽重,入肉却只在一寸之下,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