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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傅含紫帝女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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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傻啊!若是这些相士说的话当真这么灵验,那皇上为何不找他们批批?看我们银夔国,何时才可以免受旱灾,北边的匈奴何时才能停止对我国边境的侵扰? 
  恭送母亲回房,我转身之际,没有让人看见我眼角的泪光。 
  大凰国国盛兵强,是当时的霸主,时而侵扰我国和玉螭国边境。那时银夔国与玉螭国互有往来,因为时常要抵御东夷的侵扰,玉螭国当年远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为了两国邦交,皇上便将最宠爱的太子邱世蘅远送去玉螭国做人质。原因无他,只因那时我国经年旱灾,而玉螭国地处江南水土肥沃之地,我国需要玉螭国的粮食接济。 
  从小娇纵奢侈的太子自是不愿去他国做人质,我心中不忍,于是主动请命,随了太子前去。怎料这一去,便改变了我的一生。 
  太子脾气向来蛮横娇纵,如今远离他国,更是百般不能适应。玉螭国的皇上念及他银夔国太子的身份,虽是派人严加看守,亦对他近乎无理的要求无不一一满足,连皇宫里的几位皇子和公主也没他这般待遇。 
  玉螭国的皇上并不在意,可是他那几位小皇子毕竟也是和太子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太子在玉螭国享受这等待遇,自然是遭人嫉妒的。时日渐久,这些皇室里的孩子不免生出了报复之心,一次在御花园里,以言语挑衅,惹得太子与他们起了争执。太子脾气本就暴烈,率先便与他们动起了手,这正中了那几位皇子下怀,旁人俱看在眼里,都可作证是太子先动的手,若是太子因此而出了什么意外,讲理也说不过人家。   
  第六章 缘起 (2)   
  帝王家的孩子,果然个个都心思歹毒。我当时找到机会,便偷偷脱出人群,直向着皇上平日歇息的安阳殿奔去——我知道,那帮孩子年纪尚小,根本不懂邦交大事,下手也不知轻重,若是不找玉螭国的皇上出面的话,那么太子会被他们打死的! 
  怎知,他们却早料到我必会去向皇上求救,已派了几个贴身小侍卫当先拦截在去往安阳殿必经的角门附近,在路上设下埋伏,将我畔倒在地,便是一顿狠踢猛打。 
  自打出生以来,虽陪伴太子读书时,也常挨太子的杖责,可是我还从未被人那般往死里打过。 
  那日那些守卫们围着我昏天暗地不知打了多久,才终于撇下我,一溜烟逃散了。我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夕晖黯淡,天色已晚。 
  我担忧太子的安危,也顾不得周身伤痛,挣扎着撑起身子、便往太子的寝居赶去。 
  而当我赶到时,守殿那侍卫担忧看着我,却告诉我太子现下没事,不过脾气有点大,让我进去要当心。 
  我略一点头,并不答话。然而不知是否错觉,在我转身之际,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里,竟略透过几许怜悯。 
  我不喜欢,于是只能装作不在意。 
  从一踏上太子殿外的白玉阶,便听砰砰一声清响,只感到小腿腹部猛然一痛,我望眼脚下,却是一只花瓶在我脚下碎裂开来,我重伤之下,身法迟缓,竟未及闪躲,一枚碎瓷片转瞬已没入我小腿腹中。 
  看太子并未受到重伤,我略觉欣慰。想是皇上已及时赶到,保住了他。我顿觉仿佛自己这一身伤痛都烟消云释,我咬紧下唇在他面前跪下,等着听太子的责骂——或者一顿辱打。 
  默默听他捂着脸上的淤青处、歇斯底里发作完毕,然后语气蓦然冷静,开口吐出一字,让我全身一震,他说:“滚。” 
  我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或是执意恳求他改变心意,所以依然是那般僵然跪在那里,目光灼灼看着他。 
  他猛然一个花瓶当头砸下:“滚!你这没用的废物!” 
  废物?我苦笑,侧身避开他当头砸下的花瓶,任凭太子对我如何狠踢猛打,两腿依旧不肯挪动分毫。 
  他将我赶走,我便只能回国,这当然是一种恩赦,可是若将太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皇上如何能放心,我又如何能放心? 
  我捂着下腹和胸口,只盼等太子一顿辱打过后,能消减他心中怨气,终能允我留在此处陪着他。怎知不过一时,便有几个侍卫将我拖了出去。而在那时,单凭一个被打成重伤的孩子,怎能挣脱得了宫中这些持刀侍卫的钳制?   
  第六章 缘起 (3)   
  当我的身体终于落到实处,我的目光看到了迤曳于地的一袭褚色皇袍。目光顺着望上去,但看那袍上以金线纹绣着螭纹图腾。我顾不得仪节,蓦地拽住他衣裔,口中断续吐字:“皇上,请!请!” 
  那时我毕竟唯有十三岁,受了如此重伤,一句话未说尽,喉头一甜,一口血已喷上他那褚红的衣裳,昂然翘首的螭龙被我的血染得凄红夺目,那对黑珍珠装缀的眼睛如同映入了我惊恐莫状的目光,更加煞气凛然。 
  隐约听到身后的守卫一声怒叱,便拎起我衣领、要将我拖出去,而我依旧死命狠狠抱着皇上的腿,咬牙一声不吭。 
  终于,身后动作滞住,我在心里暗松了口气,仰脸望住皇上,强自展眉,声音却已气若游丝:“皇上,请莫赶外臣回国……” 
  皇上俯身看我,目露悲悯之色,蓦地抬手拉我起身。他的胳膊强健有力,我手臂一紧,终于挺身站起。 
  我抬头望他,只见他那双深沉的眸中映着十三岁的孩子坚毅的脸。 
  他忽然牵动唇角,似是随口说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愕,随即躬身行礼:“柳怀。” 
  这一动作,又牵动肋下伤势,火烧般地痛灼,然而我依旧咬紧牙关,面未改色。 
  “好!柳怀。”他沉声重复了一句,似乎记在了心里,目光望定我,唇际一缕似笑非笑:“留在我玉螭国,陪朕的皇子读书,将来朕封你做朕的大将军!” 
  我面色一红,满目惶惧,当下沉声应道:“皇上的好意,外臣心领。可是外臣家在银夔国,国在银夔国,生是银夔国人,死是银夔国鬼,断不会背弃外臣的皇上,更不会背弃外臣的家国。” 
  “家在银夔国,国在银夔国?”皇上缓声重复我的话,忽然莞尔笑了:“说得好,说得好!” 
  皇上声音温和,令我心中微安,一时竟觉他的声音比我的皇上还要好听。然而此念方生,便被迅速消抹去。 
  “可是你的太子现在不想见你,而你又不愿回国,那你说——朕该当如何安置你?”在皇上话声中我脸色阵青阵白,听得耳畔传来他哈哈大笑,我忙长身一礼,极力维持语声淡定:“外臣如今身在贵国,一切自当听从皇上的安排。” 
  皇上微微颔首,说出的话令我震愕半晌:“那么,朕便派人将你送去菊花谷,今后你便在那里守卫朕的女儿。” 
  我惊骇莫定,抬头望他,他却只是看住我笑,幽幽目光深不见底。 
  然而,从他眼里,却看不到我半个身影。   
  第七章 邂逅 (1)   
  她的衣袂乍在风中飒响,这轻微的响音已唤回我飘荡的神思。我抬起眼,看她在我面前翩跹起舞,白裙曳地,衣袂翩飞,舞步纤盈,舞姿如蝶,痴痴如醉。 
  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那日我才知道:原来这世间上竟有这样一位公主,母亲被外间传为妖孽,自小便离群索居,在这空寂无人的菊花谷,过着幽禁一般的生活。整个玉螭国没有人知道她住这里,知道的唯有皇上和皇上的心腹。当然,此后还多了一人,便是我。 
  宫里所有的皇子公主,身后都跟着一群宫女内官,而她独居在这偏远无人的菊花谷,身边莫说一个侍卫,便连一个近臣也看不到。 
  皇上是派了几个心腹侍臣将我秘密遣送至菊花谷的。出行是在夜间,菊花谷立处帝都西郊,路程并不算远。很快他们便将我送入了离宫内,为我安排好住所,交待了一些事,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深秋浓黑夜色中,隐隐听见远处铜锁一声清脆的交击声响,在这寂静寒夜中,那细微的声响仿佛也能漾开声声回音。 
  外面渐渐再无任何声息,只有这初秋的寒风一阵阵从我耳畔擦过,将我从身至心,都裹结了一层寒冰。 
  他们走了,这座离宫便也被彻底地禁闭了,此后再无人入得来,而里面的人,却也再出不去。 
  还有多久才能出去?我不知道。也不知皇上将我派来此处,用意为何。然我却深知,如今我的职责,是守护这个遗忘在世人传说之后的、玉螭国的公主。 
  我整顿好床铺后,便四下溜达了一圈。这里只有公主的乳娘照顾公主平日的起居饮食,而她却是位聋哑之人,我问什么,她不能回答我,而我说的话,她也听不到。 
  秋风袭面,只觉一阵阵寒意小蛇般游窜在我四肢百骸,我心底第一次对那位还未见过的公主、我将要守候的人,生起一股发自内心的悲悯。 
  然而很快我便发觉,她并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也是自那夜之后,我再也不会怜悯她。 
  夜阑人寂,公主厢苑的灯烛却迟迟仍未亮起。 
  当我走近那处掩映在菊花后的厢苑,方察觉房中并没有人。如今夜已深了,公主不在自己房中,那她会在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了约莫一柱香时间,我已置身在树林丛荫的小道间。此间各色菊花俱是名种,然而我并无心观赏,再走多一刻,小道尽处,却是一间简陋跨院,灰砖青瓦因帝王多年的弃置,早已残败不全,院内杂草丛生,一派萧索凄凉。 
  我忽感寂寥,紧了紧披在肩头的裘氅,缓步走入那跨院中,一阵秋风忽起,吹落满树黄叶,我脚下的枯叶随地翻卷,足过之处,只闻那枯叶脆裂声响。   
  第七章 邂逅 (2)   
  而便在这时,我竟听见仿佛有一阵歌声自那院中传来。我蓦然驻足,凝神细听,那声音清润婉转,然那歌声中隐透悒郁,伴着满院在深秋夜色中飞卷的枯叶,更添苍凉。 
  “……时妆净洗,敛吾芙蓉……” 
  我择定了歌声传来的方向,轻轻向前迈出一步,心中已然料定我将要见到的会是何人。 
  “罗袖动香,宛若飞鸿……” 
  一步踏入月洞形的石门内,一叶黄叶随风翩卷着、滑落我耳际,我抬掌拾过,低看一眼,便深深握在掌心。 
  “捧此华玉,且盼且羞……” 
  终于敛息抬眸,只见那满树落叶之下,一袭白衣的女孩迎风翩然起舞,裙袂过处,扫起黄叶飞卷,然而星月黯淡的夜色中,她那一袭白衣却是皎洁如雪,不染纤尘。 
  我缓缓踏前一步,驻足静望住她,天色虽黯,却仿佛有淡淡的柔和光晕包围着她,皎洁,却不夺目,清寒,却带着稀薄暖意。 
  “红蕖袅袅,醉乍摇风……” 
  她的嗓音清甜柔润,尚带三分稚气,然而那望月的目光,却显得那般孤独。只见她唇角含笑,笑容清浅,宛如一朵纯白的菊花。 
  “池边拂水,涟影重重……” 
  我看着她蓦然抬起双臂,高高平展,裙袂被风掀起,翩然如羽,而她的身子,竟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一刻,我虽还未看清她容貌,然而只这一刻,心里某一处尚未苏醒的地方,却仿佛有火燃起,心脏在胸腔砰砰作响。 
  直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的感觉——那是惊艳。 
  不知是因为她身子太轻盈,还是那风势太疾烈,看着她双臂高展,皎洁的裙袂在风中翩卷,我直有一种恍惚——仿佛她下一刻,便要飞出九天。 
  那一刻,我竟忘记了礼仪,脱口而唤:“别走!” 
  别走,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无声呐喊。而我竟未意识到,何时那个声音便破口而出。 
  听见我这声叫唤,她竟果然放下了手臂,回眸望我。那眼神澈亮如莲池净水。 
  我敛息半晌不语,目光只是定定望住她。她亦无语,只定定望住我。 
  忽然,我见她提起衣裙,盈盈向我奔来。她的步伐轻盈灵动,而我却一时茫然怔住,无意识地朝后退去一步,感觉双颊蓦地发烫——在这冷夜寒风之中。 
  她浑不在意,奔至近前,忽然展颜一笑:“哥哥你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清甜柔润,亦如她的歌声。我讷讷望住她,竟忘了行礼,半晌之后,竟然脱口问了一句:“你不喜欢我来?” 
  话出口时,方察觉唐突失礼之处,忙住口收声,怎知她立刻一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粉嫩肌肤下如欲沁出水来。   
  第七章 邂逅 (3)   
  我心头一慌,刚待开口解释,她已蓦地握住我手,竟分毫不顾忌男女之嫌,急声道:“哥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便又是一个人了。” 
  我一愕之间,却见她咬紧了唇,目中凝起水雾,却是倔犟地抬头望着月色,隐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断续吐字:“已经好多年没人陪我说过话了……早些年,我娘还时常飞来探我,可是五年前,她便再没有来过……这么些年来,这里都只有我同乳娘两个人……” 
  听着她的话,我不禁心生酸楚,想起适才她的歌声,于是放柔声音问:“你方才唱的歌,是你母亲教你的?” 
  她回头看我,笑生双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哥哥你喜欢听?” 
  听她叫我“哥哥”,我心中终于一震:我竟一直忘了称她公主!可是,若现下我忽然改了口,或许她这番兴致也要随着那个生疏的词儿一扫而空。 
  因此,我并没有行礼,目光只望住她,点头道:“我喜欢……” 
  喜欢听你唱。后面三字我忍了没说出口,却觉脸上又滚滚发烫,心中如被火烧,不由暗自庆幸:此刻夜深月淡,这副窘态应不至被她看出。 
  怎知她却蓦地挽住了我双手,轻轻一垂眸:“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诧然看她,却见她正垂眸看着我腰间所系的那枚凤纹玉夔,目光似乎大是好奇。 
  我见她喜欢,心下自然欢喜,当下便要解下那玉夔送与她,但转念便想起,当年祖母临终之际、将这玉夔交与我时,曾言及此乃我柳氏家传宝物,传媳不传女,并且只传家中长媳。我几个弟弟都还小,她当时将玉夔传与我时,我虽未谙男女之事,却也深知书中“延续香火”之意。 
  此时想起,我面颊烧红,刚欲伸出去解下腰侧玉夔的手蓦然又僵住,只感觉一颗心在胸臆间狂跳如雷,偏偏她又离我这样近,我生怕被她察觉出我的异样,忙浅咳一声,背了身去,随口答:“我叫柳怀,表字子忻。” 
  说是表字,其实也应是乳名,那是我祖父过世之前便为我取好的。而那时我尚在母腹中。这一层缘由,却不足为人所道了。 
  “子忻?这个名字我喜欢呢。”她的目光终于从我腰间抽回,抬眸看我,笑容隐现小女儿家的娇憨之态,拍手道:“那我以后叫你子忻哥哥,好不好?” 
  我心里一惊,刚待开口提醒她这样不妥,然而话到唇边,却又住了口。 
  或许暗自里,我也希望她能这般唤我,能这般,与我“平等”相待吧。 
  我自幼便陪伴太子读书,所见过的皇子公主自不算少,在他们眼里,在我自己心里,我都不过是个低低在下的臣子,一个在他们眼底——卑微的、可供玩亵的孩子……我平日与他们相处之时,连头都不敢抬高,更罔论,这般以“你”、“我”相称。 
  可是如今,不知是否因为这里只有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尽管我知道她身上流着玉螭国皇族的血脉,可是现下此处并没有旁人,她又毫无架子,我不由少了一些平日的拘谨,心中竟然第一次萌生出一种奢望,奢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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