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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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他不懂,问忍,难道那个人不希望自己开心、幸福吗?
那时候忍的回答他不明白,也没有认真去想,因为忍偶尔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但到了今天,神宫澈才终于第一次将它从自己的脑海中翻了出来。
——如果我注定了不能开心,不能幸福,那么你们,一定要开心,一定要幸福!
是这样的吗?
忍,你就是这样想的吗?
忽然之间,神宫澈才终于明白了,常靖远说的对,一直以来,都是忍在护着他。
从他吃下他的第一滴泪开始,从他第一次逗他破涕为笑开始,从他第一次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玩了开始,从他由窗户翻进来一边把他红肿的手揣在怀里一边帮他罚抄写开始,从他钻进被窝抱着他说有我在你的烧很快就会退开始,甚至是从他捏他脸蛋笑他流鼻涕咬他的小嘴唇开始……
从很久以前——开始!
忍守护着他!
“你还没走吗?”闷闷的声音从后响起,神宫澈听到,转过了头。
薄被滑到腰际,半撑着身子的欧悦,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小指大小的黑斑更多了,神宫澈知道他的病情更严重了,轻皱了一下眉,走到床边,拿起药和水杯递给他,“你吃了药,我再走。”
“哦”,欧悦机械的吃了药,靠回床头,说,“你可以走了。”
神宫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身,想一想还是开了口,“你还是尽早做手术吧,不然……”
“不然怎样?”欧悦很奇怪的,声音里有了挑衅。
神宫澈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欧悦接着说,“你想说不然我就会死,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神宫澈完全搞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欧悦冷笑,“我死了,你就开心了?”
神宫澈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欧悦嘲讽的勾唇,“你明白我的意思!”
神宫澈歪头想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快步走回床边,低沉了声音说,“我没有那样想过。”
欧悦仰脸,好笑道,“不然你天天在这里守着干什么,不就是想确定哪一天我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吗?”
神宫澈怒目,俊秀的双眉紧紧皱着,不可置信的看着欧悦。
欧悦突然坐了起来,拽紧神宫澈的衣服领口将他拉到了面前,鄙夷道,“你不用假惺惺,我早就看穿了你……”
话音未落,拳头落下。
神宫澈再也忍不了了,挥拳打向了欧悦。
而病重的欧悦竟然毫不示弱,拼了命的反击。
两人从床上打到地毯上,撕缠在一起,一开始拳头还能击出去,到后来变成了小孩子式的扭打,手缠手,脚缠脚,憋的就是一口气。
星光在水面摇曳,水光在窗面上游动,灯光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短短的纠缠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打累了,停下了。
神宫澈手背抵到鼻尖,笑的喘不过气来。
欧悦躺在地毯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神宫澈略微得意,“你现在的身体打不过我,你有什么话直说吧,不用这么迂回。”
欧悦挫败的叹了一口气,爬起来靠到床沿,休息了很久才开口,“如果我……那你……就……”刚才的牛劲全被打光了,此时的他竟然说不出口了。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和忍离开?”神宫澈隐约能懂得他的意思。
欧悦点头,想了想又轻声笑开了,“其实我是想说,等我一进手术室,你就和小忍离开,不过要偷偷的,但我相信你能办到。”
“为什么?”只是刚问出,神宫澈就摇头,只是一刹那,他明白了欧悦的想法。
于是,也爬了过去,也靠到了床沿,和他并排。
挑衅,只是为了让他毫无顾忌。扮个恶人,只是为了他不心软。拼了命的打,也只是为了激出他的冲动。
可是,没用啊!
因为,他们心心念念牵挂的那个人,不见了,弄丢了。
两人看了看对方,苦涩一笑,不约而同往后仰躺,长长吁出一口气。
风过,树影摇动,星光斑驳跳跃。
灯光下,欧悦拽了拽神宫澈的袖子,有点凶的说,“这里房间很多。”
“你想让我留下?”神宫澈挑眉,轻笑。英俊的有些张扬的脸上嘲笑太过明显,眼底却是闪动莫名的兴奋,什么时候C大风云的学生会主席大人,也有了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被人看穿心思,欧悦不高兴的撇撇嘴,别过脸去,闷声嘟囔,“你留下来,给我讲小忍以前的事。”
“你命令我?”靠近了一些,神宫澈假怒。
“不是”,欧悦急急摆手,却在看到神宫澈的眼时立刻拉下了脸,声音也跟着变得更闷沉,“交换,我也告诉你我知道的。”
一句话末了,变成了祈求,怕这场生离变成死别,怕没有死别却注定生离,所以想要在还来得及的时间里,知道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一切。
这样,知道的越多,也许,终有再见的一天,无论生离或死别。
从床上拉了一个枕头抱在怀中,神宫澈下巴触到柔软,样子有些可怜,有些可爱。这是他在忍离开后养成的习惯。
在他思考着从何说起时,欧悦先开了口,“那天,我们遇到了三次,任性、胡闹、忤逆,这是第一印象,当然,最深的是漂亮的不像话,哦,还有爱吃巧克力,真奇怪,一个男孩子怎么那么爱吃那种甜食?你尝过吗?我觉得没有特别好吃啊,是不是小时候你姐姐和未知养成了他的这个嗜好……”
“忍以前从来不吃巧克力……”像是自言自语的话,神宫澈把枕头抱的更紧了一些。
小时候的忍,不爱甜食,爱清淡,所以每次假期都很乐意到黑泽未知继父在日本的家住一段时间。
其实,该发觉的,在三年后再见,见到他喝酒不要命,见到他把巧克力当主食,早该发觉的啊。
——巧克力具有抑制忧郁、使人产生欣快感的作用,尤其是可可含量更多的黑巧克力,它含有丰富的苯乙胺,这是一种能对人的情绪调节发挥重要作用的物质。很多医生甚至把巧克力作为抗轻微忧郁症的天然药物,因为巧克力含有丰富的镁元素(每100克巧克力含410微克镁),而镁具有安神和抗忧郁的作用。
前不久,随手买了一本杂志,才似乎明白了忍爱吃巧克力的原因,那些都是难过啊——那么多,那么多的难过!
小时候他流泪,忍刮了他的泪水吃下,说是吃掉了他的难过。
长大了,没有人陪,忍仍然在吃着难过——自己的难过。
明明漂亮如天使,明明美好如童话,却孤零零一个人难过,可怜兮兮哭也哭不出来,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吃下他的难过,所以才不哭,才独自品尝那份苦。
曾经,偷偷好奇,尝了他放在枕头下的一块,只是咬了一小块,就捧起他的脸,凑上唇,全都渡进了他的口中。
还记得那时,他埋怨说,你知道的,对不对,所以故意整我?
那时候的忍是如何回答的?
不,忍没有回答。忍无声的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抹去了他嘴角溢出的黑迹,然后轻轻的抱住了他。
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忍搁在他肩窝的下巴那么用力,也是到现在才明白,那时的忍是在发抖,然而,即使如此,也不想让他察觉,所以才会那么用力。
忍,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承受?
忍……我……好想你!
整张脸全埋进枕头里,神宫澈很用力,按住眼泪!
没有看到同样的杂志,但依然能懂的,因为那是心理医生学长亲口所说。欧悦无声下滑,躺到了地毯上,眼睛睁到最大,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方法不同,却都是为了阻止泪流下。
长久的沉默后,这次是神宫澈先开了口,“忍很怕冷,到了冬天,不管穿多少衣服,不管空调温度调的多高,摸到他的手,总是冰冰凉凉,我以前身体不好,老是感冒,一感冒就发烧,我一发烧,忍跑的最快,拉着我就钻被窝……”
声音有了哽咽,哽咽中想起记忆中清脆的声音。
——阿澈,真好,你不热了,我不冷了。
是啊,他总是那么冷,总是那么怕冷——欧悦想起了那个在大雪纷飞的时节,总是穿的毛茸茸的少年。毛茸茸的帽子下面泄露出来毛茸茸的头发,毛茸茸的衣领里面裹着毛茸茸的围巾,毛茸茸的雪白天地中,有一个毛茸茸的他。
他怕冷,很怕冷。
可却从不说。
他安静的像是一片云,即使从白云变成了乌云,即使下一刻就是倾盆大雨。
他也总是不说。
有那么一些时候,也会恨,恨他的默默,恨他默默的承受,恨他默默的难过,恨他也许在不知道的角落默默流泪。
更多的时候却是怜惜,怜惜他身上的伤、心上的痛。怜惜他明明是童话的小王子,却得不到幸福。怜惜他想要承担起一切,却明明越来越难过。怜惜他想要紧紧握住的,却似乎总是擦身而过。甚至怜惜,他在进入自己身体时,眼中闪过的随时准备退出。
真是傻瓜啊,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然而,管它恨的爱的,管它怜惜的埋怨的,都没用啊!
他不见了,弄丢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同时噤闭。
一张脸,英俊的有些张扬,浅棕色的头发在额前调皮,唇色红润。
一张脸,略嫌苍白,脸上大大小小怪异的黑色斑块,唇色惨白。
红唇、白唇,同时轻勾,两张脸笑了。
呵——
讲什么呢?
讲什么都是难过。
被弄丢了的那个人,讲他任何的事,都像是在悼念。
真是该死,活见鬼了。
干什么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是谁提议的?是谁先讲的?
找打是不是?
神宫澈扭脸,恶狠狠的瞪欧悦。
欧悦心虚的低头、垂眼,很认真的在认错,“我……我……”错了,然而,到了最后,却无辜的抬头,冲着对面那人可怜,“阿澈,我想小忍了,好想!”
哗啦——
夜风变大了,卷起一段树枝打到玻璃窗上。
明明不该听到声音的,却明明听到了什么崩断撞击的声音。
神宫澈望向欧悦,欧悦也正好望过来,两人目光相碰,痴傻的就笑了出来。
“做手术,好吗?”
“嗯,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不用我陪?”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那好,回酒店了,打电话叫你起来尿尿。”
“无聊!”
“是啊,我就无聊!”
呵呵……
灰蒙蒙的天空,低沉沉的乌云,很快就将有一场大雨。
黑泽未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她精致的MiuMiu连衣裙上,容貌同样也精致到无可挑剔,堪比SD娃娃,在商场上,如果有谁会因为她的这样一张脸就小看了她,那么必定会得到最意想不到的却是最实际的“提醒”,商场如战场,黑泽未知很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赶尽杀绝,在什么时候又必须为彼此都留一条退路。从小在继父的熏陶下,她对商场中的一切就看的很明白,尤其是四年前端木忍家遭遇的那场意外之难,她更懂得了有时冷酷就是生存的法则,然而,她毕竟是个人,毕竟是个女人,所以,她也有了毫无理性可言,甚至付出不求高回报率的时候。
而端木忍,就是她的那个永远无法漠视的软肋。
但,她心甘情愿。
接到神宫澈的电话,从日本赶过来,却没能见到端木忍,听了神宫澈和欧悦的述说,她知道一定是常靖远把端木忍带走了,这几天,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都找不到端木忍,而从常靖远的公司里,她得到的却总是常总不在、常总今天不回来了、常总没交代……诸如此类的答复。
拜托了朋友,仍是查不到常靖远和端木忍的出境记录,那么,他们又是在哪里呢?
端木忍的伤,有没有得到最好的照顾?
常靖远究竟想怎么样呢?
没想到四年后,仍是无能为力啊!
黑泽未知疲累的靠在玻璃窗上,杯中咖啡不知什么时候,流上了冰冷的玻璃,留下了长长的灰色印记。
“未知姐,吃东西吧”,神宫澈提着简单的小吃,推开房间门走了进来。
这些天,他一直和黑泽未知住在酒店,再也不愿意让人送吃的上来,每天都坚持出去买东西,似乎是冀望着无论是人潮汹涌的长街,还是灯火辉煌的夜晚,匆匆忙忙,一个抬头,就能看到那个人,又或者是有谁突然来告诉他,找到了。
可是,这么些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欧悦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黑泽未知食不知味,问着每一次再看到神宫澈都会问的问题。
神宫澈摇头,想了一下说,“欧悦明天动手术。”
“什么?”黑泽未知愣了一下,“忍没有消息,他就要进手术室,难道他不怕万一失败了,就再也见不到!”
“我不知道”,神宫澈夹了一些菜吃,吃到口中就皱眉,扔掉了手中筷子,靠到沙发上,“他说,也许等他从手术室出来,忍就在外面等着他!”
“哼”,黑泽未知不屑的冷哼,“他倒是会自我安慰,我看是怕死吧!”
“未知姐……”,神宫澈拿过一个靠垫抱到怀中,“欧悦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一直记得,记得那天他和自己说的话。
记得他请求自己,要让忍开心。
记得他自嘲的说,不如做个不守信的人,当他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让自己带着忍离开。
他从来都知道,忍是用什么来交换他的手术。
他不拒绝,不是怕死,他是怕忍难过,怕忍为他担心,他愿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走进忍为他交换来的手术室,但他无法再让忍去承受什么,他也怕手术失败,他也曾想过常靖远会拿他做条件,所以他拜托自己,拜托自己带着忍离开,他甚至为了让忍能听话离开,编好了理由,而他同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在他醒不过来的时候,有一封信代替他说想要说的话。
神宫澈永远不会忘记,从欧悦手中接过那封信的时候,看到了他的颤抖,而一抬头,他脸上却仍是那种温暖人的笑容。
他说,“阿澈,我们好好的,行吗?那样小忍会开心一点。”
那时候,星光点点,从他背后照耀而来,有那么一瞬,神宫澈觉得那样的欧悦会给黑夜中孤单哭泣的孩子,带来星光的温暖。
怕死?
每个人都怕,谁也无法轻易超然,可神宫澈知道,欧悦更怕的是忍会难过,哪怕是一点点的难过,他也不愿给他。
所以,明知忍用什么交换,他也不揭破。
所以,明明预料到了所有的结果,他也微笑着默默的替忍安排。
所以,明明是无法共存的人,他还是请求说,我们好好的,那样小忍会开心一点。
也许,还是害怕着的,所以他淡淡的微笑后面是同样淡淡的悲伤。
也许,爱成了信仰,所以,才会毅然决然,走向无能为力,明知无能为力,仍是继续努力。
他说,“希望下次再见到的时候,都是好好的。”
所以,他怎么会怕死?
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穿过巨幅落地玻璃照进房内,将所有的一切事物都镀上了一层如梦如幻的淡金色,就连彼此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被压上了重量,看不清对方,却明明那么清楚的知道,即将来临的是黑暗。
黑泽未知抬眼看向神宫澈,似乎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好奇的打量了他半天,柔声唤他,“阿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