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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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挠啊!妈了个蛋的!”韩耀咆哮,把松鼠吓醒了,嗖一声窜到窗帘拉杆上,大尾巴遮在身前抖动。
张杨叹气:“要不咱们说说话,一会儿忘记就好了。”
狗熊拧巴着大身板半天,最后干脆翻身趴在褥子上,碰不着东西感觉舒服一些。
他寻思着说点儿什么转移注意力,就想起了吃饭时跟洪辰谈到的事情,道:“张杨,你想不想把户口转省城来?”
张杨一愣,问:“咋说到户口上了呢?你和洪辰喝酒的时候聊了?”
韩耀没多说,只道:“你要是想转非农,就跟哥挂在一起,哥给你想法子弄。”
张杨偏头想了想,说:“不想转。我现在跟城里人没什么区别。就算转户口也只能转自备口粮非农,家那边儿不能承包土地,来城里了还跟以前一样没变化,还得两边折腾着跑,忒麻烦。”
“倒也是。况且你以后在省越有工作,单位应该也能给你转户口。”韩耀道,“你到看的透彻,有些人巴不得的想进城。”
张杨抿嘴:“我以前也想,不过就是现在日子过得好了,是不是城里户口也无所谓。”
韩耀摸摸他脑门儿,扬起嘴角。
月光绕过墙头照在葡萄架子上,窗帘外印上一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韩耀缓声道:“你替我想着,过两天得给咱家按电话。要不有事通知不到别人,这回搬家就让洪辰他们找半天,有电话就方便了。”
张杨困了,把脸埋在荞麦皮的枕头里,压出簌簌的响声,“电话初装费挺贵。”
韩耀把手轻轻搭在张杨头上摩挲,低语:“没事儿,又不是没钱。”
“跟洪辰联系还得挂长途……”
“不怕,有钱。不装摇把电话,咱家装拨号盘的,市内能自动,你以后给你家打电话也比写信方便。”
张杨让他摸的舒服,哼哼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呢喃:“我家也没电话啊……打长途还得去邮电局……”
韩耀说:“他们有事儿能给你打,不也比写信方便么。”
张杨:“呼……”
韩耀拂开小孩儿眼前的额发,给他裹好毯子,然后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墙皮裂缝。
看着看着,忽然无声嗤笑起来。
迁户口,得先拿到户口本去派出所办迁出证明,可是要想从他妈手里拿到户口本,恐怕比登天还难。
韩耀非常清楚的记得,他妈有一个内嵌铁皮的樟木大箱子,用两把锁头锁上谁都不让动,就连韩父碰一碰,她都要作翻天。
韩耀长这么大只见过他妈开这个箱子一次,还是凑巧站在门边望见的。
那里面全是些过时的古旧事物,铜针线盒,假鎏金花瓶,铜钱,袁大头,手表,大白边儿的第二套人民币,总之都是她觉得值钱的东西,或是曾经很值钱,舍不得扔的东西。
倒不是用出感情了舍不得扔,而是这老太太觉得,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准就能再给她带来点儿利益,扔了她就亏了。
韩耀的户口对于她而言,也就跟着箱子里的东西差不多少。
他的户口上的粮食关系曾经让他家多一份口粮,虽说现在是没这个利益了,但是韩母看见得可不是眼前这些,这也是韩耀唯一佩服她的一点。
她肯定想着,万一以后又变了咋办?
所以,就算韩耀的户口再也榨不出油水了,她只要打定主意夹在手里留个指望,那就绝不会松手。
哪怕退一万步说,她愿意给韩耀办迁出,但韩耀为什么有能力迁出户口了,哪来的房,哪来的工作,赚多少钱,这些他们都不会放过,要是有一丝儿风吹进他们家人的耳朵,他爸也就算了,他妈和韩熠板上钉钉得讹上来,不作出点儿油水不罢休。
得拿到户口本,还不能通过他家任何一个人。
韩耀琢磨之后只有一个法子,好在他还记得,他家那点儿证件都放在什么地方。
月夜朦胧,松鼠趴在窗帘拉杆上又睡着了,大毛尾巴耷拉着。
张杨蜷在薄毯里做梦直咂嘴,韩耀蹑步下地,扣好衬衣纽扣,出屋到院子拉开大铁门,从门外反锁,横穿过四条街,徒步走向城郊八里铺。
直到凌晨时分,铁门再次推开又掩上,韩耀脱衣服上炕,从裤腰里抽出本子塞在桃酥的猫窝底下,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张杨抱着放妥贴了,搂着他闭上眼睛,舒了口气。
33户籍和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彼岸绽放、danmeimei、心中的风景三位爱妃的地雷~!~(≧▽≦)/~谢谢~!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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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什么重要内容,也不怎么在状态,对不住大家,明天争取多写好好写!真的!QAQ
翌日黎明,韩耀只躺了一会儿就起来去大胡同早市买包子花卷和牙膏牙刷,回家时洪辰已经收拾好了,跟他说:“吃完早饭就走了,烟台那边很多事情等着办。”
张杨正在厨房煮粥,听见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昨晚上才来的,今天天没亮又要走啊。”
秦韶坐着小板凳吃灶台上的炝拌萝卜条,道:“运输队那边儿忙,还有别的生意,这次不能多呆。以后我还来送货,有的是机会见面儿。”
韩耀也不多留,道:“你回去忙吧,有事咱们再联系,过两天家装电话了就给你打过去。”
张杨总觉得没招待好他们,还有一顿饭的工夫,就变着法子尽量款待。早饭加了四个菜,还一个劲儿给他们添粥。吃好饭之后又去园子拔了新鲜的大白菜和香菜大葱,仔细洗干净,用豆瓣酱拌大米饭,做了四个白菜大饭包,用盆扣住放在面包车后座,让他们路上饿了吃。
洪辰看他脚不沾地的都觉得不好意思,不停拦他:“别忙活了,赶紧歇着去吧,整得我以后都不敢来了。”
张杨头也不抬道:“你回屋等着,马上就完事,这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们在路上吃喝都对付着,那样不行。”
秦韶可不拿自己当外人,不客气的凑过去道:“多放葱,你家葱闻着就甜,再多撕点儿啊。”
张杨啥也没说,直接去园子里撅了半条垄沟的葱白给他打包带走。
洪辰:“……”
韩耀攀上缠藤架子剪了十几串成熟的葡萄,装筐里给搬上车,再把松鼠拎出来交给秦韶,告诉他:“你愿意养就养着,不愿意养就找个大松树林放生。”
秦韶拎着笼子转圈看了会儿,笑道:“行。”
众人在大院道别,张杨嘱咐他们,饭包得想着吃,不然就捂馊了,水果也不能全洗,吃多少洗多少。车里,秦韶捧着松鼠笼子跟他挥手,洪辰从车窗探出头最后招呼了一声,面包车缓缓驶出大铁门,启程上路。
汽车开动的呜呜声渐远,尾气味也很快消散了,这会儿天才彻底亮起来。
西郊四条街大院儿的晨风清爽,扑面吹来还带着葡萄藤特有的植物清香,树叶瑟瑟作响。
张杨将两扇铁门掩在一块儿,叹气道:“他们两次都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咱也没好好招待。”
“没事儿。”韩耀倚在屋门边,从大短裤口袋里翻出烟点燃,“都不是外人,秦韶也跟你好,不能计较这些。你这么一弄,他们反倒不自在。”
张杨想了想,觉得倒也是这么回事,便释怀了些,琢磨着以后小韶来送货得怎么招待才好,边麻利地收拾屋子,擦家具,叠被洗碗。看看还有时间,又到院里洗换下来的脏衣服。
月亮拱门边有水泥抹的矮台子,一旁支楞出水龙头,台子上有牙具肥皂,毛巾挂在篱笆上,他们一夏天都在这儿洗漱。张杨过去泼干净盆里的水,瞥见了新买的牙膏,一下想起来韩耀后背的蚊子包还没涂,便放下搓衣板,过去给他哥撩起背心下摆,把红包一个一个摸上牙膏,再轻轻吹干。
也不知是因为牙膏还是小孩儿嘴巴里轻呵出来的气息,韩耀觉着背上凉哇哇的,直舒坦进了心里。
他一只手臂抵在门栏上让小孩儿给涂牙膏,抽完“清晨一支烟”,双重享受之后十分神清气爽,拿起柳枝扎的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和灰尘。
把家里一切拾掇妥当,八点半,韩耀骑摩托将张杨送到剧院。
两人站在剧院门前的台阶下说话,张杨嘱咐韩耀中午不要花钱出去吃饭,锅里和碗架子上有什么菜,哪些可以凉着吃,哪些要热过之后再吃,讲好晚上几点来接。然后韩耀摸摸张杨的头发,给他扯平衣摆上的褶皱,目送他和师哥师姐们一起进门。
正如同这半年来的每一个早晨那样。
*
时光在一晃间匆匆流逝,眨眼就到了一九八五年七月中旬。韩耀的新户口本拿到手,正式在西郊四条街落户。
八里铺派出所办迁出证跟在四条街办准迁证一样顺利。
韩耀从街口一路走到派出所门前,坊邻居冷不丁一看这人,愣是认不出来了,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光鲜的大小伙子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趿拉着破鞋净身出户的韩老小,只当是过路人。那些多嘴长舌的妇女便错失了“韩家老么回来了”的新闻。
而更幸运的是,韩耀在八里铺派出所遇见了贵人。管户籍的老民警是他家老街坊,也是懂事理心思透的人,认出韩耀后再一看准迁证和户口本,当即心里就明白过劲儿来。
韩老小来迁户口了。
其实谁能不明白呢。必然会有这一天,换谁在这么个破家耗了二十多年,都得是能跑就赶紧跑啊,跟他们再也不见才好。
老头儿是八里铺的老人了,韩家那点儿事他心里明镜似的。当年韩家老婆子半夜拿皮带抽孩子的动静,隔两户人家都听得真切,他也曾眼瞧着韩耀肩膀直淌血,衣服上干巴的全是黑红的干涸,还晃荡着小身板去上学的情形。
老头替韩耀可怜也可惜,所以他也不等韩耀开口,直截了当的就说了,“你出息了,叔挺高兴。这事儿该怎么办叔知道,叔也不多问不多嘴,你就放心等着,肯定给你尽快办稳妥。”
于是,事情就这么顺利的解决了,韩耀事先准备的五条555烟和一千块钱到底没使出来,原封不动拎回了家。不出半月,韩耀在八里铺的户籍注销,拿到迁出证,正式在四条街落户,也正式从韩家脱离出来。
而与此同时,电信局来给扯了线,家里终于有电话了——而且不是之前韩耀说的拨盘电话,是那种很先进的程控电话!——韩耀还专门给电话机配了个小柜。
张杨看着带按键的电话就觉得新奇,这种电话比拨盘还要自动,听说省城安装程控电话的,他家还属于头一批。正赶巧张杨的家信也收到了,他在回信中附上现在住址的电话号码,告诉爹妈,是一直以来住在一起的大哥在家按了电话,他也能借光,以后到镇上就能互相说话了。
回信寄出后十来天,张杨就接到了张父的来电。正好掐在俩人吃完早饭,正准备要出门的时间。
电话里,张父的语速也很快,甚至语无伦次,先问了张杨好不好,有没有吵了别人睡觉,说农村比城里起床早。紧接着就说,你妈给你写回信了,以后没有大事还是写信,电话费太贵,你总用别人的不好。完后急忙说:“你再多说两句儿,我不说了我听着。”
张杨知道他爹想多听听他的声音,毕竟一年没回家了,去年也不在家过春节,秋收也不能回去帮忙,地里的活他们俩人干,不知道得累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儿,张杨就鼻尖发酸,用手背紧紧压住鼻子,努力稳住声音说话,告诉张父他很好,今年过年一定回家。
张父迭声答应,“哎!啥时回家写信告诉你妈,接你去。”
张杨笑了,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吸鼻子,使劲儿点头:“好,到时候你们俩都得去车站接我啊。”
韩耀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伸手给小孩儿抹眼角。
张杨抬手摸到韩耀的胳膊,忽然想起来,忙道:“爸,诶爸,我跟你说个事,在省城的我一个大哥,他过年跟我回咱家行不?嗯,对,他家太远,回不去只能自己过节。嗯,行!过年就跟他一起回家了啊。”
张杨朝韩耀咧嘴一笑,嘴上还乖声巧语的说:“大哥可照顾我了,我跟我妈说过。过年他去了还要帮咱家干活儿呢。哎呀没事儿,他不是外人,他自己说的能帮大爷大娘干活儿。”
说到这儿,张杨跟韩耀俏皮的眨了下眼睛,眼角弯弯的月牙儿般。
张父在电话里又嘱咐也好些话,隐约能听到只言片语,就是不能给人添事儿,凡事抢着做,不好欠人情之类,张杨一一应了,父子俩告别话说了又说,张父却不主动挂电话,等着张杨先撂,最后还是张杨依依不舍的放下话筒,才结束对话。
“哥,我爸说以后都让你去家里过年。”张杨舒了口气,笑眯眯的顺着炕沿仰在被垛子上。
韩耀在炕沿边坐下,低声问:“以后每年都去你家?”
“嗯。我爸说到时候给你杀羊吃,我家今年养羊了。”张杨抬眼看着他,像主人翁似的嘱咐,“你去了就当自己家,不用拘束。”
韩耀缓缓俯身,手臂撑在小孩儿身侧,轻笑:“就像咱俩在家的时候?”
张杨郑重点头:“对,就像咱俩在家这样就行。”
韩耀扬起嘴角,乐了,将脸埋进小孩儿干净的颈窝l里磨蹭,“好。”
34秋
日子悠哉闲适,转瞬梧桐一叶落,又至金风飒飒的十月,这是张杨在省城度过的第二个秋天。
七月初,在城西大院分别时,秦韶对张杨说:“以后我还来送货,有的是机会见面儿。”然而从那之后,张杨等着盼着,却没能有机会看见过小韶痞笑的脸。
韩耀和洪辰在大胡同谈妥,小秦开始负责往返于南北之间给省城送货。沿海的走私货通常半个月来一批,偶尔查的严躲不开,走私船不靠岸,就得等到二十多天。由于洪辰手上的一大批烟草不止销往北方,秦韶取货后要先在南方就地卖出一部分,运往烟台再销售一批,剩余百分之六十北上至黑龙江省,趁着半夜进省城,直接到郊区仓库给韩耀卸货。
每次秦韶的车队都在晚上到达省城,洪辰会事先通知韩耀,说秦韶已经从烟台出发,算着时间,韩耀半夜就在郊区库房等待,那时候张杨都睡得直哼哼了,自然见不到秦韶的面。
从七月中旬到十月份,韩耀的倒烟生意让他迅速积累起雄厚的资本。一时间,省城及周边地区市场上的外国烟几乎全来自韩耀,赚得钱多到他不敢存银行,只能把西屋的炕洞掏空,买一个严丝合缝的大柜回来藏在里面装钱,在重新堆砌上砖头封紧。
韩耀一直在敛收着,不敢做大,每次进货最多两万条,希望能再多几日独占这片天。可市场上的货是藏不住的,有人率先开垦这片荒地,看到一拥而入的外国烟,一些曾经胃口大胆子小的人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这些人中的一些,往往有别的门路和货物,只是不敢做,他们的磁带也好,洋酒也好,手表首饰也好,都不会分割韩耀的市场;但另一部分人则不然,他们手中的香烟开始逐渐进北方各省,尤其是省城;还有一些没门路却有野心的商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