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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涛声依旧-第47章

小说: 涛声依旧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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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世界广场的项目开启之前,长江路是省城最富庶昌隆的商业街之一,甚至有“女士买服装必到长江路”的说法。结果让假马来富豪这条臭鱼瞎搅和了一顿,现在的长江路盛景不再,号称168米摩天楼的新世界广场也成了传说,烂尾大厦修修建建,最后拼凑成十层高的金座商城,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一处尚且如此,别处更无须再提。

    走进九十年代的三两年间,老百姓算是看透了——政府开发改建的指示到达哪段地界,就预示着哪段即将倒血霉。

    甭管多赚钱的商店,全部被迫停业,要么坐地打烊黄店,要么搬走另谋他出;老茶馆、钟表行、老式成衣铺子和剃头刮脸店,让这么一折腾,便绝了迹,再也寻不见踪影;百年老店、老字号,任你在此扎根儿多少年,也不得不搬迁挪窝。

    张杨曾亲眼看着羊扒子饭馆的胖老板双眼通红,在尘土飞扬中摘下门前幌子,搬离守了八十年的琉璃瓦木楼。从解放前熬到现在的老汤装在大铁桶里,那个香味儿跟着伙计骑的三轮车飘飘荡荡,逐渐远去,消散。

    还有他最爱的市图书馆,红墙大院,喧嚣中仅存的一片宁静,连同松柏垂柳,前一周去时还书还好好立在那儿,周末再去就成了废墟一片。他再没有机会坐在“呼呼”刮着过堂风的回廊下看书读报了。

    很多百姓心中忿忿不平,连四条街上结伴遛鸟的那些老爷们儿都说:他奶奶的,赶上日本鬼子进村儿扫荡了。郊边子规划五六个开发区和地皮,原来那是一水儿农村,那可是住人的屯子。政府把农民耕地给占了,房子也给推平了,完后又他妈不建了。你说这叫啥事吧,一帮人等着盖楼回迁呢,这么要命么!

    最后总结:臭娘们儿一脸风骚的把人裤衩扒了,唧巴毛也褪了,才刚给人弄硬起来,转身就撩裙子跑路,哪有这道理!

    可人们除了用言语泄愤,又哪里有别的法子。

    有些岁月积淀而成的东西,毁了,那就注定无法挽回,只能成为这代人心肉上的一道疤,时不时想起来,疼一下,兀自惋惜缅怀。

    泡沫坍塌,接下来的情况正中韩耀的预估——失望的家长收拾了玩具积木,当即对孩子展开教育,要求他能吸取教训,并约法三章。

    宏观经济调控,加上配套法规相继出台,由先前的极热到极冷,现在略微有回升转热的苗头。在这个节骨眼上,韩耀的日常生活也变了——他开始频繁的出差。

    之前韩耀跟张杨简单了说了出差目的,但是张杨没听懂,也懒得寻思。反正以前他也经常出差,无非是生意上的事儿,韩耀心里有掂量,告诉自个儿也啥用,还浪费俩人时间。于是九四年初夏,韩耀上午去幼儿园看了张容参加的讲故事大赛,下午就拎包上火车走了。

    韩耀经常在外地两三个星期,回家住个三五天,白天到处跑,跟人喝酒打牌,是正事儿也不是正事儿,晚上跟儿子黏糊一阵,跟张杨黏糊一宿,然后再出差。

    与此同时,去年在郊外买的那块地皮上好像也正倒动些什么事儿,韩耀没时间打理,是洪辰一直帮忙弄着。张杨原本没怎么在意,也没问韩耀,想着等整巴完事儿了,自己跟着过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么。

    不过,有一次秦韶跟车队从乌鲁木齐回来,忙里偷闲跑到张杨家做客,洪辰也跟着一起来了,吃过晚饭,张杨沏了壶茶,又从韩耀柜里翻出一条极品云,俩人拆开分了,一人一根抽烟聊天,忽然想起这事,就随口问:“老韩那块地现在折腾啥呢?”

    “盖楼啊,”洪辰慢条斯理道,“韩子没说?”

    张杨弹了弹烟灰,蹙眉回想,“可能说过,我没认真听。盖什么楼?你家那样儿的?”

    洪辰端起茶杯,“当然不是。韩耀目前的指示是,先起一栋五层办公楼。”

    张杨瞪眼:“五层!?”

    “盖那么高楼干嘛?!”张杨掰着手指头算账,抓狂道:“五层得花多少钱?卧槽哪能花那么多钱啊!”

    “放心吧,韩子有钱。”洪辰一哂,道:“别的我不知道,光是前年我俩倒股票认购证,捞一笔还撑不死他么。”

    顿了顿,洪辰又颇有些怨怼:“操他娘的,我俩一块儿整,结果他赚我赔。”

    “嗯?”张杨回神,停止算账,不解心道,一起咋还能有赚有赔?

    “我俩一人三麻袋身份证,买的股票认购证平分,他那份让我帮他坐地转手,我就给他卖钱了。完后我寻思着,要是买股票攥手里,不比卖认购证赚得多?”

    张杨点头:“对啊。”

    洪辰一脸悔不当初:“然后我就失足了。九百点刚买到手,立刻跌回400点。”

    张杨:“……”

    “没招儿,赔钱了只能攥手里等解套。但是它非但干等不涨,还直往下嘎呦。我看这不行啊,越赔越多,我就抛了。结果他娘的刚抛出手,蹭蹭的就窜上一千五百点了。”

    张杨:“……”

    洪辰一顿唏嘘,而后又释然道:“不过我心里还是挺平衡的。”

    张杨:“?”

    “它涨没几天又开始跌,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幸好我没再买。”最后洪辰啧啧摇头,总结道:“跟这玩意儿合不来,以后说啥也不跟股市沾边儿了。”

    张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面无表情啜茶。

    这时,东屋传出秦韶兴高采烈的欢呼声:“赢喽——!”

    张容不乐意的喊:“舅舅你能不耍赖么,你再趁我发大招的时候用脚丫子蹬我手柄,我以后都不跟你玩儿了。”

    秦韶立刻嘀嘀咕咕,赔笑小声说不是故意的嘛,蹬一下而已嘛,而后又高声道:“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洪辰闻声,探头瞧了眼,这才注意到:“你家这大彩电不错。”说着起身往东屋走,回头跟张杨说,“我去瞅瞅。”

    张杨笑了笑,示意他随意。须臾又朗声道:“张容,离电视远点儿。”

    张容立刻乖乖应道:“嗯。”

    张容手里正玩的游戏机,张杨记得好像叫什么“任天堂”,是韩耀上次出差回来送的礼物。

    其实这东西省城也不是买不到,只是就着这个借口而已。因为秦韶年初给了张容一个WALKMAN,说以后再来,舅舅就送你游戏机。

    从此张容便念念不忘了。

    小孩儿心里只要惦记上一样东西,就抓心挠肝放不下,偏偏张容又很怕张杨,嘴上不敢明着提起,可能偷偷跟韩耀讲了,于是韩耀就以“出差一趟得给孩子带点儿东西回来”为理由,给他买了台红白机。同时把家里的旧电视顺手卖了,搬回台大彩电,说咱家电视老,换新的看着舒服。

    张杨心里明镜儿似的。买电视,其实就是为了配合儿子的游戏机。

    要是以前,他俩兴许都能因为这事儿打起来;但现在,张杨不想再因为韩耀溺爱张容而多加指责了。

    原来他是真想不明白,韩耀怎么就这么固执的去惯着张容,好说歹说讲不通,他俩也没少为此干架。

    直到从吊柜里翻出那张照片,张杨终于有些懂了。

    其实说开了,父母对自己的子女总是或多或少寄托了一些期望,也是他们人生中没能达成的愿望。爹妈没得到过,所以希望孩子以后能得到。韩耀这样的男人亦是如此,张杨自己更是这味儿——他没上成大学,所以想把张容培养好,将来成为有文化的知识分子。

    张杨理解了韩耀,也希望韩耀能理解自己。毕竟孩子教育问题得相互配合,这不能瞎整,俩人不统一思路容易把儿子整懵圈。于是他旁敲侧击的跟韩耀“谈”了一次,说孩子将来要考大学,得从小培养教育,从现在做起,赢在起跑线上,云云。

    但是韩耀没听懂,左耳进右耳出,听到最后不屑的回了句:“念不念大学能怎么地,念书的都他妈是臭老九。老子不念书,老子过得没大学生好?”

    张杨:“……”

    从此张杨不想再就此问题跟他进行任何沟通,俩人开始各自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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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韩耀瞧不起大学生,扇他嘴巴子!下章容仔就上小学了,韩耀也要变身企业家了=w=【也不敢瞧不起学生了!


 68第六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齊蘭若的地雷~(≧▽≦)/~!!!谢谢=3=
                    
  一九九四年夏;韩耀再次到南方与六家厂子联系货物;月余后自徽州一路北上,途经石家庄又逗留了一日;跟水泥厂重新谈妥了价钱;八月末,终于风尘仆仆的回到四条街。
  “舒坦。”韩耀浑身只穿一条大短裤,赤膊搭着湿毛巾;两腿交叠架在茶几上,惬意的吁气。
  张杨端了杯凉茶进来;跟韩耀并排坐着;也把脚往茶几上一撂;递给他一张裹了塑料膜的彩色照片,是七月份张容在幼儿园拍的毕业照。
  “照的不错。你别说,咱儿子还挺上相。”韩耀笑道,端详片刻,又点头说:“好看,像你。”
  
  照片里的张容和小朋友们坐在树荫下的小板凳上,小手背在身后,笑得眼角弯弯月牙儿似的。
  一晃眼六岁了,比刚进幼儿园时长高了一截,却不如别家的男孩子壮实,倒是仍跟奶娃时期一样的白皙,大眼薄唇,瞳仁颜色微有些淡。也不知是老天爷通融,还是因为日夜亲近生出了真正的父子缘分,孩子的眉眼长相竟颇有些随着张杨的意思。去年领孩子回祈盘屯过春节,张杨老姨进屋刚见了一眼就拍手道:“哎妈!这爷俩儿长得真忒像!” 
  
  张杨没作声,等韩耀欣赏够自家儿子,一杯凉茶也见底了,他放下茶杯,问:“你盖那么大幢楼干嘛?”
  韩耀答道:“开公司,不早跟你说过了么。”
  “开公司也用不上五层楼啊。”张杨皱眉。
  “以后用得上。”他就着张杨的手将那点儿茶根喝了,“过两天领你去看看,到地方再详细说。”
  
  大铁门外卡车轰隆声渐近,发动机突突的响,一双手掐着张容的胳肢窝,把他放到墙头上,张容回头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猴子般从一米来高的砖墙一跃而下,四脚趴地成功降落,随手拍拍膝盖上的尘土,一溜烟儿跑进屋。推开门一眼看见韩耀,顿时喜笑颜开,“爸——!”
  “来!”韩耀接住飞扑过来的儿子,高高举起,“我掂掂,胖没胖点儿。”
  
  俩人亲热完,张容趴在炕沿边,兴致勃勃拆着韩耀给他带回来的礼物。张杨问他:“今天跟你舅舅上哪儿了?”
  张容原本眼也不抬,正皱着鼻头使劲扯包装纸里那层胶布,听见爸爸问话,回过头说:“吃冰灯,还看兵邦球了!”
  张杨和韩耀愣了楞,对视一眼,随即反应过来是看了乒乓球比赛,张杨不解道:“‘冰灯’是什么吃的?”
  “就是,一个碗,里面放老大一块冰,上面有老多东西,啥色都有,还往里倒汽水。叫冰灯。”张容双手舞动,语无伦次的解释,末了说:“甜的。”
  韩耀点点头,不置可否的评价:“又是街边儿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小吃小喝。”
  
  每逢秦韶领张容出去耍,舅甥二人的行程中必有街头小吃这一项。俩人买一堆乱码七糟的吃食,要么电影院,要么动物园,最近博物馆搬新址还去看了一回。这次估计不是体育馆就是进了某所学校,在操场上溜达来着。
  
  张容其实很乐意让儿子多跟秦韶在一起,他们俩能玩儿到一块去,张容心里不拘束,而且秦韶天南海北的走,见识广,性格还不是一般的外向,能带张容去很多平时不太能接触到的地方,给他讲讲广袤的世界是什么样儿。小孩儿记性好,听过一遍记得清清楚楚,回来给爸爸们再学一遍,很多时新东西张杨连听都没听过。
  
  洪辰的公司越做越大,秦韶的活计却没怎么变,现在还是大江南北领着车队跑,脚不沾地,“回省城”跟“路过省城”对他而言没有区别。得空回来在家睡一觉,歇过劲儿了来找张容玩儿,有时候中午见面,晚上散伙,孩子送到家门口,秦韶转身就领着车队再次上路,所以经常不进屋坐,甚至没工夫打声招呼,把张容顺墙头扔进来就跑了。
  
  张容总算撕开了包装,掀起纸盒盖子,兴奋的惊呼,捧出一个胖脸白猫,俩眼珠子溜圆,耳朵上别了个粉色蝴蝶结,两只爪在身前固定住表盘——是个小闹钟。
  张杨蹙眉:“你给他买这玩意儿?”
  “顺便买的,重点在旁边那个口袋。”韩耀如是说。
  果然,张容从隔壁翻出一辆遥控越野车,又发现下面居然还有一柄仿真玩具步枪,惊奇不已,抱着玩具撒丫子蹽出门,跑去找月英家闺女献宝。
  
  张杨嘴角含笑,等待什么似的直直盯着韩耀看。
  韩耀抽完烟,起身走到行李袋旁,垂眼翻找。
  张杨期待的望去,就见韩耀拎起一个油乎乎的纸包,反手扔在茶几上,“砰”的一声。
  韩耀:“在石家庄下车买的驴肉火烧,给你留了一个。”
  张杨:“……”
  
  然后张杨再没跟韩耀说过一句话。
  晚上吃饭,张家爷俩一人一碗鸡蛋面,面条上盖驴肉;韩耀面前是面汤泡火烧,筷子也没有。
  夜里拉灯钻进被窝,张杨闭着双眼,呼吸匀长,韩耀侧躺着看了他半晌,忽然难以抑制的闷笑起来。
  张杨骤然睁眼,彻底恼了,低吼:“有病啊你!不睡出去!”
  韩耀仍笑个不停。须臾后翻身仰躺,左手从被子边缘伸进张杨的被窝,往他手掌心里放了个什么物件,沉甸甸的,光滑冰凉。
  张杨闭着眼没作声,也不动,却在韩耀收回手后迫不及待的摩挲手里的东西。等过了约莫半小时,韩耀舟车劳顿,实在疲了,在沉睡中打起了呼噜,张杨放轻动作转身背对他,将礼物拿出来,借月光细细端详。
  ——一块欧米伽机械表,泛着银白的微光。
  张杨当即感到非常满意,将表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睑。
  恍惚间,韩耀听见机械表带的不时轻响,心里好笑:一晃十年了,还是个小孩儿样……
  
  其实按原本的打算,韩耀这个时候还回不了省城。中途在石家庄办完事,到车站没打算回省城,而是直接买了张去北京的票——他想去看看苏城一家子。
  苏城一在北京落稳立刻就给张杨来了信,而后你来我往,通信从来没有断过。
  从信中看他们这些年倒是十分顺遂,陈叔跟他女婿合资,在南桥附近开了家茶楼,供人喝茶听戏。苏城当年在省城唱戏,虽说剧团不大算是野场子,也混了个小有名气,到京城慧眼识珠的人更多了,很快就闯出了名声,茶楼一半客人都是冲着听他的戏来的,茶水点心的生意也跟着带动的红火起来。
  
  说到这信件,还挺有意思的,他们家来的信,打开信封保准能倒出至少两张纸,一张是城子亲笔,一张是云姐亲笔,一件事情从他们俩嘴里分别说出来,竟一点儿不一样。
  张杨猜想,可能是他们两口子看法不同,意见相左又统一不了,于是各说各的,谁也别妨碍谁。估计写完了信也坚决不想让对方看到内容,所以寄信的时候在邮局现买信封,现场填地址,互相监督不泄密,公正严明。于是张杨干脆分别回信,信封上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信,不然都不知道该就着谁的话说才好。
  
  虽然来信了,可张杨心里还是一直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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