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陌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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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隐退,呐喊缥缈。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不知为何,耶律南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两句诗。
这弹琴的,究竟是何人?
他想见他。
他不懂琴,可这回,他却似乎听出了什么。
一瞬间,有种难以言状的兴奋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不曾遇到了。
他想见他!
“将军?”
见耶律南音半天没了反应,军师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众将士都在等将军的命令。”
耶律南音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战场上,连忙收回神游的思绪。
“军师,你可听过诸葛亮的空城计?”
“小人略有耳闻。”
“那诸葛孔明当年守着一座空城,孤身登台抚琴,从容不迫,硬是吓退司马懿五十万大军,弹的正是一曲十面埋伏。”
“既是空城,那我们立即修书燕京,上书陛下,待那震天雷一到,淤口关还不是我大辽囊中之物。”
一旁韩镇听了这话,立马急声道。
耶律南音却没搭话,反而转头对军师说:“军师以为,如今这城中,有人没有?”
“这……”
军师仔细思量了一番,方开口道:“宋人奸猾,前人之计,恐不会再用。”
“可也不是绝无可能啊。”
韩镇见耶律南音不理他,心中气闷,忍不住出言反驳。
就在两人争执之时,空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鹰啸,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俯身直下,停在了耶律南音的肩头。
耶律南音自海东青脚上的竹筒中取下信笺,草草一看,脸色立马一变。
“将军?”
“探子回报,半个时辰前,信安城内有一支轻骑悄悄出了城,往霸州去了。”
“那我们……”
“三军听命!即刻启程,移师霸州!”
8。
焚香,净身,十丈高台。
顾惜朝在抚琴。
他屈膝跪坐在软榻上,手轻负于弦上,而后只听“噌”的一声,琴弦颤动,案上的瑶琴随之一震。
顾惜朝素手翩飞,千军万马自他指尖流淌。
十面埋伏。
寒风萧萧,冷雨凄凄。
楚汉争霸,美人如玉剑如虹。
所有结局,其实早在鸿门,范增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便已注定。
三千里江山,顷刻间,灰飞烟灭。
四面楚歌,如针如锥,声声泣血。
西楚霸王挥剑长叹:虞兮虞兮奈若何?
盖世豪情,不若眼角泪滴,晶莹剔透。
电闪雷鸣,天哭地泣。
乌江滚滚,空留叹息。
胜者王侯,败者贼寇。
秋风啸啸,岁月伤兮。
是谁,谱写了这千年遗憾。
若一切从头,霸王可会后悔?
后悔信了他,放了他,留下他。
再见时,短兵相接,已不是故人。
是恨,还是怨,只余下无尽苍凉。
虞姬血艳如莲,远方楚歌哽咽。
唯有冷剑寒光,划过颈间。
泪已干,心死如灯灭。
台高,风高,顾惜朝面容沉静,敛气凝神,淡青外袍交错着微卷的发丝在空中飞扬,似乎他的人,也要乘风而去。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雅致和风流,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魄力。
几乎是不自主的,逆水寒出了鞘。
戚少商忘记了自己的疲惫,忘记了自己数夜未眠,忘记了自己脚不离地的在地道中奔波了十几个时辰,那一刻,他只想舞剑,他的痛他的恨,无处宣泄。
若一切从头,他可会后悔?
后悔信了他,放了他,留下他。
会不会?会不会!
剑锋冷冽,那个人就在眼前。可是他的剑,为什么下不了手?明明是白天,他又为什么好像看到了皓白明月,旗亭酒肆摇曳的酒旗,荡漾的酒声。
他的琴,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相凌而不乱,相离而不殊。
似断非断,似远非远。
而后“噌”的一声,戛然而止。
他的剑,回了鞘。
戚少商站在风中,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远方马蹄声远。
辽军,撤了。
顾惜朝的手放在案上,也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见过舞剑,曾经也有幸一睹冷四爷的剑,冷冷地,如同他的名字,没有人气的剑。
可是戚少商不一样,他的剑那么寂寞,甚至还带着一丝难解的绝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剑就要冲他而来了,却又在下一瞬,堪堪离开。
“你的阵,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固若金汤吧。”
很久之后,戚少商道。
“是,也不是。”
顾惜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阵坚固不假,但却缺在中虚,阻挡几百号人物自是没有问题,但倘若耶律南音真要硬攻,不用一柱香的时间,即可破之。”
“所以你登台抚琴,重现诸葛孔明的空城计,乱其心,而后又派轻骑直向霸州迫其移师,是不是?”
“戚大侠果然知我。”
“顾惜朝!”
戚少商遽然转身,一把拉起他的手臂。
“你这是在赌命,你知不知道!”
“自然。”
“倘若耶律南音不中计,倘若他誓要拿下信安,倘若他……你打算如何,你想过没有?”
“我当如何?此计是顾惜朝所想,若失败,顾惜朝自当以身殉城,绝不苟活!”
“以身殉城,绝不苟活?”
戚少商紧握的手又紧了几分,眼中火光胜胜,却又透着泠泠寒意。
“你!你好!好得很!你倒是死的轻松,可郝连怎么办,信安怎么办?你将他置于何地,将信安百姓置于何地?”
“个人自有天命,恕顾惜朝无能为力。”
“你!”
戚少商的双唇抖动了几下,脸竟已变得苍白。他松开手,退了几步,只愣愣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你能不能不要永远那么恨,能不能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我……”
顾惜朝身子一抖,眸中有了几分挣扎之色,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戚大侠的好意,顾惜朝心领了,可是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什么?”
“功名。”
他转身远眺,不去看戚少商瞬间沉下的脸。
戚少商气极。
“你果然……”
可是不等他说完,顾惜朝却又接着说道:“我要自己名垂青史,要自己流芳百世。不问反复,无关迟暮,我要我顾惜朝的名字,和这江山共沉浮。他年论史,世人皆知有我顾惜朝,曾经在这里护我大宋,退其铁蹄。纵是死,又有何惧,谁人百年之后,不是尺寸之地,一抔黄土!”
漫漫黄沙之上,他长身玉立,睥睨众生,自有一番谈笑间强鲁灰飞烟灭的壮志豪情。
戚少商看得竟一窒,有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在他心中蔓延。
“可你也不能……”
“戚大侠!“
顾惜朝猛地打断他。
“郝连部队虽然个个骁勇,但毕竟敌众我寡,再加上粮草不足,辽军又占据着永清险要之地,长此下去,信安必会落入辽手,三关相连,一损俱损,届时我大宋,还能靠什么来阻挡辽人的入侵?既如此,倒不如赌一赌。还是说你戚大侠有更好的注意?”
“这……”
戚少商呆了呆。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过。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顾惜朝冷冷笑道:“防备?戚大侠可曾听过什么叫做背水一战。再说了,我若真是说了,你们还会这么做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顾惜朝回过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那个笑有些开心,又有些伤心。
“反正现在做也做了,铁板钉钉的事儿,也改不了了,再说我这不成功了不是,戚大侠又何必在乎这些小事?”
小事?
戚少商双目一瞪,不禁气结。
若耶律南音的大军真攻了过来,即使是我,也难保你平安!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顾惜朝心高气傲,断容不得他这样说。
他别过头,转身往高台下走。
“罢了罢了,横竖我说不过你,还是赶紧动身吧。”
“去哪?”
“当然是霸州。”
顾惜朝歪头想了想,回答道:“你累了这么多天,还是先歇一歇,我们明天再启程也不迟。再说我也还有些事要和信安府尹交代。”
戚少商一听,细想也觉得是,于是点头道:“也好。”
“还有,郝连将军那边,我想……”
“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告诉他的。”
顾惜朝闻言一愣,他没想到戚少商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脱口而出:“戚大侠,我们以前,是朋友吧。”
朋友。
一石激起千层浪,戚少商像被雷击中般,一动也动不了。
——这么信我,真把我当兄弟啊?
——我不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知音。
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他的吧。
“何止是朋友,我们……是知音。”
他恍惚了一下,咬牙道。
“真的吗?”
顾惜朝喜形于色,笑得真心诚意。
“难怪,我总觉得对你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亲切感?”
这回轮到戚少商愣住了,自己与他之间,还有亲切感存在吗?
“当然,我何必骗你。”
顾惜朝上前拍拍戚少商的肩,笑道:“既然这样,不如以后,我叫你戚兄弟,你也叫我顾兄弟,如何?”
顾兄弟?
戚少商浑身又是一震,表情似乎忽然空蒙起来。。
这个称呼,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
“太好了!”
顾惜朝哈哈大笑,再次拍拍戚少商的肩。
“人生得遇知音,实乃一大快事,来,今晚我们去喝一杯。”
“嗯。”
戚少商低着头,跟在顾惜朝的身后,只觉得自己心很乱,脑子里也很乱。
所以他看不到顾惜朝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也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寞。
一处相知,两心闲愁。
何处是尽头。
9。
第二天入夜,顾惜朝和戚少商悄悄出了城。
为了防止被辽军发现,战道的出口已经被郝连春水封死。戚少商脱去一身白袍,换上闲置已久的褐色裘大衣,两个人轻装简行,挑的马也是最普通不过的枣红马。
颜色虽然普通,脚程却还是好的。
跑了约摸三个时辰,戚少商思量着顾惜朝没了武功,身子骨比常人还要差些,这样跑下去,怕是吃不消,再回头一看,发现他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抓不稳缰绳,却一直咬牙坚持。
心里一阵自责,怎么不早点发现。
“顾……兄弟,霸州就快到了,不妨休息一下,前面有条小河,也好让马喝喝水。”
戚少商的舌头饶了几圈,才好不容易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也好。”
顾惜朝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只是时间紧迫,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误了正事。此时戚少商提出休息,颇让他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前方果然出现一条小河,戚少商下了马,把马牵到河边,自己也就着河水洗了洗脸。
他洗了一把,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仿佛不相信般的把手伸进河中探了探。
“咦?这水怎么是温的?”
戚少商惊道。
“嗯?”
顾惜朝在他后面下了马,颠簸了三个时辰,他累的神志都有些不清了,听到戚少商吃惊的声音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过来看,这河水是温的。”
时值深秋,又是边塞之地,昼夜温差甚大,到了夜晚常常是天寒地冻,冷风刺骨,怎么会有温水?
顾惜朝当下面色一凝,蹲下身来试了试水温。果然是温的!
他低头沉思片刻,手指在在水中来回荡漾。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是地热。”
“地热?”
戚少商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就是……现在一下子说不清楚,你且先回霸州去,我稍后就到。”
顾惜朝站起身来,好像挖到了宝藏,一脸喜色。
“你要去哪里?”
“去找这河的源头。”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微亮,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丝曙光。
“不行,此地是两军相交之地,不宜久留,加上人疲马倦,怕是还没找到你就先倒下了,还是和我先回霸州,待问过郝连,再带一支小队和你一起前来才好。”
顾惜朝方才一时高兴,早忘记了自己累的筋疲力尽,此时一经提醒,想想戚少商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加上他又一副你不答应就打晕你拖回去的表情,于是便点点头同意了。
两人翻身上马,接着赶路。
又行了一个时辰左右,前方的戚少商忽然拉住缰绳。
“有队人马朝这边来了。”
“什么?”
顾惜朝一愣,竖起耳朵,可什么都没听到。
“马蹄声很整齐,应该是正规军队。”
“是辽是宋?”
“不知道。”
纵是戚少商有顺风耳,他也不可能听得出这种事情。
四周一望而知,无处可藏,他只好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顾惜朝也不动,脑子里却百转千回。
马蹄声渐近,马背上的人也逐渐清晰。
是辽军。
戚少商暗叫一声不好,正欲拔剑,却被顾惜朝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辽军的先行部队,就算现在你能把他们都杀了,可等大部队一到,我们必死无疑。”
“那你说当如何?”
“束手就擒。”
“什么?你让我束手就擒?”
戚少商怒目相视。
“不可能!”
“现在硬拼只会送命,不如等他们抓了,到时再伺机逃跑。”
顾惜朝说到这里,看了戚少商一眼,顿了顿。
“趁机,也好探探他们虚实。”
这句话说的很是符合戚少商舍生取义的侠义之心,顾惜朝想,这下他应该会同意吧。
果然,虽然很不情愿,但逆水寒还是回了鞘。
顾惜朝松了口气。
天已亮,远处的辽军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不多时,领头的辽军便快马加鞭使到他们跟前。恶狠狠道:“你们是什么人?”
“各位军爷是辽人吧,小的是来投奔你们的。”
顾惜朝跳下马,声音很是惶恐。
“投奔我们?”
那辽军军官面露狐疑。
“你不是汉人吗?”
“是。可小人在宋实在待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军爷有所不知,小人家是开酒楼的,可就在前几日,官府以筹军饷为名,强行将我家的酒楼给占去了,小人实在是没办法,听说大辽国富民强,又能善待汉人,一视同仁,这才想来投奔大辽。”
那辽军将军听了顾惜朝的话,眯眼看了他一阵,又转头看向戚少商。
“那他呢?”
他挥剑一指,双眼紧紧盯着戚少商手中的逆水寒。
“他是什么人?”
“回军爷,这是我家的护院,功夫倒不错,只是是个哑巴。”
“哑巴?”
那辽将上上下下的打量戚少商,见他面色如常,无甚表情,倒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戚少商想,自己在鱼池子连傀儡都扮过,现在装个哑巴又有何难,他虽不知道顾惜朝为何要说他是哑巴,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好配合。
“将军。”
这时一旁有名士兵道:“这两人形迹可疑,怕是宋军的奸细,还是把他们交给耶律将军发落为好。”
“嗯,也好。”
领头将军一点头。
“来人,押下去。”
如顾惜朝所料,不足半柱香的时辰,身后便传来了踏踏蹄声,而后只见黄沙滚滚,战旗飘飘,耶律南音率领的辽国大军铺天盖地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戚少商心里一紧。
倘若刚才真打起来,他们今日必会葬身与此。
那辽将见了耶律南音,快马一鞭跑到他面前。
“王勇,你在这里做什么?”
耶律南音沉声问道。
王勇连忙翻身下马,抱拳单膝跪下。
“禀报将军,末将刚刚抓到两个汉人。”
“汉人?”
耶律南音皱了皱眉。
“带上来给我瞧瞧。”
“是。”
王勇回头一扬手。
“带上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不动声色,被刀剑押着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
“小人见过将军。”
他们一直低着头,装作不敢看马上威风凛凛的耶律南音。
习武之人感觉比较敏锐,戚少商只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游移,不禁心跳如雷。
如果被他们发现破绽,自己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还有顾惜朝,他现在没了武功,无论如何都要让他逃走。
现在离耶律南音这么近,也许可以……
戚少商正想着,身边的顾惜朝仿佛站不稳似的身子一歪,抓住了他的手。戚少商知他猜到自己心中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