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且莫言 by 楚寒衣青-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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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惊,中年人退后一步,略微慌乱的招架住已经递到了面前的短刀。而同一时间,整齐的开门声响起,二楼的走廊里,蹿出了数个手持弓弩的人。
没有听漏弩机扣上箭枝的响声,君莫言心中一紧,有了些不好的感觉。而紧接着在耳边响起的‘弓弩’的低呼,则证实了他心中所想。
身子僵硬片刻,君莫言摆摆手,示意自己身边的人不要再动手。
“这位公子,我家的主人想见见你。”而此时,自那略有些狼狈的战斗中脱离出来的中年人,也立时开口。
沉默片刻,君莫言也不多言,只是按着对方的指引往前走——如果此刻,君莫言的眼睛能看见,那必然能知道,对方引他去的地方,就是他之前几日住的房间。
“九月十九,青穹山明月亭相候。”慢慢的念着刻在墙壁上字,中年男子看了片刻,突然微笑,“苏家小子倒是痴情……只是不知,是否是被你那张脸给惑了——抑或是身子?”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正是对着刚刚走进门的君莫言说的。
骤然听见中年男子的声音,君莫言的身子重重的颤抖了一下。但他脸上泛起的,却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而是一种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后的惊愣。
第七章 伤(大改)'VIP'
帝都 皇宫
安静的站在角落里,常顺手上粘着一片刀,刀只有手掌大小,且极为很薄,似乎到连光线都能透过的地步。
此刻,这柄薄薄的小刀正在常顺指尖上下翻飞着,划出一道道淡银的光芒。但他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手上轻薄锋锐的小刀上——他的注意力,自始自终都集中在书房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正是隐沙殿的密道所在。
三天前,他突然接到密报,说皇上会在这两日回宫——那份密报本身没有丝毫问题,只是当日……
剩下的东西,常顺并没有想下去——他面前的密道,已经被人开启了。
手指在瞬间夹紧了小刀,在看清了出来的人后又立即松开。快走几步上前,常顺弯下腰,扶住了从密道中出来的人。
“皇上,您——”
之后的话,消失在了手腕处传来的痛楚里——在常顺扶住君莫言的时候,君莫言突然反扣住常顺的手——对习武之人并非太大的力道,但却是常人能瞬间爆发出来的最大力量。
慢慢转过头,君莫言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脸颊也凹陷下去,露出颚骨。用无神的眼睛对着常顺,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字的问:
“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上蓦然颤抖了一下,对着那对无神的眼睛,常顺顿了好久,才勉强开口:“小少爷,您的眼睛……”
没有理会常顺的话,君莫言只是自顾的说着:“当年我母妃掌控了那么多的势力,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的死了?后宫中的女人、那个太后,真有那样的本事?如果有,那我母妃的势力,为什么会保存得这么完整?又为什么——”
无神眼睛的深处似乎闪现了一抹亮光,君莫言手上抓人的力道更重了:“为什么,早该死去下葬的人,又再次出现?!”
一下子张开了口,后又缓缓闭上。过了好半天,常顺才开口:“先坐下休息吧,小少爷。”
听着对方的话,君莫言静默了一会,才慢慢松开手上的力道,由着对方搀扶坐下。
服侍君莫言坐下后,常顺低声问:“小少爷,你知道多少了?”
知道了多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一颤抖,君莫言想到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
十天前 沛水 客栈
“……想不到,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废物。”转过身,看着君莫言,中年男子露出一个略微复杂的笑容。
纵然假设过种种可能,君莫言也没有哪怕一分的想到现在会摆在面前的情况——荒诞到了极致的情况。
“……父皇?……怎么……”极缓慢的,君莫言开口,脸上带了些许茫然无措。
“‘怎么’?”微微笑了起来,中年男子开口,“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为什么寒亦——哦,他在你面前是叫殷寒?——为什么寒亦能知道那么多,包括这里,包括青穹山的密道——莫言,”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中年男子神色冷淡,深沉的眼里似乎流转着些许轻蔑,“我很失望,也很遗憾——有你这样的儿子。”
用力的握了握拳,君莫言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对面的人。
为一双宛如死物的眸子盯着,中年男子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径自往下说:“婉伊一生精明,大约也想不到会有你这等优柔的孩子——给你皇位,结果你用身子去交换东西?”
脸上血色尽褪,君莫言微一踉跄,随即站稳了身子,神色也在短短时间之内冷静下来。只是中年男子紧接着的话,却让君莫言再也无法维持哪怕表面上的冷静。
——“这么看来,婉伊当日的牺牲,是没有半分必要了。”
脸上所有的伪装尽皆崩溃,君莫言哑着嗓音开口:“到底——”
之后的声音,被一声轻轻的响动给压下了——或者说,是某种划破皮肤的锐痛。
轻描淡写的一抚袖,以一柄小刀划破了君莫言颈部的皮肤,中年男子眉宇间染了些许冷意,“记住现在的情况——是我问,你答。”在君莫言脸上逡巡了一会,最后停在那已经渐渐流出了几缕红色液体的脖子上,他说,“这条命先寄在你身上……若下次你还是如此,那想来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至于之前的事,”略顿一下,中年男子的视线移向窗外。负手静立,片刻之后,他才说,“之前的事,你自去问别人吧。”
之前的事,你自去问别人吧。一个一个字,化为最凌厉的刀子,在君莫言身上肆无忌惮的留下各种伤痕。心脏骤然的紧缩,让君莫言忍不住微微颤抖。而同时,他眼前的黑暗却突然开始翻涌起来,然后,便是刺目得让人想流泪的光亮。
再之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原本已经属于记忆的人。
“……你从头说吧。”自记忆中醒来,君莫言声音略哑,心情却已经平静下来了。
“十五年前……”并没有逃避,在君莫言一坐下,常顺便开了口,“十五年前,云妃娘娘是被毒杀的。”
虽然一直知道事实,但如此明着说出来还是头一次。身子微微颤抖一下,君莫言很快镇定下来,示意对方继续开口。
看了君莫言一眼,常顺随即垂下眼,开口:
“毒药是现在的太后准备的,但看着——逼着——娘娘喝药的,却是当时的皇帝,也就是先皇。”
——————
重重的颤抖了一下,君莫言的脸色几乎灰白。
“为什么?……”喃喃着,君莫言的手指不觉用力,露出惨白突出的关节,“为什么?为什么当年父皇会赐死……不,为什么当年,父皇会要我母妃用那种方式死?”
“小少爷……”欲言又止,好半天,常顺才说,“小少爷,您在找娘娘留下线索的过程中,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神情突然僵硬,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君莫言才开始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而当他一开始放松身体,他体内的力气就如潮水一般流出身体,止也止不住。
眼神茫然的移动,最后定在了软软垂下的手上。君莫言怔了一会,才说:“是……真的?”
“娘娘是羽国的皇族,直系皇族。当年,娘娘虽不是带着目的接近青国,但最后为羽国窃取青国的机密确实事实。”缓缓的说着,常顺的声音平缓。
——平缓到有些讽刺。
不觉抬了抬手,君莫言似乎想抓些什么——但到底,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于是,他慢慢的放下手,问:
“是吗?……那么,还有呢?”轻轻出声,他问,“还有呢?在我母妃死的时候,为什么他会说,母妃的牺牲都是白费?”
复杂的看了君莫言一眼,常顺开口:“娘娘知道身份败露之后,和当时的皇帝做了一个交易。”突然顿了一下,他问,“小少爷,您知道十五年前,青国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十五年前?”自语着,君莫言问。
十五年前,有一件事填满了他的记忆——也几乎填满了他的人生。
……几乎。
微微沉默之后,他回答,“十五年前,青国经历了一次百年难见的大灾。”
“嗯,”点点头,常顺回答,“因为那次的大灾,导致青国几乎颗粒无收,处处饿殍。那时,边关也隐有异动……娘娘就在此时,和皇上做了一个交易。”抿抿唇,他的眼神深沉下去,“用她的命,还有羽国攻打青国的机会,交换……交换传位给您的诏书。”
是吗……原来只是这样子么。并不是多新鲜的东西呢……在皇宫里。
——他是在皇宫里的……皇帝,是么?
突然之间,君莫言有些想笑——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因此,君莫言只是牵牵嘴角,说:
“……是吗?我明白了,你先出去吧,顺爹。”
“……小少爷?”兴许是君莫言的表现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常顺的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担忧。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担忧,君莫言抬起手,轻轻的盖住了眼——其实纵使不盖着,他也看不到什么。
“我很好……只是有些累。”
只是有些……
“七王爷求见!”蓦然之间,侍卫的通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也惊醒了君莫言。
恍惚一阵后,君莫言抬头,问:“挡得掉么?”
“已经挡了好几次了,今夜本来……”略有些迟疑的,常顺回答,却并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
事实上,不管如何,君莫言的身份都摆在那里。不管是什么人,一时不想见又怎么会没有办法?只是此刻,君莫言的身边却需要一个人——不是他,不是楚清依,更不会是苏寒凛。
——唯一适合的,是曾经陪着君莫言度过那段日子的人——君辰寰。
“……是吗,”并没有注意到常顺话中明显的不对,君莫言只是喃喃的说了一句,便坐直身子,开口,“宣。”
“微臣参见——”礼节性的问候在君辰寰看清君莫言的眼睛后,生生停了下来,“你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君莫言的眼睛,君辰寰的语调微扬,透着不可置信的味道。
“没事。”稍稍停顿后,君莫言伸手碰了碰眼睛,说,“只是意外,皇叔有——”突然之间,君莫言打住了话——他下巴被人抬了起来。
“怎么回事?”仔细的观察着君莫言的眼睛,君辰寰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过大夫没有?”说道后来,君辰寰的语气已经严厉起来。
“我没——”停了片刻,君莫言微微摇头,道。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个压低了的怒吼打断:
“君莫言!”
同一时间,本来只是轻托着他下巴的力道,也变大了——有些疼。
然而,在为这绝少出现的怒火静默一会之后,君莫言却反而微笑了起来:
“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才轻声说,“只是了解了一些,放弃了一些……忘记了一些。”
这么说着,君莫言只觉得有什么微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同时,似乎还有另一些东西,在心底深处碎裂。
无声无息。
第八章 心之所向'VIP'
横越山,处于青国边境,常年为厚厚的冰雪所笼罩。但在这冰雪之中,却有一处地方四季如春——沉月谷,天下最富盛名的星象师戚云泽所住的地方。
此刻,这个温暖如春的地方,却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气氛所笼罩。而谷内的人,虽然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但彼此之间却没有交谈,只是自顾自的或坐或站,像是在等待什么。
突然,站在角落里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对着频频看向外头的男子开口:“顾师兄,大师兄还没有到吗?”
转回头,被叫顾师兄的男子竟是本来该呆在帝都的顾长惜。只见他略微勉强的笑了笑,说:“大师兄应该快到了……他一接到讯息,便马上往这里——”
最后那个‘赶’字还没有出口,原本微风和煦的沉月谷突然刮起了劲风。彼此对望一眼,原本坐着的几人当即站了起来。
“二师兄!”转头叫了一声,顾长惜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紧张。
朝着顾长惜点点头,站在中间的男子手一翻,修长的五指已经扣住了数颗黑白棋子。凝神注视面前直接刻在地上、已经排了大半棋子棋盘片刻,男子屈指一弹,已将手中的黑白棋子嵌进了地面的棋盘。
立时,棋盘上原本静止的棋子动了起来。
“角矢!”、“宫越!”、“曲九!”
看着棋子的移动,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叫着棋盘上棋子移动的位置。如此叫了数声后,其中一个人突然扬高了声音:
“洲中!生门!——是大师兄!”
像是印证对方的话一般,沉月谷外一望无际的雪原突然凭空多出了一个黑点。而几乎几个眨眼的时间,那本来隐约的黑点就到了沉月谷之中。
——苏寒凛——青国的丞相,隐雾谷谷主。
胸膛微微起伏着,苏寒凛的呼吸急促,额际也隐约有些汗水。而沾染在他衣上的雪花,甚至还没有融化的趋势。
环视周围一眼,最后将视线定在顾长惜身上,苏寒凛开口,声音有着些许沙哑:“师父……”
“师父在里面等你。”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顾长惜接口,“师兄,师父等你……你快进去吧。”
心下一紧,本就干渴的喉咙像是被人点了一把小火,烧得难受。吸了一口气,苏寒凛不再停留,快步向谷内走去。
但就在经过刚才执棋子的男子身边时,苏寒凛突然听见了低低的一句话:
“别忤逆师父。”
脚下略顿,苏寒凛咬咬牙,终究没有侧过头,而是急急的向着谷内走去。
小桥流水,怪石幽草。乍看上去,沉月谷中的布局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然而若是有外人踏进其中,便会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绕圈子——其实就是戚云泽的弟子,也常常陷在这个由戚云泽一手布置的阵法里面。
循着记忆找出口,但不知是由于太久没有接触阵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心烦意乱的苏寒凛竟久久没有找到生门。
心下烦躁,就在苏寒凛准备强行闯阵的时候,周围的景物突然一变,原本繁茂得有些阴郁的景物全数隐去,也显示出了沉月谷内真正景貌。
无暇多看周围的变化,几乎在正确的道路一出现,苏寒凛就匆匆赶向戚云泽的住所。只是,当他真正到达那间不甚起眼的竹屋面前时,他却又迟疑了。
站在半掩的房门面前,苏寒凛几次抬手,都没有敲下去。终于,他放下手,退后一步,慢慢环视周围——一个本应该熟悉,但现在看来,却十分陌生的地方。
十三岁入山,二十二岁下山。他在这里足足呆了九年……九年,也足足想了外面九年。所以,在学全了预计内容的第二天,他就闯阵下山。而知道他心思的戚云泽也没有阻止,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自此后,整整五年,他都没有再回来一次……甚至不曾踏进横越山的范围内。
而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他是不是一直不会想起这里?静静立着,苏寒凛将视线移到摊开的手掌上。
五指修长,掌心带着薄茧——是一双适合拿剑的手,也是一双拿剑的手……当年,这里的主人,便是握着这双手,一招一式的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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