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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袁成] 青山遮不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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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才有些感慨地收下,拍拍许三多的肩膀,“难为你这么老远带过来,我爹也真是,路上要是碰个坏人,你怎么打得过?”

      许三多憨厚地笑笑,“我这个样子,坏人才不会抢我呢。”

      成才把银票和信随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看着许三多,突然说:“三呆子,既然到上海了,你开脆去念书吧!我帮你找一家夜校,去读中学的课程,你记性那么好,不念书可惜了!”

      第二天,成才就给许三多找到了一家夜校,夜校的老师都是大学生,思想进步,热情和蔼,许三多上了几天,很快就喜欢上了那里。

      成才又把房东太太空着的亭子间租了下来给许三多住,为了彼此的安全,自己的身份即便在亲近的人面前还是要有所保留。

      许三多上了一个多月的夜校之后,带回来一个年青的大学生,是广西人,叫吴哲,是光华大学政治学系的学生,说是和家里断绝关系,没钱交房租了,三多叫他过来跟自己一块住。

      光华大学的背景,作为特科成员,成才有一些了解的。光华大学,五年前是著名的圣约翰大学内一批进步教师和学生,在五卅惨案之后脱离圣约翰重新组建的民办大学,几年之内得到社会资助,又有众多名师加盟,胡适、徐志摩都曾经在光华教过书,已是上海名校之一,连大名鼎鼎的无锡荣家的公子荣毅仁也在光华念书。光华学风自由,教师和学生思想都非常进步,吴哲所在的政治系主任罗隆基就是著名的左派学者。而且光华大学里地下党组织一直都在活动,不过,跟特科完全是两条线,所以,成才对三多盛情邀请过来的吴哲,只是表示了礼貌地欢迎,他有些担心,自己这里,袁朗以后怕是不能常来了。

      《青山遮不住》 第五章 


      1931年4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共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迅速叛变。以顾顺章在党内的资深经历,一时间,武汉、上海许多人被捕,有人牺牲,有人变节。警车天天在马路上呼啸,国民党特务、租界的巡捕统统勾结在一道,根据顾顺章的指供,抓共产党。


      那一天深夜,成才的房门响得有些急,成才听出敲门的“三长两短”声正是袁朗通常的方式。

      成才迅速开门把袁朗迎了进来,晕黄的台灯光之下,袁朗的脸色分明有些焦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好整以暇地坐下,一开口也全然没有往常玩笑的神气,语调严肃,神情严峻,“中央一位领导人叛变了,中央机关已经全部转移,王庸也要转移到苏区,我不会再去兵工厂了。现在特科已经全部换了新领导,小开同志(潘汉年)今后将是你的上级领导。你记一下今后的联络方式·····”

      这样的袁朗是成才有些陌生的,没有平时的从容和无畏,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安,他从中可以判断出这次叛徒事件对上海地下组织的打击会多么沉重!重新洗牌,推倒重建,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艰难的处境。

      而袁朗此刻的心里却又喜又忧,喜的是当初陈庚坚持不暴露成才的身份,在兵工厂在上海得以留下了一个重要的棋子,忧的是自己的妻子傅明月和孩子在这次转移中不知下落。

      袁朗看成才记住了联络方式,便转身要离开,开门的一瞬间,成才叫住了他,“师傅,我们还能在一起战斗吗?”

      袁朗回过头,看着成才,那双年青的眼睛里灯光下依然好看,却写满了期待和疑惑,他走过去,把成才拉到自己的怀里,感受着成才强壮的心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影响到了这个年青人,口气平静下来,“我不会撤走的,不是给你了联络方式了吗,我还是你的单线联系人。”

      成才看着袁朗走出房门,听着远处一声声刺耳的警笛,心中突然涌起深深的担忧和莫名的惆怅。


      两个月之后,按照袁朗留下的联络方式,在兵工厂旁边的烟摊,成才从摊主找回的钱里收到了特科的最新指示。

      那一天晚上,幸存的中央领导人在一家小酒店里召开临时政治局会议,特科的同志担任警戒保卫工作,由于会议的重要性,特科一科和二科联合行动,一科由科长洪世成领导担任会场警戒,二科由袁朗负责带队外围掩护。

      袁朗指示成才仍然按过去的模式在会场附近找一处能攻易退的阁楼担任掩护。陈庚在的时候,成才参加过不少回行动,红队过去的队员大多熟悉,不过,这次行动,从瞄准镜里看下去,有许多都是新的面孔,成才知道,那些消失的队员大多应该牺牲了,作为中央领导人的保卫队伍,他们的职责就是牺牲自己保全同志,这也是他现在正在承担的职责。

      瞄准镜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那个人在以前的行动中见过不止一次,袁朗有一次和他一起在阁楼里说起过,那是洪世成,过去是曾经是袁朗的助手,现在是一科科长。洪世成看上去神情有些紧张,不时拿毛巾擦着汗,成才暗想:这么重要的会议,新任的洪科长紧张成这样,到底还是只能当师傅的助手!瞄准镜轻轻地从洪世成脸上摇过去,成才习惯性摇到弄堂口,弄堂口开着一家杭州包子铺,很奇怪地,正是饭点,食客却不多,店外的几张小桌子闲坐着三四个人,一个伙计在忙乎着,成才特意在瞄准镜地认真地看了一下伙计,这一看,心却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个伙计分明却是去年年初自己救袁朗那回在弄堂里到过的国民党特务,当时特务头子要找自己寻衅,正是这个叫齐桓的人拦了一下。

      成才的心扑通一下沉了下去。难道?两种可能,这个齐桓是自己人;要不然,就是有人叛变,出卖了这次会议的情况,特务已经设好埋伏,只等瓮中捉鳖,而且都是大人物。

      成才的瞄准镜牢牢地锁住了包子铺,紧张地观察着,此刻他必须自己作出判断,会议正在召开,袁朗和特科的其他队员都在小酒店的前后门各自的位置上待命,他无法联络到他们。

      就在这时,成才发现瞄准镜里,走过来洪世成的背影,他坐到一张桌子边,跟那个齐桓嘀咕了几句。成才依然无法判断。

      包子铺里却陆续走出几个人,往弄堂里小酒店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成才分明看清正是当年追捕袁朗的特务头子,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成才立刻明白:洪世成叛变了,今晚的小酒店周围不知道埋伏着多少特务等着收网抓大鱼呢!

      成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用和谁联络,也不用做其它什么决定了!瞄准镜时对准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包子铺正对着自己的洪世成,毛瑟枪的子弹带着一声清啸穿过夜色,直插叛徒的的额头,血色淅沥下的镜头里,成才看到洪世成睁大着惊恐的眼睛,带着一丝不信地大喊了一声:“红狼!”

      这一声枪响打破了弄堂里的平静,成才没有丝毫迟疑,毛瑟狙击步枪灵活地调整着目标,特务头子和身后的几个随从先后倒下,成才没有在瞄准镜里看到那个叫齐桓的伙计,他顾不上多想,只是不停地开枪,尽力拖延时间,袁朗带着特科的队员估计已经安排参加会议的领导撤离,这个小酒店幸好是袁朗挑选的,有一个暗门通向隔壁人家,那是洪世成所不知道的。

      双方开始激烈的交战,小酒店的门口,特科的队员奋力地还击着。

      特务已经发现成才的藏身之处,一群特务向他所在的方位涌过来,成才拎起枪,从阁楼窗户里跳出去,跳到天台上,狭窄的天台紧挨着另一处石库门楼房的小天台,成才跳到了那一边的天台,抓着窗沿跳了下来。枪声依然激烈,成才想了一下,奔回刚才的弄堂,边跑边往枪里迅速填上一夹新子弹,小酒店后门迎面撞上一伙特务,成才抬枪就射,根本没有时间瞄准,枪声中,对面的人像黄叶一样倒地;成才迎着子弹,继续往前冲,奔跑中,只觉得肩胛骨下方突然刺痛一下,一股热热的感觉从里往外涌,他没有停下脚步,还是往前冲,他想知道参加会议的同志是不是已经安全撤退,他还想知道袁朗是不是也已经安全撤离。

      奔跑中成才觉得有人突然从旁边一把拉住他,拖着隐进了一片黑暗之中,“别出声,是我,跟我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成才的心放了下来,人却一下子失去知觉,软了下去。

      成才是被黄包车在石板路上的颠簸弄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黄包车座位上,车夫在前面飞快地跑着,成才勉强睁开的眼睛里,看得出那个奔跑的背影是袁朗。

      车子停到了成才的楼下,袁朗把成才背上,侧着头低声说:“这回该是你喝多了!”说完背着他,进了虚掩的大门,上了楼,轻车熟路地到门口花盆底下拿钥匙开门。

      一进屋,灯突然亮了,许三多站在屋子里惊讶地看着袁朗。袁朗镇定地关好门,把成才小心地放到床上,俯身到成才的床下拉出药箱,头都没回,对许三多说,“你是许三多吧,去弄点热水,别把其它人吵醒!”

      许三多楞了一下,看见躺在床上的成才闭着眼睛,半身是血,更是挪不动脚步。袁朗猛然回头,目光如炬,盯着许三多,“你想让你的成才哥流血死掉吗!快去弄热水!”

      许三多拎了一壶热水进屋,看见袁朗正在用用酒精棉擦拭着一把柳叶形状的刀,床上的成才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笑了一下,虚弱地说了一句:“三呆子,这么晚你怎么不睡觉?”

      许三多一下子眼泪就忍不住地往外涌,“成才哥,我看你老不回来,我着急,吴哲今天晚上没回来,我就到你房间里等你,成才哥,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成才刚才说的那句话像是抽走了他的力气,他只是动了一下嘴角,笑笑,不再出声,袁朗看着面色苍白的成才,“你的药箱里也不装点麻药,我的手艺可没有你好,忍着点!”袁朗拿着柳叶刀轻轻地划开了成才左肩下的伤口,子弹竟然嵌进了骨缝里头,袁朗转身叫了许三多一声,“许三多,过来帮个忙。”三多忙擦掉眼泪走过去,“摁着他两只手,别让他乱动。”

      袁朗放下刀片,拿起镊子伸进伤口,夹了几次弹头都没有夹出来,镊子在伤口里每一次伸进伸出都搅起一阵刺骨的疼痛,成才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许三多,紧紧地咬住嘴唇,努力地忍住疼痛。看见成才痛苦苍白的脸色,袁朗几乎想放弃取出子弹的努力,可是子弹留在里头将会是更长久的痛苦,他心一横,换了个角度夹了几次,终于把子弹取了出来。再看成才,闭着眼睛,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袁朗轻轻地把弹头放到床头柜上,对许三多说,“三多,拿热水拧一把毛巾给成才擦一下脸。”

      看着眼前这个年青人昏迷中安静的面庞,袁朗心里五味杂陈,今天晚上,一个和自己一起参加革命的老党员变节叛变,中央领导人和特科的队员几乎全军覆没,今天晚上,这个党龄才一年多的年青人却一枪毙敌示警。残酷的围剿打压之中,有人沉沦,有人却选择坚守,坚守曾经的誓言。

      袁朗起身,看见许三多仍然紧张地握着成才的手,温和地笑了一下,“三呆子,你成才哥应该没啥事啦,不过你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大学生。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你成才哥发烧了,明天帮他跟厂里也请个假。另外,”袁朗看了一眼成才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花,“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就把窗台上的花搬下来。”许三多听着袁朗的吩咐,用力地点着头。袁朗看着这个质朴的年青人,拍拍他的肩,“照顾好成才,我会再过来的。”



      《青山遮不住》 第六章 (上)


      屋子里点着的沉香若有若无的暗香一丝一丝地在屋子里弥散,成才睁开眼睛,鼻子里正是这种从小就熟悉的香味。和三多一起念书的书房总是有这样的气息,三多最喜欢的就是点上香,拿着书,看着一柱香点完,然后一段软软的白灰,轰然躺倒在香炉里,散成了沉香屑。 


      三多不在屋子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沉香的白烟在空气中缭绕成细细的墨迹。好像隐约又有滴滴嗒嗒的雨声,正是上海最烦人的梅雨时节,衣服家具都透着霉味。 


      昨天夜里的一切此刻在这样的情境中回想,竟然有些不真实,那淋漓的鲜血和赤Luo的背叛,肩上的伤口疼痛不那么锐利,心头的刺痛却一分分加深。曾经只是听说却十分敬重的领导人一个一个背叛当初曾经喊得无比响亮的信仰,用同志的鲜血和白骨换取偷生的机会和苛且的金钱,整个的机关和组织几乎因此破坏殆尽。作为一个新兵,一个满怀热忱和理想追随而来的后辈,成才突然从心底涌上浓烈的无助和被欺骗的感觉。昨天晚上的激烈枪战之时,来不及细想,两个月前袁朗急匆匆撤退之时只是迷茫,而此刻躺在温暖的床上,听着雨声,闻着沉香,等着外出的朋友归来,生活带着不疾不徐的滋味在自己面前慢慢摊开,那种理想受挫的无助和被欺骗被背叛的感受更加强烈。 



      门上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很小心,很有礼貌地,成才有些警觉地稍稍欠起身,问了一声,“谁啊?”抬起手,摸到枕头底下手枪好好地放着。 

      “是我,吴哲,想问一下三多在不在?”门外传来吴哲的声音,嗓音清亮,略微带着点两广口音。 

      “三多不在屋里,有事进来说吧!”成才开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发干,嘴里突然口渴得很。 

      吴哲轻轻地推门进来,这是一个长身玉立略显清瘦的年青人,俊朗干净的脸庞上有一双南方人聪慧的大眼睛,脸上总是带着探询和追寻的神气,这让他显得不那么有城府。 


      成才靠在枕头上,冲他点了点头,“三多也不知道跑那儿去了,帮我倒杯热水好吗,烧了一夜,有些渴。” 

      吴哲没有言声,静静地帮成才倒了杯水,递给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你病得很厉害,应该请个医生过来看看。” 

      成才笑笑,“没事,现在已经不烧了,再躺一两天就好了。你今天没去学校吗?” 

      “下午有课,我是来找三多一起去的,他说他想听听我们系主任罗隆基先生讲课。” 

      罗隆基是当时知识分子和年青学生敬慕的学界精英,纵横笔墨,书生言政;抨击时事,不久前刚刚出狱,在大学生中很有声望。 

      成才听到吴哲的话,有些吃惊,三多竟然要去听罗隆基的讲座了,这个不吭声的三呆子,在夜校里都听的什么课呀?看起来,眼前这位叫吴哲的年青人,既然是罗隆基的学生,怕也不是一个凡俗之辈。 


      “罗教授的名气我们搞工科的都有所耳闻, 
      不过,听说他刚刚从监狱出来,你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啊!”昨晚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成才,说这句话其实真是一片关心,不过在热血青年吴哲听起来,倒像是胆怯的职员心态。

      吴哲有些意气地回答:“罗教授都不怕,我们怕什么,日本人在东北和上海不断挑衅,迟早要染指中国,这样沉沦的国家,畏畏缩缩的民众,太需要振臂高呼的精神鼓舞了。你看过罗教授的评论文章吗:我中华民族爱和平,我中华民族更爱人道,我中华民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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