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剑飞龙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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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口贤弟如能到天台山来,我们或得相聚。”
吴戒恶仍然不响,脸上的神色却好像快哭出来一样。甘明心里反而有些不忍起来,只得安慰他道:“人生有聚就有散,哪怕相聚百年,到头来仍不免一散,这也不值得伤悲。”
吴戒恶低沉着声音道:“我也不知怎的,爹爹叔叔把这事看得那么郑重,但愿你大量些,别恼了他们,也别恼了我。”
甘明笑道:“贤弟放心,我那会这样小气。”
走了一阵,看看已到甘明住的地方,甘明道:“贤弟请离去吧,少时你也别送我,免得叫我心里难过,还惹他们大人笑话。”
吴戒恶点了点头,将手里铁筒递给甘明道:“这是我二叔传给我的七绝针,能够穿石透钢,专破横练功夫,虽然不曾喂毒,但七针同发,打上也难活命,用法很容易,只消把这儿机扭一拽就行了,我们相交一场,也没什么可送的,大哥留着这个。”说着又递过一个圆盒子道:“这里面有八十四根七绝针,大哥一并收下。这种针是用秘传制法以五金之精炼成,不易多得,我也只有这一盒。”
甘明心下不由大为感动,接过手来揣进怀里,他也想送一物与吴戒恶,浑身一摸,找不出什么可送的东西,转念一想,忽挽起袖子,从手臂上把师父给的赤藤环退下来,递给吴戒恶道:“这赤藤环我送给贤弟吧。”吴戒恶接过手来,不知这东西有什么用?又不便问,只得也套在手臂上。
须知这赤藤环乃是天台剑派门人佩带的信物,按理决不能随便送人的,但甘明做事任性,想送吴戒恶一点东西,也未多想。事后他想起,更觉此举有些不妥,但他熟悉卢吟枫脾气,最多不过申斥几句,不会怎样。而且赤藤环是天台赤藤所造,可以另做一个,比不得峨嵋门下的斑竹牌,不易补造,是任何峨嵋弟子不能失落的。
当下甘明和吴戒恶黯然分手,甘明自回房去,收拾了衣物,带好赤藤棍,来到前厅与众人道别。
甘明一走进大厅,见除了原有的群雄外,多了一个身穿红被风,脚下穿着一双草鞋的老人。甘明心知这人必是火雷王孙天夷,知道这人曾与本门有过节,也故意不睬,匆匆和众人打个招呼,推说自己已见过两位庄主,如今有急事须要连夜赶回去,不等人引见,便向众人揖别。
座中除了金叶丐和李扬二人外,众人却不知道甘明误入禁地一事,这时见他突然要走,都不免诧异。陶春田知道孙天夷和天台结仇,还以为甘明见本门对头在座,怕事先走,心里还暗道:“这孩子机警有余,胆气却还不够,有我们这干人在座,彼此都是来祝寿的客人,那能无端出事?”动中如此想,表面却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声:“回去见了令师后,请替我问候。”
他不提闹天宫卢老,而只说令师,也是不愿点明甘明是天台门人之意。
裴敬亭和柳复二人却向甘明拱手道:“请代我们问候卢大使。”
孙天夷一听,面色略微一变,甘明不再停留,嘴里含含糊糊客套了两句,再作了一个罗圈揖,掉头便走。
忽然背后有人说:“且慢!”
甘明一回身,右手暗握赤藤棍,严加戒备,只见那孙天夷慢慢从椅上站起,面带冷笑,招手问道:“这位小哥是天台闹天宫卢老英雄门人么?”
甘明知道躲不开,爽然放声一笑,故意问道:“您老认得家师么?”
孙天夷阴阴一笑道:“多年前我曾拜过个师一掌之赐,你是一个小孩子,我也不来为难你,见了令师,就说大雪山孙天夷向他问好,来日方长,早晚我还要亲到天台山去拜候他和天台剑客,重聆教益。”
甘明见他尚无动手相逼之意,也不敢去招惹,哼了一声,一拱手转身就走,脚底加紧,瞬息已到门外。忽听一阵马嘶声,抬头一看两个庄丁正牵了自己那匹玉鬣金驼在门外候着,甘明道声:“有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玉鬣金驼翻开四蹄,呱喇喇跑下山去。
且说吴戒恶见甘明走后,心中怅然如有所失,正负着手闷闷的走回房去,忽见吴璞的贴身小厮剑奴走来笑道:“叫我好找,原来少爷在这里呢。”
吴戒恶道:“你找我作什么?”
剑奴道:“二老爷叫你去,在后面书房里。”
吴戒恶心里暗想:必定是问我关于甘大哥的话,便随着剑奴到书房来,却见父亲和叔父两人正说着话,似在争辩什么,见他进来,便都住了口。
戒恶向两人施礼,两人只默然点头。戒恶偷看父亲、叔叔脸色,似乎都有什么心事,不敢开口,便垂手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吴璧忽缓缓地说道:“天台弟子甘明这次替他师父送了一封信来,信中情由,他可曾对你提起过么?”接着又补了一句:“你这两天陪他,是不是?”
吴戒恶答道:“送信的事他不曾说过,昨天我和他在园子里勾留很久,他一直未提起这事。”
吴璧点点头,又道:“他和你谈到别的事没有,诸如他在途中遇见些什么异事之类?”
吴戒恶想一想,摇头道:“没有。我们只看看花,后来一同喝酒,还谈论了一些武功,他在路上的事也没提过。”
吴璧点头不语,吴戒恶心里却越发惊疑。不知父亲好端端的,问这些话做什么?
吴璞忽问戒恶道:“这几日你的功夫撇下了没有?这才是第一样要紧事。”
吴戒恶恭身答道:“每日早晚两次,从未间断。不过这几日忙些,倒没来得及多练暗器。”
吴璞皱眉道:“不知长进!其实别的功夫倒还不要紧,只有这暗器功夫却是一点荒疏不得。须知咱们吴家在江湖上薄有微名,便全仗这几手暗器功夫,如今你长年在这庄子里住着,自然不觉得。可是你一旦自己在江湖上闯荡,自己的真功夫便是随身之宝,你打算能一辈子在碧云庄享福么?赶明儿我抽出空来,把”夺命金环“最后的几种手法传给你,可是你自己也很多用功才行。”
吴戒恶诺诺连声的答应着,愈发不解。他知道叔父虽然一向对人便有点冷冷的,但却从来未像这样疾言厉色说过自己,何况明日又是叔父寿辰,年年在这种时候,总是不多练功夫,怎么今年突如其来问起功夫来了?并且叔父往日还常说这“夺命金环”的手法颇不易练,须得一步步用功,如今自己方练了不久,怎么又要越次使最后几种手法?但戒恶着吴璞面有温色,也不敢多问。
吴璧吴璞各自低下头想心事,吴戒恶静静站着,书斋中也似乎比平时阴暗得多。又过了半晌,吴璞忽然站起身对吴壁道:“我们也应到前面周旋一番,来客还有几位未见面呢。”
吴璧抬头道:“你说得是。”便携着吴戒恶的手,来到前厅,和众人相见。大家见面,自有一番客套。少顷,仆人摆上酒菜。大家边谈边吃,直吃到三更多天才罢。席间吴璧吴璞也只谈些闲话。甘明之事,客人见他们不提,也不多问。大家谈笑,一如往年。只是吴戒恶心中总有一种异感。
次日是吴璞寿辰正日。吴璞大早起来,先与兄长一同祭了祖,便坐在堂上,受徒弟众人叩贺。然后再出来款待宾客。众人要吴璞上坐受礼,吴璞执意不肯,谁让了好半天,彼此只行个常礼,这才筵开玳瑁,大家欢呼畅饮起来。
吴璧见众人兴致甚高,便笑道:“舍弟生辰,劳动诸位贫光远来,甚是不敢当。可惜舍间地处穷荒,没什么好酒菜款待各位,还请担待一二。”
众人齐声谦逊,这时吴璞又起身向众人敬酒,安席既毕,李杨笑道:“这样滥饮无什么意思,倒不如行令有趣。”柳复首先赞好。
金叶丐却一伸舌道:“这不是存心难为我么,我如有你李二哥这样的文才,也就去考个状元举人,不必去讨饭了。”
铁木僧也跳起来,双手乱摇,让道:“不来,不来。我也不懂这些诗书什么的,免得出丑。而且这么文绉绉的太没意思。”
陶春田对吴璞道:“这行令原是他们文人玩的,咱们在座的俱是武林中人,依我说,换一个别的倒好。”
吴璞微笑道:“既是这样,那么来武的也好,各位露一两手功夫,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李扬笑道:“小弟本来也想行击鼓催花令,花轮到谁手中,谁便露一手功夫。但昨儿裴柳陈金几位已经叫我们开过眼界了,所以我想不必再来武的,这才提议用文的。”
吴璧忙问昨儿露了什么功夫?陶春田笑着说了一遍,吴璞深恨没有亲眼见到,又对孙天夷道:“孙公远来不易,今儿您该把独门暗器施展一手给我们瞧瞧了。”
孙天夷大笑道:“在你吴二哥面前施展暗器,不是班门弄斧么,这个恕不从命。”
吴璞微笑不言,陶春田却举杯向孙天夷道:“孙公已多年不履中土,想不到却在这里相逢,在下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孙天夷连称不敢当,饮干了酒,然后笑道:“近年在藏边伏处荒山,许多朋友们都生疏一些,此次或者是我最后一次到中土来,一些未了之事,都想趁此作一了断。我与吴二哥祝寿后,还想往天台一行,会会闹天宫和天台剑客。”
原来孙天夷先前见甘明在此,不知近年天台派与吴氏兄弟交谊怎样,故意探探口气。
那知他此语一出,登时满座默然。吴璞只笑了一笑。吴璧却更触动了心事。暗想这孙天夷与卢吟枫普灵归之间,仅仅是较技被挫,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败之辱”而已,根本还谈不上“仇怨”二字,而孙天夷尚且如此切齿不忘。当年自己所种下的那场恶孽,较之孙卢之间的仇怨,何止重过百倍?不论自己的本心如何,此事总不能善了。
他这么一思量,立刻烦恼丛生,几乎想退席而去。李扬有些觉察,正欲想用别的话岔开,座中陶春田却已先开口道:“当初孙兄与卢普二位如何有这场过节,在下并不深知。不过照我愚见,天下万水仅同源,同是武林一脉,彼此都是成名人物,又何必太认真。过了吴二哥寿辰,孙兄不妨驾临嘉兴,在舍下盘桓数日,在下再将卢普二位请到,置一席薄酒,替你们两家和解如何?”
孙天夷长眉一挑,冷笑道:“陶老美意,小弟十分感谢。但我向来恩怨分明,这次既离了藏边来访旧友,那能不把这些事了清?恐怕事负陶老盛情了。”
吴璧心中又是一震。孙天夷说过话,看席上无人开口,知道大家为难,他素来心机灵巧,自不愿在这里弄成僵局,便又笑道:“今日与主人贺寿,我却老说自己的琐事,真是该罚,先罚我一杯,咱们别再提这些。”
他说着端起面前酒杯来一饮而尽,旁边的金叶丐却听得大不是味道,心想陶老头子一片好意替你们和解,你却这么拿架子,闹天宫和普灵归也俱是名震南北的高手,就凭你火雷王孙天夷也未必就能得手。正想讥讽他几句,忽然雷杰匆匆忙忙走进厅来,在吴璞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吴璞脸色微微一动,也低声问道:“只是她独自一人么?”
雷杰道:“是。弟子实在猜不出这人路道。”
他师徒两人说着话众人都望过来,吴璧忍不住问道:“雷杰,是什么事?”
雷杰恭身禀道:“外面来了一个女妪,自称是卖唱的,说要进来弹筝上寿,弟子等不敢擅自作主,特来禀报师父一声……”
雷杰看吴璧听了自己的话面色大变,心里一惊,连忙停口。旁边李扬忙问道:“这女妪多大年纪?”
雷杰道:“她年纪似乎不小了,满头白发,神色也很苍老。”
吴璧听了这句话,脸色渐渐定下来,转头对吴璞苦笑一笑,李扬略一沉吟,便道:“让我出去看看。”说着便站起身。吴璞目光一闪,却摇手道:“不必。”回头毅然对雷杰一挥手道:“你就带她进来。”
座中青萍剑客柳复与吴璞相交最久,看他神色知他已有对付来人之意,暗付道:“这碧云庄僻处深山,纵离最近的村镇也有两天路程,哪会有卖唱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来做生意?这女人必是到此寻事无疑。但这女人若是吴氏兄弟昔年对头,如何偏择寿辰正日到来?她岂不知来贺寿的客宾里高手必多,可见她必定武功卓绝,有恃无恐,早已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倒要看看这个人是何等人物。
其余在座群雄仅是江湖上成名人物,也都看出这女人在此时出现必有祸事,主人心意又未表明,大家都不便插言。于是方才满堂笑语,一瞬间竟然寂无声息,大家停了杯箸,都将目光注视着厅外,这里顿然不像寿日盛宴。吴氏兄弟将坐椅稍稍推后,似有戒备之意。
约摸过了一盏条功夫,堂外履声笃笃,雷杰和另外四名弟子领着一个白发盈头的老婆婆进来。雷杰在前,背后四人左右分列,把那老婆子夹在当中,都手按刀柄,注视老婆婆每一动作,就如生怕那老婆子进来会暴起发难一样。
走到堂前,雷杰止步,正待说话,李扬已在席上站起身来,对那老婆婆遥遥拱手笑道: “我们正说席间无丝竹之乐,老太太来得恰好。就请进来,我们恭聆妙技。”
原来李扬绰号文武判,机智非常,虽不知来人路道,但料此人孤身无伴,今日座中高手云集,各人都身怀绝技,倘若这个老妇真要明取暗袭,吴氏兄弟也未必使会吃亏,所以有意措词软中带硬,要看她如何回答。
那老妇人徐步入厅,座上群雄都在打量她,都觉得她衣衫敝旧,满面皱纹,一派老惫之像,而且手上只抱着一面筝,身上也不似带有刀剑,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群雄都是大行家,照说无论如何,总能看出一些道理,可是这老妇人分明毫无出奇之处。但座中人人还是心怀戒备,因为她如此老迈,却会深入苗境,神色年纪都不像江湖卖艺女子,却要来给庄主弹筝祝寿。大家都知道,她必是别有所图,愈看不出路道,大家愈不敢大意。李扬说了话,仍端立不动,要代主人先和这老妇接谈。他本来是吴氏兄弟好友,多年在碧云庄代主人管庄中事务,在这种时候也应该如此。于是大家都不出声,静看老妇人如何回答李扬。
那老妇人面色冷冷的,听李扬说话也恍如不闻,等走近筵前,才定定地望着李扬,微一万福,开口问道:“请问这位爷尊姓?”
李扬听她回音,分明是北人南语,但声音极低,一点没有江湖人气味,暗暗诧异,便笑答道:“在下姓李。敢问老太太尊性?今日光降,除了给此间庄主弹筝祝寿,可还有别的事见教吗?”
李扬出语犀利非常,想一下点破来人心意。
不想那老婆婆听了,面上忽现一丝苦笑,说道:“十九年来,我自己早忘了名姓,人家都叫我白头婆。至于问我今日来意,我是一则久仰二位庄主清名,今日幸逢二庄主寿辰,特来弹一曲上寿;二则要找寻两个人。”说了也不再等李扬说话,便徐徐举步,绕席而行,对席上每一个人都望了几眼。
这老妇一说出她要找两个人,众人大出意外,听她不肯道出名姓,却自称什么“白头婆”,益发模不着头脑。众人都是久历江湖,却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老妇走来走去,众人都一面戒备,一面暗自诧异,只有火雷王孙天夷,多年在藏边,昔日虽曾闯荡南北,但对中土人物毕竟所知较少,自己虽不知这个自称“白头婆”的老妇人是何来历,以为座中总有人知道,便目视陶春田示意询问。但陶春田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孙天夷不由暗暗称怪。别人这时先后都移目看吴氏兄弟神色,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