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满袖·缘+云满袖·碎-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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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宿只觉得不对,抓住佛剑的手,问道:“剑子呢?”
佛剑反抓着龙宿的手,沉声道:“他没回来。”
龙宿脸色刷白:“没回来……没回来是什么意思?佛剑。”声音之厉,穿透黑夜。佛剑压住龙宿,不言不语。
这样静默对峙了许久。龙宿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和下来。
“抱歉。佛剑。”
佛剑颔首,放开了他。他坐了起来,动作很慢,似乎花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吾想喝口水。”龙宿轻声道。
佛剑走到桌子旁边替他倒了杯凉茶。龙宿一口一口喝下,吐出一口气来。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去了哪里,可知道?”
“昨日下午,他说出去会。”佛剑低头,“没说去哪里。”龙宿将空杯子捧在手里,若有所思。
“汝可有告知教母?”龙宿问。佛剑点头,他不能离开龙宿身边,就让翠儿请了楚君仪过来。楚君仪听了始末,便让他继续守着龙宿,说是要去联系长月凤华。
“翠儿。”龙宿起身,下榻,“更衣。”
“你不能外出。”佛剑阻止他。
龙宿站直了身体,看着衣衫有些凌乱的翠儿匆忙忙地跑进来,去取他的衣物。
“佛剑,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三个人知道剑子的下落,有一个必定是无名。”龙宿走到屏风后面让翠儿伺候更衣。
“少主这么迟是要去哪里?”
“翠儿。”龙宿轻笑道,“汝是个好孩子,只是那碗药粥味道太好,吾一辈子都忘不了。”翠儿闻言,手中的衣物掉下来,惊恐地看着龙宿,嘴唇颤抖。
“少主,少主我……”翠儿跪了下来,“翠儿是真心侍奉少主的。那碗药粥翠儿事后才知道有问题。厨娘说是轻微的止痛药,带点鸦片……少主……翠儿觉察不利,请少主降罪。”
“咳咳。”龙宿没有看她,“那粥……带的何止是鸦片?”
翠儿的脸色都白了,抬头看着原来神采奕奕的少主子,无法阻止的消瘦模样。
“堂堂的儒门少主却染上毒瘾,可象话?”龙宿冷笑一声,“咳咳。”翠儿惶恐地趴倒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起身。
“来人,押去地牢关了。”龙宿轻轻挥动手,潜伏四周的暗卫不着痕迹地出现将翠儿抓住。
翠儿泪流满面:“既然少主知道里面有毒,为何还要吃下?”
“……翠儿,汝煮的圆子其实比汝娘煮的好吃多了。”因为那一碗是真心诚意的,即便厨艺比不上厨娘,却远比那些精致的菜肴来得美味,“吾说过,为了大局,哪怕明知道里面有毒,吾也是吃得下的。”
翠儿的泪流的更凶:“此事全由翠儿一人所为。”
“吾自有分寸。”龙宿疲倦地挥手,翠儿被带走了,很快她的娘——刘厨娘也会被暗卫带走,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番盘问,还有刑罚。无论被迫还是自愿,伤害儒门少主都是一等一的重罪。
“咳咳。”龙宿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佛剑一脸忧郁地看着他。
龙宿笑了一笑,抓住佛剑的手,紧紧的。到了这步,他们连剑子都敢动。那他也不能再纵容。哪怕知道翠儿就如最初死在自己剑下的孩子同样无辜,也不能放过。
“走吧,去找无名。”
剑子从昏睡中醒过来,闻到一股浓烈的熏香。他苦笑,试着动弹,却发现四肢软绵无力。悬与天花板的流苏纱帐,表明他所处的地方,至少不是什么地牢监狱。
门“吱嘎”地开了。
进来的人走得很慢。
剑子的眼珠转了一圈,猜测着来人身份,听见一声轻笑。
剑子也笑了。
“无名先生,特地用迷香将剑子请来睡厢房,不知道是何用意?”
“易伯书败了吾的计划。所以吾带汝逃难来了。”无名话语轻松。
剑子反问:“哦?剑子愚钝,不知道无名先生什么计划让易掌阁给坏了事?”
“他没杀了楚君仪。”无名微微一笑,走到剑子身边坐下,“汝知道,若是没有除掉楚君仪,吾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我不知道。”剑子难得老实。
“吾知道汝在想什么。楚君仪在一日,龙宿就会安全些。但龙宿现在所有的侍卫都是楚君仪拨给他的。如果有一日,楚君仪调空了,龙宿又会如何?”
剑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无名,只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他的笑脸更可恶,恨不得饱以老拳。
“龙宿很快就会来了。”无名站起身子来,声音里带着笑意。
剑子正想要问他来做什么,忽然想起,声音便噎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皱得紧紧的眉头,无法舒解他心底的苦闷和难过。
不仅龙宿会来,佛剑也会来的。
因为他们是好友。
如此简单。哪怕知道龙潭虎穴,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前来,因为剑子在这里。
剑子忽然恨起自己的莽撞,稍微能活动的拳头握得紧紧。无名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转身走了出去。
“吾要去迎接吾的少主了。”
龙宿站在草色居的门前,隔着一个院子,看着无名走出来。无名白衣披裘,姿态闲适。佛剑默然地站在一边,龙宿坚持要独自与无名交涉,但情况不对,佛剑会立刻出手。
对视良久,先开口的是无名。
“少主汝长大了。”无名伸手比划着,“汝刚来江东儒林的时候不过是个离不开娘亲的孩子。”顺着话,他的手指指向龙宿身后。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汝的身后慢慢汇集成一股河流,日后成江成海,这天下不会有几个人可以阻挡在汝面前。”
“无名先生,不,长月先生。”龙宿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学生龙宿在此请您赐教。”无名伸手扶住身边竹栏,闭上双眼,再睁,已经是触目杀气。
佛剑只觉得魄力十足,压住自己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再看龙宿也是额汗如雨。
无名忽然大喝一声,提起他的剑刺了过来。佛剑脸色一沉,与龙宿同时出剑,应对。顿时只见剑光如虹。
匆匆赶来的楚君仪制止了也要上前助阵的侍卫,转头看见怀影坐在枝干之上,看着她的眼睛满满的笑意。
“姐姐。”这样一句话,打破的禁忌,纠葛着楚君仪。
只见楚君仪脸色苍白,看着怀影的目光充满怜惜。
“姐姐,你知道吗?今天之后,我不再是属于六庭馆的也不是儒门天下的人了。”他不再是在剑子他们面前的孩童模样,而是比在龙宿面前更成熟的青年模样,一直笑着,“我答应帮长月凤华一个忙,他答应给我自由的。所以你不会再看到我了。”
“影儿。娘亲当初……”
“姐姐,都过去了,好吗?”怀影轻巧地落在地上,“很快,我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长月宸化身无名,与江东儒林易伯书联合谋害儒门少主,其罪滔天。我已经拿到了文书了。”从怀里掏出一迭白色的纸张来。
“易掌阁,你大势已去,还不出来吗?”
易伯书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从刚才他一直都在。楚君仪看见他的时候,眼眸一敛。
怀影轻轻松松地笑:“你戒备太严。不靠着剑子和佛剑扰乱你的视线,我很难取得证据。果然不出长月的意料,让姐姐控制住你的行动,再让剑子和佛剑扰乱你的视线,你又怎么会轻易注意到一个哑巴的水患孤儿。”
“是吾棋差一步。”易伯书握紧拳头,当初那位屡次劝诫,但他因易叔言之死而对他产生了怀疑,无法达到信任。
“啧啧。”怀影笑着,从身边侍卫接过一根长棍来,“掌阁真是抬举自己。你哪是差一步,你还差得远了。江东羽文千峰易伯书,指教了。”话毕,长棍如蛇,飞窜过来,直逼易伯书。
“凭汝一个无名小卒也想动吾?”
“是不是无名小卒,你呆会就会知道。”怀影呵呵笑,“你以前去六庭馆的时候是不是眼里只看得见姐姐了,告诉你,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想了。赶快去投胎比较实在点。”
“楚风影!!!”楚君仪怒斥。
“姐姐,你莫生气。待我劈了这个混账,我再来向你谢罪。”怀影一笑,一路棍法刺向易伯书。易伯书一躲,白竹剑紧接下扫过来的长棍。一根最普通的木棍,此刻却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以千钧之力直朝门面而下。
易伯书手一沉,白竹剑连劈三下,直刺怀影。
“云来风起。”怀影一转木棍,扫出一片卷风之流,将白竹剑攻势档在其外,寻了空挡直直破开。易伯书大喝一声,直刺而去,要以神兵断器之利,狠狠刮削对方。
怀影在长棍与剑相触的瞬间,收棍扫下盘,重击易伯书腹部。
快。易伯书几乎不能说话。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多的青年,武功造诣已经如此可怕。哪怕占了神兵之利,也根本无法跟上他的速度而受到创伤。他低头,吐出一大口鲜血,抬头看着仍然笑嘻嘻的怀影。
“你知道我的师父是谁吗?”怀影的眼睛笑玻ё牛罢饷雌铀睾糜玫墓鞣ǎ闳衔撬瓍龋俊�
易伯书瞪大双眼,几乎要爆出来了:“道无华!!!”
“答对了。”怀影摇摇手指,“给你点奖励吧,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宠长月凤华的是谁吗?”
“哈……哈哈哈哈哈!!!”易伯书仰天大笑,“下棋的人是长月凤华,执子的人却是道无华,好,好,今日吾斗不过,也算栽了。”
话间,易伯书急提真元,竟有要与怀影同归于尽的意思。
楚君仪一惊,手已经动了。
绿虹剑穿透易伯书的胸膛,水色眸光里都是对方难以置信的神色。楚君仪一怔,闭上了双眸,握紧剑柄往里刺进三分。易伯书的错愕很快化作了笑容,伸手握住了剑刃,一拽,绿虹瞬间断成了两截。
他趔趄两步,将断剑从身体里拔出来:“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
他的诗号已经来不及念完了,茫然伸去的手困顿地从半空垂落。向往爱慕的女子,就像此刻的触手可及却注定咫尺天涯一般,永远都不会握住他的掌心。他笑着倒下去,因为至少对方的眼里还有为他落下的泪。
长月凤华面无表情地从易伯书的身体抽出他的剑。怀影看着他,也不笑了。
“易伯书我已经杀了。”
“嗯。汝自由了。”长月凤华似是疲倦一挥手。怀影点点头,走到楚君仪身边,两人无言。他只能再次将注意转到长月凤华这边来。
“师父呢?”
“江水决堤,他今早与佛小子赶过去了。”长月凤华的凤眸一扫,“吾过来清理一下。”
“龙宿!!!”佛剑一声惊喝。楚君仪与怀影都望了过去。只见龙宿一口鲜血喷出来,直直地朝后飞出去。佛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口喘气,虽然担心龙宿,却依然持剑对着无名。
无名忽然顿住了,扭头看向长月凤华。
那一眼,似乎有惊,有喜,有悲……许多复杂的情绪都冗杂在一起。他的身体因为强烈的情感而颤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徒然张开的口,发不出任何的音节来。
“无名……是汝给吾的答案么?”长月凤华慢慢地走了进去,伸手将龙宿扶了起来,用内力疏导他的伤势,暂时缓解他的毒性。龙宿咳嗽两声,睁眼看着长月凤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弟子不力。还是不能替师尊解决难题。”
“罢了。让汝来江东,为师不过希望汝可以了解,汝现在身处的环境。无名,是个意外。”长月凤华低头,“由为师来解决吧。”
“师尊,剑子他……”龙宿抓住长月凤华的袖子,焦急之色难以掩饰。
“汝生气了。”无名轻声道,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长月凤华走向他几步,道:“为师以为不杀汝。汝可以放下儒门,放下一切去过汝喜欢的日子。因为吾知道汝当年的一切都非汝所愿,不过情势所逼。无论是灭他人门派还是杀上儒门,都是不得为而为之。但……今日,站在这里的汝,又算得什么呢?”
“吾听说汝立一个儒门少主,想来会会他。”无名如同做错事情的孩子,眼神露出无辜无奈的神情,“却让易伯书识破了吾的身份,吾不得已顺他意思以策江东独立之事。后来汝派他来江东,吾便知汝想培养他。吾便借了易伯书之手,帮汝。”
“帮吾?”长月凤华低头看着脸色灰青的龙宿,“帮到他中‘相思难解’?帮到他染上毒瘾?宸儿,对吾,汝也不肯说实话吗?”
“……吾小看了易伯书。之前龙宿碰了老夫子的衣服,不过是一点点微末的毒,人体可以自动排除。不料,易伯书暗中收刘御医之妹及其女儿将龙宿体内的毒素重调理,成了‘相思难解’……”那毒极其巧妙,单独中了哪样都不会有任何的事情,人体会自动排除,先是老夫子,然后日常饮食,刘厨娘甚至为了躲避嫌疑抓住龙宿只喝汤的习惯,将毒下在汤里,将解药渗尽肉里,最后龙宿开始毒发的时候再加上最后一味——药粥里的鸦片,这样才成就了刘御医研制的新毒“相思难解”。
“宸儿。汝何苦这样害了宿儿……”长月凤华抱起满头虚汗的龙宿,“错了一次,为何汝还要错第二次?为师原谅汝一次,如何还能原谅汝第二次?”
无名扑通跪倒在地上:“徒儿任凭师尊责罚。”
龙宿忽然身子一抖,抓紧长月凤华的衣襟:“吾娘亲不是他杀的吗?”长月凤华低头苦笑,龙宿聪慧过人,靠着他与无名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竟然立刻猜出前因始末。
“傻龙宿。”无名,不,长月宸轻轻地笑,“吾说,汝就信了。吾是不是该高兴汝其实心底还是相信吾的。”
“那……”龙宿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瞪,推开了长月凤华。而他从半空中摔下来。佛剑脸色一变,跑过去扶住他。
“龙宿?!!”
【吾……不过是一个痴人。一生一叶舟,一梦一壶酒,求不得,放不下,斗笠盖晨曦。】
【吾不会动她。】
龙宿的长剑忽然转了个方向,指向长月凤华,一双琥珀眸子竟然已经是血红。佛剑不知变故,仍然握剑站在龙宿身边。
“吾只要一句话。”
“……她是自愿的。”长月凤华的声音就如长叹。长月宸走过来站在长月凤华不到半步处,看着龙宿的目光竟然与长月凤华的如出一辙。
哀伤而无可奈何。
龙宿冷笑道:“汝说了什么?”
“吾只对婉夫人说了一句话。龙宿必定是儒门天下之主。”
而人居上位,不能有弱点,如果无法并肩而行,那就成为下属。平等而脆弱的存在,只会让龙宿日后的路走得更艰难和痛苦。婉夫人爱着龙宿,用整个人整颗心都深爱着她的孩子,如果一死可以换得孩子日后前程,你猜,她会不会答应呢?
结果,她答应了。
悲伤到了绝望,龙宿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该猜到,普通的刀剑,婉夫人也是可以弄到手的,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何……吾不要……这儒门天下……吾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