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身锋刃-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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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我熟悉的当事人的名字,我注意到她说的是秦非而不是刘勇福,我心里一阵狂喜,这至少表明,刘勇福不过是秦非在离开日本前借用了一个假名,我的调查也就不用再纠缠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
“在见到您之前我确实觉得这是您帮助我的唯一理由,但见到您之后,我觉得自己错了。您有更多的理由拒绝我,不是因为您作为司城太太或者公主殿下的身份,而是因为您现在的生活。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我抬头看着这位可敬的老人,想了一会,下定决心地说:“打搅您现在的生活,本身就不应该。我想,如果我的当事人还活着,也会那么认为。所以,我真的只是想听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至于其他,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我的回答似乎触动了老人的心结,她看着我的目光开始变得浑浊,那表情也随之变得复杂。
“呵,”她突然凄然的笑了,如同失去某种信念支持般显出七十八岁老人的苍老:“还真是逃不了啊!有些经历,即使你刻意忽视也没用,那么多年了,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人共同保持的缄默可以随时间淡化所有伤痛。看来,我真的太天真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事,不该挑动老人的旧伤,愧疚地说:“您????,我并不是要您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本意,我一时语塞。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她扯动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我不会回日本给您佐证,二十多年前离开哪儿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要回去。每个人都有许多秘密要守护,自己的,别人的,您该知道我能告诉您的东西很有限。”
“您不用回去,只要您能书面证明秦老的身份就好,其实我也一直在权衡能够公开的真相。我只是不能让秦老死在异国的土地上却连在这个国家的真实经历都受到质疑。”
“那么说您是想用一个片面的实情去说服法官了?”
“比起全盘托出那段我无法了解全部真相的往事,我想这样的做法才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
沉默,大概快接近中午了,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映出纵横的木框影子,晴子夫人逆光而立,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说:“让我想想,你先休息一下,浈一郎对这里很熟,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直接问他。”
我默默点头退出晴子夫人的办公室,轻带上门。面无表情的司城浈一郎就靠门外,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但他面无表情地突然拽着我的手把我迅速拖进旁边的一个房间时我就不得不表示愤怒了。
“你干什么?”我使劲甩开他的手,怕旁边房间的晴子夫人,压低声音问。
他无动于衷的关好门,在门锁被拧上的瞬间,我突然开始心慌。
17,
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独立隔间,确胳臂少腿的破旧桌椅塞得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很是局促,唯一的窗子被一块破边的门板挡去了大半,光线混暗得可以。
司城浈一郎还粘着灰土的手在关上门的瞬间用劲抓住我的衬衫领把我压向墙壁,那骨子莽力撞得我后背森痛。
这家伙,忙着偷听壁角连手都不洗洗,也不顾顾自己的形象。虽然很想告诉他我有些洁弊,但他老把势的擒拿练得颇为到位,巨大的冲力痛得我除了裂嘴外也没有其他方式可用来表示不满。
“不要在我母亲面前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威胁她你还不够资格。你以为自己是谁,别太放肆了!”
恐怖分子惯用的威胁语气他说起来驾轻就熟,阴恨的表情也控制得颇为地道,很有点黑道老大的模样。我忍不住问:
“亲王的控股社团里有没有山口组?”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愣了一下。
“大人不要介意,我只是觉得您的办事方法很得山口组的真传。”
司城亲王也不是傻子,他马上明白事理挑动嘴唇笑了一下,白皙的面孔由红转紫。
“你还真是猜对了,不过,我做起事来只怕比他们还黑!”这小肚鸡肠的男人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在她面前强调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对你来说很有成就感是吗?”莫名其妙的暴怒来得不明不白。乘我不备的瞬间,他举起了黑心的拳头。
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快地变脸,我的肚子被狠狠击中。第一拳的闷响混着反胃还没有退去,他的拳头又冲我的前胸袭来。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逼她出来为你们那些没有意义的固执念头抛头露面你觉得很有面子是不是?”又是一拳,我的下颚没来得急躲过,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我都来了你还敢那么逼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想死啊!”拳脚并用地打击一个措不及防的人,堂堂亲王真是没品之极。
局促地举起手没能挡住他野蛮的袭击,我的身上接连中拳。妈的,真当我无力还击么?愤怒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利。我也火大地急需找个出气孔。
瞅准他没有章法胡乱踢过来的腿,我迅速往旁边让了一些,他一脚踢空没能及时刹住,身体朝我歪了过来。我乘机拽住他的一只手,反剪在他的身后。
“你不来我还不至于向晴子夫人摊牌呢!跟着我跑那么远真是难为大人了呢!”我窝火地说着,按住行动受限的司城浈一郎,把极力挣扎的他强行把压到屋角。
“跟着你跑来?”他不屑地笑。轻松地甩开我的压制,说“有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后天是我母亲的生辰。”
司城浈一郎拍了拍身上的灰,放松地顺势靠在墙上,“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司徒泾,你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他这么说摆明让我难堪,即使周围没人,我还是被他的话憋得一阵气短,接不上话来。妈的,如果不是他此前说好听了是色诱,说难听了是勾引的种种不良行径,我还真不会下意识地认为他是跟着我跑来的呢!
“不过,你打搅了她,我不教训你可就说不过去了!”堂堂亲王极其没品地继续为自己的暴力行为开脱,还显地理直气壮。似乎我不自量力高估自己是自恋的表现,而被他修理也成了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老祖宗也说了嘛,谦受益满招损。他忽视了重要的一点,我不但是个律师,更是个一流的谈判高手。我懂得如何在庭上不利的情况下迅速抓住所接案件和被告相关资料中的细枝末节加以反击。于是,带着些许小市民情节和睚眦必报的心情,我很快恢复常态:
“我一个外人说打搅也不为过,您如果真的每年都来给晴子夫人过生日,还真是孝顺。不过,我倒是隐约记得”我讽刺地笑道:“去年八月的《镜报》好象花了很长的篇幅披露某个高价女模特的神秘情人和他们的冰岛蜜月旅行。说起来,那位没有指名道姓的男主角可真像亲王大人啊!”
“?????? ”似乎不在意我这有些八卦成分的不道德指责,司城浈一郎继续保持那看起来极为绅士的笑容和自以为潇洒的POSE :“你的功课做得还挺到家的啊!不去当娱乐记者真是可惜。”
“彼此彼此,大人作戏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不去当泡沫剧明星才叫失误。”我挑衅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看不管这个家伙在晴子夫人面前装出的乖顺相。一面是霸道暴戾,为非作歹的混世小魔王,一面是爱心无限,事可躬亲的有为好青年。不是我司徒泾阅历浅没遇到过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只是没料到这个连鄙视的表情都懒得伪装的家伙会装得这么彻底,彻底得令人无缘无故的火大。
“作戏!?” 司城浈一郎不太喜欢这个词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吗?在日本您会放下身段干这些事?”我干脆倚靠在他对面的墙面上,继续冷嘲:“大人的屋顶修得可真是顺手!”
“你再说一次试试!”他扬起脸瞪了我一下,或许是彼此靠得太近,熟悉的暴戾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
“说什么?说你作戏是吧,你敢说不是?别打量谁是傻子,你扮你的孝顺儿子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怕死地重复了一遍,暗暗惊讶自己会说出国中流氓般莽撞得不记后果的白痴话。
一见到他就会愤怒得失去理智,我究竟是怎么了?看来,时隔多年,久违的任性占据了我情绪的上峰。对面此人绝非善类,为防万一,我偷偷攥了拳头。
似乎是真的被惹怒了,他盱下上挑的丹凤眼靠了过来,低声咒骂:“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他妈不作戏那个小小的事务所能在业界为所欲为?说我作戏,司徒泾,你自己玩过多少女人,现在冒出来为个什么初恋出头,这就不算作戏了?你很英雄是吧!我操,十三岁就不是初男了还扮什忠贞纯情!???????”
“砰!”
我挥舞着拳头阻断了他恶毒的指责,司城浈一郎被击中小腹,摔倒在地上,同时还带倒了一旁堆放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司城浈一郎挣扎了一下没站起来,他就这么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面色铁青,手脚颤抖的我。
我脑中一片空白,这个无赖,对我的调查还真是详细。我心里一寒,原以为我们的交集仅限于案件的连带关系,可显然,棘手的对手让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深入了许多。甚至到了连八卦新闻,生活隐私都不放过的地步。危险而暴怒的气氛中,我们僵持了许久,我的腿有些麻了,在我斜依到墙边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的样子真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就这么笑着坐在地上说,他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猥亵,上好的亚麻衬衫在他跌倒时划破,灰扑扑地挂在身上,很是狼狈。
“司城浈一郎,你他妈不要笑!”我暴怒地蹲下去抓住他的肩头摇了起来。大声喝止,也不管外面是不是会有人听到。
似乎笑够了,他用力稳住身体,语调冷冽平静地说:“放开我。”。
我一惊,这家伙控制情绪的功夫真是了得。他回头看着我,满脸玩味:“知道被人揭发隐私的感觉了吧?”
我一愣,他已经抓住我的手,强行提着我站了起来。
“口舌便宜是贪不得的!”冷静的平板话语低沉有力,一点不似一个二十六岁青年该有的老辣。
他的力气一向很大,单打独斗我不是他对手。突然意识到这个现实,我又是一阵莫名的慌张。
门外有些稀疏的脚步声,然后远远传来艾西娅尖利的吆喝,虽然听不懂她的土语,但我知道那是在找我。
“你有你的处世原则,我有我的做事方法。如果一开始我承认是跟着你跑到肯尼亚来的,你会不会很得意呢?”没有听见外面的响动般,他低了头看着我说,眯着的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我警惕地向后退,才觉察到不知不觉已经被他挤到门边。
“你可以问问自己,这些天来,在意你的案子多一些,还是在意我多一些。”他微笑着说得暧昧含糊:“到底是不是作戏,自己知道就好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有什么关系?”嘴唇快碰到我的额头了,我脸上一阵发烧。一直盯着我的男人抖了下肩,压住笑放开我,猛地拉开房门,惊得门口的年轻医生一脸尴尬。
“喔,司徒先生也在啊!那我就不用到处找你们了???????”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眼尖的欧文医生马上看到司城浈一郎被椅子边角划破的手。
“不好意思,欧文医生,我不小心撞倒了一些椅子。” 司城浈一郎轻松地说,态度诚恳纯良。“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吗?”
“喔,就是晴子夫人刚才?????”
还来不及说完,远远看到我的艾西娅跑了过来打断了他。
“司徒先生!夫人叫您和少爷快过去,要吃饭了!”
“恩,”司城浈一郎点了一下头,径直离开,一味的傲慢。
我注意到欧文医生微微一愣,反身走进隔间,低头默默收拾起散落的椅子腿脚。跟在欧文医生背后不忙离开,我问:“您刚才说晴子夫人怎么了?”
他动作一泻,说:“也没什么,就是老毛病,头晕而已。现在应该没事了!”
“喔!”我应了一句转身想走,欧文医生马上叫住了我:
“这个您不要告诉司城少爷,他会着急的。”
“啊!”我半开玩笑地说:“他着急的话就不该把晴子夫人留在这地方吧!说得苛刻点,他该轮为遗弃罪了。”
大概没见过我这样不通人情的男人,老实的欧文医生大张了嘴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他才结巴地说:“我听到你们刚才打架的声音了!您和司城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想您恐怕误会他了,司城少爷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我饶有兴趣地问,这个天天跟着晴子夫人做慈善义诊的医生似乎并不比那些被糖衣炮弹收买的孩子们更了解司城浈一郎的为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司城少爷动怒或者大笑的!还有,他很在乎晴子夫人,如果知道夫人病了怎么办?他还年轻??????”
“好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看着他要哭的样子,我扔下这么一句快步逃开。
天哪,不知道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难道说在这人们的思维里只剩下三餐的贫瘠地方,这些人就只想着要强迫我的意志去改善对一个人的看法吗?美国大选还不时兴如此强Jian民意呢,什么世道!
晴子夫人的餐桌一陈不变,而麦面饼就着玉米粥的搭配也没有因为司城亲王样的身份而多些花样。异样的只是不多的食物居然在半小时的沉默后还残留着不少,除去晴子夫人胃口不大外,欧文医生和我面前的满盘食物也不过略微动了少许。
似乎是培根说过的:“毫无理由而又优柔寡断的沉默是一种可悲的心理”。我搅和着盘子里的浓粥盘算如何取得晴子夫人的信任,欧文医生则心神不宁地来回打量我和举止优雅的伪孝子司城浈一郎,加上神游在外,神情恍惚的女主人。这餐饭真个吃得我味同嚼蜡,虚汗连连。如果真如某些饭桌上的谈判高手所言,饭场如战场,那么我今儿遇上的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地雷阵了。心怀鬼胎的强势对手,举棋不定的重要证人,还有一个护主心切但明显单纯到脱线级别的医生,这台戏还真是难唱下去啊!
“司徒先生明天真的要走?” 晴子夫人漫不经心闲谈似地问道。司城浈一郎手中的勺子随之顿了一下。
“是的,来时就定好了双程机票。恐怕耽误不了更多时间了。”
“那么,”晴子夫人歉意地直视向我,诚恳而无奈:“对不起啊,没能帮上您什么忙。”
我的心一沉,早料到获得帮助的可能性很小,但真的亲耳听到拒绝的话时还是免不了失落,我强撑起释怀而坦然的笑:“没关系,能见到您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了!您不必介意。”
晴子夫人面色有些苍白,慈蔼的目光里混合了一些说不清楚的异样情愫,她转向一派镇定的司城浈一郎看了一眼,接着说:“很怕您会责备我的不通人情。但请您相信,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袒护司城家的任何人。”
我抬起头正视这位不可谓不无私的女性,她的高尚品质让她懂得如何去体惜生灵,而她救过的人又何尝没有体惜到她的痛楚与隐忍呢。
“我相信您,在来这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为什么一审的时候秦老始终没有提到自己是如何安全离开日本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为了以前的纠缠不通人情地打搅一位慈爱的夫人,更不忍心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再次出头冒险。”
听到这,晴子夫人怔怔地看着我,突然猛地推开餐盘站了起来,抖动的嘴唇像要争辩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我惊慌地看到,晶莹泪水划下这位七十八岁老人的面颊,如斯震撼。那是事隔半世纪的旧伤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