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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二人的星夜-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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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吾……不二的眼睛蓦然睁大,记忆中强烈的日光倒卷而来,除了那一句“迹部景吾暴毙”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那一刻他用尽全力去阻止那四个残忍的字横冲直撞进他的脑海,他的认知,可还是无法控制地让那个残酷的念头在思绪里爆炸。
  ——景吾死了。
  灼烧般的日照下他紧紧地抱住那个华丽的人,就像极幼的时候互相依赖。日光把皮肤晒得要烧起来,可是不论他再怎么紧地抱住如此重视的挚友,怀里的温度都在不能挽回地冷却。他发了疯一般想要温暖着渐渐失去温度的人,他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他忘记了落泪,他不愿意相信。他想那个男人只是睡着了,只是坏心眼地藏起来不让他发现,但只要他说一句害怕,那个男人就会从天而降一般出现,重重地拍着他的头喊他的名字,骂他一点都不华丽。
  可是不行了。可是已经不能了。景吾他死了。景吾他……已经不在了。
  早在不二失魂落魄抱住他倒下的身躯的时候,就已经远远地躲起来,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管自己会有多么害怕,不管从今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
  “……Kei……go……”不二模糊地念着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已经不再会有机会唤出这个名字;从今往后,所有蕴含在这个名字里的深厚情谊已经再也找不到落点。命运是该多么残忍,才会把他珍惜的,少的可怜的羁绊一点一点地剥夺,不论是裕太,还是其他人,现在连景吾也要夺走。那个华丽的人在灿烂日色下对他打着响指,骄傲地仰着脸说“这么不华丽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本大爷身上”,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宿命不再对他施以重创,可是谁知道这不过是破灭之前最后一支华丽的轮舞。
  有朦胧的疼痛抽在身上,渐渐模糊的视线只能捕捉到一记又一记鞭子的残影,因为剧痛而抽搐收缩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不二麻木地听着那些语焉不详的喝问,承受着那些无情的重击,鼻尖嗅到甜腻的血腥味,视野被染红,然后渐渐变黑,腐烂,朽坏。
  命运要到何时才能停手,那些人要到何时才能停手,是否直到一切新鲜的美好都被岁月摧残成老朽的污泥,所有珍爱的容颜都被风化成枯萎的残骨;直到双眼再也无法看清心爱的事物,直到唇舌再也无法唤出熟悉的名字……
  ——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才会懂得珍惜。
  不二的头颅沉重地垂下,被鲜血染红湿润的视界渐渐干涸发黑,仿佛他仍然抱着那个死去的人,茫然地看着衣襟上混合起来的血渐渐褪得漆暗,韶华瞬间消逝,只剩颓败的断壁残垣。
  但愿我从未亲眼见证,这鲜花盛绽烈火烹油的一切姹紫嫣红就在我的手心我的怀抱凋零,仅剩满目疮痍。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唤醒他的名字,他最后的梦,最后的羁绊,已经不复存在。
  ——Syusuke。
  满目的黑暗里,不二恍惚地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似乎有谁抚过他的脸,能够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融融地拂在脸上。
  “是Keigo吗……?”不二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抹高傲的轮廓,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朦胧的就像透过绵绵雨幕被虚化的影像。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怎样也无法动弹,“呐,Keigo,你是来告别的吗……”
  ——Syusuke。
  “Keigo真不华丽,从来就不听我的话……”不二喃喃地说,“我只剩Keigo一个人了,裕太离开之后……就只有Keigo了……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Keigo是笨蛋……”
  ——Syusuke。
  “Keigo,这样很不值啊……冰帝没有你,要怎么办才好……明明就已经用我换来了他们的平安……为什么要毁掉那么重的牺牲换来的一切呢……”不二徒劳地想要挽留住迹部的身影,指尖一片冰凉。
  ——Syusuke。
  “呐,Keigo……”不二语无伦次地低语道,“你回来好不好?Keigo,你要是走了……还有谁会记得我……”
  ——Syusuke。
  一声一声久远的呼唤渐渐模糊到无法听清,迹部的身影在指尖如同海玻璃一样脆弱地破碎,零落成细碎的尘埃。
  “……Keigo……”
  多少年前是在哪一片树木葱郁的花园里,他站在迹部身旁,他说Keigo,为什么要打仗?迹部说每个人都想要变成最强的人,但是胜者只有一个。
  ——Keigo也想当胜者吗?
  ——是啊,本大爷要带着冰帝站到巅峰去,这是本大爷的梦想!
  彼时迹部揉了揉他的头发,海蓝色的眼睛里跳闪着的骄傲的光让不二在那一刻就相信这个人一定可以做到。那时候他说,等Keigo长大了,就让天下一统,再也不要有战争,那样的话,Keigo就可以做整个世界的王了。
  彼时,两个人都这样坚信着,那份承诺一定会实现。仿佛只要是年少时的他们有的雄心壮志,都会受到天神的庇佑,不会有任何差错。
  可是那一天到来,冰帝城破,青学陌生的军队如同浪潮滚涌,吞噬了冰帝的一切。他冲进迹部的宫殿看到那个骄傲的人直直地立在王座前,海蓝色的瞳孔没有半点神采。他想喊他的名字,话音却哽在喉咙口,仿佛是被昔日的誓言堵塞,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一日的日光仍然很灼烈,他坐在马上,整个人被晒得发痛,手指紧紧攥着缰绳。青学的军队缓缓离开冰帝时,不二仿佛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回过头,在冰帝高高的城墙上,他看见了迹部的身影,骄傲地挺得笔直,金色的发被日光折射出慑人光华,一如从前那个意气风发骄傲华丽的王。
  不二一直都知道,是什么折磨着挚友骄傲的心脏。
  败给青学,从此屈居于他人之下,从此再也不能实现与自己定下的诺言。其后青王一纸契约,迹部被迫与自己分离,用自己换来冰帝的王座和臣民的平安。
  不二一直记得迹部强自忍耐着颤抖的双手,心痛到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后来不二离开的时候,迹部没有相送。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内室里,不二隔着门轻轻对他告别,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直到不二随着青学离开那时,迹部还是出现在冰帝的城墙上,远远投来的深邃的目光,浓郁的如同可以把不二刻在眼底,有如此生不再相见。
  不二知道就算自己从未责怪过迹部,那份破灭的骄傲也会时时刻刻啃噬着迹部,让他不得安宁,感同身受的痛苦,牺牲挚友成全自己的屈辱,不二全部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才不知道如何能让迹部的自责消解,自己做不到,时间也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迹部自己。可是现在迹部死了,但也许只有这样,那个骄傲的人才终于可以原谅自己。
  ——Syusuke的Keigo,真是一辈子只为骄傲活着的人啊。
  迹部景吾,连接着不二与过去仅剩的、唯一的羁绊,就这样突兀地、悲恸地断裂,从此以后,脚边的鸿沟深至无穷远,永无聚合的可能。
  ——呐,Keigo,总是把“破灭”加在招式里,搞不好自己也会破灭啦。
  ——Syusuke!再说这么不华丽的话就给本大爷面壁去!
  “……一语……成谶了呐,Keigo。”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治病啊?你真的是大夫吗?”
  “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就给我闭嘴。”
  “周助さん到现在都没醒啊!刚才还会动,现在连动都不动了!一定是你这个冒牌大夫把周助さん害死了!我要告诉白石,白石一定会毒死你的!走着瞧吧!”
  “喂,小鬼我警告你啊,再吵把守卫的人引来你就知道错!”
  两抹争吵着的声音把不二从无意识的黑暗里唤醒,他勉强睁开眼睛,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还是那两簇橙色的明火,但是多了一抹鲜跳的红,在模糊的视界里如同另一个光源。
  “……小金?”不二试图说话,却被自己沙哑到微不可闻的干涩嗓音吓了一跳。还好地牢里争吵的两个人耳力都不差,红发的小男孩立刻蹦跳过来:“周助さん醒了醒了醒了!”
  “你不能别吵吗,小鬼?”懒洋洋的男声掺杂了一丝忍无可忍的意味,脚步声踏过地面沙沙作响,然后一双手抬起不二的下颏,黑到发蓝的头发映入不二的眼帘,接着是那双深蓝色的眼,深深浅浅的光影蕴贮其中,只一凝眸便是万种风情,“不二,你看上去惨的可以。”
  不二无力地笑了笑,牵动脸颊的肌肉一阵酸痛。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被从墙上放了下来,躺在铺了干燥稻草的地上:“……呐,是侑士啊。”
  “周助さん你终于醒啦,我跟你说这个冒牌大夫差点把你给治死啦,我就说他不靠谱嘛!明明让周助さん你自己醒来就好了嘛……”离家出走的远山金太郎趴在不二耳边喋喋不休,他的声音特别清冽嗓门也特别大,不二听得脑仁微疼。
  忍足侑士伸手拎起小金的后颈,把他提到一边:“小鬼,不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不二还受着伤你冲着他的耳朵这么喊是想害死他么?”
  金太郎鼓起腮正想嚷嚷,牢门处就传来了不二并不陌生的声音:“忍足君,虽然你们得到了我的默许但是……能不能小声一点?这样被发现可是不得了的啊……不得了的哟……”
  忍足头也没回,“桃城君,只要不被越前君发现就好了不是吗?——你收到的指令应该足够让这个牢房的人无视我们吧?”
  不二被忍足扶着坐起来,全身痛得如同骨头被打碎了一遍又重新接好。金太郎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很努力地压低了不少:“周助さん……是不是很疼啊?”
  小男孩天真澄澈的琥珀色眼睛闪烁着水晶一样剔透的光华,从前也有哪个孩子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自己呢?那么久的从前,回忆让心变得酸柔,每一片皱褶里都能溢出倒流回心底的苦泪。不二伸手摸了摸小金柔软的发顶:“我没关系的。小金还好吗?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是被这个冒牌大夫带过来的,说是周助さん在找我的时候出事了……”金太郎扁扁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重,像浸满了水的布巾,“如果不是我乱跑,周助さん就不会出事吧……要是周助さん不在了,白石那家伙会很伤心的……”
  ——那个人……不二微微一怔,这些天……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自己竟没有想起那个人……景吾的死占据了全部的心神,整个人都被无法割舍的回忆控制,只是竟不知那个人是否安好。如今被小金随口一提,那份被挚友之死压抑在心底的恐慌不安卷土重来,从未有过一刻如同此时一般迫切地想见到那个人,想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呐,小金,以后记住不要乱跑了。”不二揉了揉金太郎的头发,“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二,”保持沉默许久的忍足开口,“你伤的很重,还是先回冰帝,等康复了再去四天宝寺吧。”
  不二垂下眼帘,“侑士……”他艰难地说,“我不想回去。”
  忍足的手停在不二的肩上,不二知道这个人可以理解。这个人一直陪在迹部身边,看着那个华丽的人怎样运筹帷幄奇技退敌,看着那个人怎样挺直脊背忍受屈辱。他一直看着那个人,在不二离开的时日里,一直陪在那个人的身边。
  “呐,侑士……”不二闭上眼睛,想念着迹部的微笑,但是低声地吐出双唇的话语几近冰凉,“Keigo他为什么会死?”
  忍足的手微微一僵:“连你都发现了吗,不二?”
  “你只告诉我,是谁。”不二的声音发僵。
  忍足沉默片刻,把不二背到了自己背上:“小鬼,”却是对金太郎说话,“跟上,要走了。”
  许是见气氛凝滞,金太郎没有嚷嚷,乖乖地跟上了忍足和不二。
  经过牢房门口的时候,忍足停住脚步看向站在门边的桃城武:“桃城君,请转告你们的王,——这还远远不够。”
  冲天发的男人微微绷紧了身体:“忍足君……”但是忍足不再理会,转身就向地牢的出口走去。
  不二静静伏在忍足的背上,过了许久,缓缓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凌厉地发白,抵在忍足的肩上微微发颤。
  “呐,侑士……我绝不会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橘色头发的少女

  不二和金太郎是坐冰帝的马车回去的,本来不二是想和来时一样快马赶回四天宝寺,但忍足侑士驳回了不二的要求,理由是“你想死在回去的路上,你就骑着马回去”。不二身上的伤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左肩一记贯穿伤和全身深深浅浅的鞭痕让小金看了都吓得差点哭出来。因为不二的坚持,忍足只能简单包扎了一下就把不二送上马车,临行前最后让不二随身带上冰帝的伤药:“别真把自己弄死了,不二。”
  当然不需要忍足提醒,不二自己知道那些伤给身体带来多大的负担,所以一路上他一直很仔细地换药,惹得小金一直拿惊慌失措的眼神看着不二,直到数天之后马车接近四天宝寺的边境,小男孩才怯生生地问:“周助さん……还是会死吗?”
  闻听此言,不二涂药的手往旁边一歪,忍不住就苦笑起来:“为什么?”
  “好多伤口啊……”金太郎扁着嘴说,“肯定很疼……肯定很可怕……肯定好不了的……”
  不二失声一笑,虽然知道小金的意思,但是听起来就觉得怪怪的。于是他揉了揉小金的头发:“呐,小金不想我死的话,我就不会死。”
  金太郎半信半疑:“真的?”
  “是真的哦。”不二笑眯眯地点头,“所以,小金我们来约定好不好?我受伤的事情不可以告诉白石君。”
  “为什么不能告诉白石?周助さん伤得那么重。”金太郎皱起眉头。
  不二理所应当地说,“因为被白石君知道我来找小金所以受伤了,白石君就会用毒手呐,小金希望这样吗?”
  “不希望!”金太郎条件反射地大声回答。但话音刚落,他的脸又皱起来,“但是我更不希望周助さん出事要瞒着白石,那样白石会难过的……”
  不二轻轻捏了捏小金的脸:“但是白石君知道我受伤会更难过。”他微笑起来,“只要小金希望我好起来,我很快就会好的,不需要让白石君担心,对不对?”
  金太郎咬着手指满脸纠结,眼珠四处转动着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呐,小金?”不二换出可怜兮兮的微笑,“就说好了哦?”
  “……嗯。”犹豫了很久,金太郎才点点头。
  得到了金太郎的保证,不二才松了口气,轻轻靠在马车的窗边。即使涂了冰帝的伤药,那些创口还是在撕裂一般的疼痛着,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出痛苦的表情。不二的手慢慢触上在风里撩动的金色锦帘,与日光交相辉映的绚烂色彩,就像那个逝去的人美丽的发色。
  就算身体裂开多少伤口,有多少血液争先恐后地流失,就算是重伤至死,也再看不到那样的颜色出现在那个华丽的人身上了吧。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受伤也好,舟车劳顿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
  身体的伤口总有一天会愈合,可是心一旦受了伤,只能缓慢地无可救药地遗忘,被细细覆盖上一层砂,可是总有一天会有来自过去的风不容回绝地拂过,就会发现那些伤痕从未愈合。
  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唯一会与我们不停相遇的只有离别。
  曾几何时如此祈愿,在永不见天日的时光里,在绝望到心如死灰的时光里,是如何寂寞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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