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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二人的星夜-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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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初的时候,在一切都未曾发生的时候,自己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愿啊。可他竟然把它弄丢了,他竟然遗失了那么久,久得再也找不回来,久得面目全非。
  然而可悲可笑的却是,他一刻也未曾将它遗忘。
  没有人比他更蠢,也没有人比现在的他更可怜。分明是为了无论如何都深爱的人做的一切,却生生地推开了原本同样挚爱着自己的人,他痛苦地想着所有的理由。比谁都要爱,比谁都想要实现那个少年的愿望,比谁都倾尽全力,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究竟是谁的错……他还是,还是没能明白。
  为了那样的愿景,他赌上一切,他蠢得无可救药,他做的决定也许被憎恨过无数次,也许唯一该诅咒的人是他。可是悲伤的少年仍然呢喃着“真可怜”,在发泄完所有的怒意和不甘之后,火焰燃烧殆尽之后,灰烬里却只密布着哀凉的怜悯。他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他做了那样多,他的愿景那样美好,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真傻……真可怜……
  手冢仰起头,月光洒在他的面上,如同刀刃般锋利而冰凉。他紧紧地闭着眼,有一滴冰凉的泪踽踽淌过他的脸庞。
  那滴泪沁凉地渗进他的嘴角,那一刻他尝到他以为此生永远不会尝到的滋味:后悔。
  【叁】四天宝寺
  原来这种情绪的名字这样简单,在不二离开的三年里,他就已经尝尽了它的滋味,却自欺欺人,蒙蔽自己的眼睛。
  不二的不辞而别,千岁美由纪的遗忘符咒让青学上下对四天宝寺忽然冒出来的新任第一谋士不二周助充满好奇和敌意,乾在例会上提出建议以千岁郡主省亲的名义前去探探虚实,看看这个能占据千岁千里位置的人究竟有多少斤两。听了乾的这番话,手冢当夜便告知了千岁美由纪,少女闻言笑得讥嘲:“乾君就算是忘记了,也还是会为你们制造机会啊。”
  “你不必句句带刺。”手冢望着窗外说,“一切都如你所愿了。”
  “是吗?”千岁美由纪的声音清冽,“既然如我所愿,就劳烦手冢殿下装出夫君的模样吧。”
  所以,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宴会上,手冢的臂弯里挽着千岁美由纪的手,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露出天真甜美的模样,把斟满美酒的杯子送到自己唇边,但他对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眼下的所作所为毫不关心,他微微垂着眼看似专注着桌前的爆笑表演,据说是四天宝寺的名产——其实他的全副心神都倾注在静静坐在圆桌对面微笑的少年身上,那个少年安静地坐在白石的身边,却又像不属于那里,气氛里弥漫着淡淡的疏离。
  有多久没见他了,半年,还是一年?手冢这样想着,为什么感觉过了一辈子那样长。他是不是瘦了,那件白色的长衫就像是虚笼在他身上的雾气。他还是爱穿白色的衣服,他还是一样习惯地弯着眼微笑,隐藏起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他在想什么?他的笑似乎变了,又似乎一直和从前一样,他笑得……很用力,就像有什么东西他必须用这样的微笑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正在这时表演告一段落,手冢便看见不二对白石倾过身去,在丁子茶色的发丝边低语了些什么,白石点头之后不二便起身微笑告辞,从大殿的侧门快步离去。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手冢清晰地看见了他紧紧抿起的嘴角,那样用力的笑容似乎再也吃不住力,摇摇欲坠在崩碎的边缘。
  那个瞬间手冢本能地挣开了美由纪紧紧挽住他臂弯的手。
  “请容我失陪片刻。”白石的声音温和地飘过来,手冢看着他从容地起身,脸上礼貌的笑容毫无破绽,“请手冢君见谅。”
  白石紧随不二离去之后,表演再次开始,一时间喧嚣的笑闹声在大殿里膨胀开。手冢盯着眼前空下来的两个位置,他的身体微微一动,千岁美由纪便反射般握住了他的手臂。
  手冢一言不发地挣开她,她不依不饶地再次握住。
  “放手。”手冢咬着牙说。
  “你不能去找不二周助!”千岁美由纪的声音也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生硬而冰冷。
  “你想在这里跌份也可以。”手冢狠狠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你拦不住我。”
  “很好。”少女冷冷地说,她黑色的眼睛里有晶莹的光冽然闪烁,“你就去吧,我倒要看看……”她狠狠地侧过脸去,动作之大让一绺黑发散落,遮住了她倏然闭上的双眼。
  手冢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大殿的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只是等到手冢找到那个少年的所在时,他却希望自己不曾如此匆忙地追随而来,不曾亲眼目睹这样一幕刺心的画面。过了很久之后,有时他会想起这个树影葱茏,世界晦暗的夜晚,想起那个白衫如雪的少年仰起脸,泪水静静折射着夜色里唯一的光泽,想起隐隐渗进耳廓的痛苦的呜咽,想起站在树后的自己心口一阵无法抑止的心痛,想起丁子茶发色的少年俯身把昏睡过去的少年拥进怀里,两个人的身影融化在一起,找不出分离的界限。
  隔着昏暗的树影,手冢无声地探出手,覆盖住少年遥远的,朦胧的影子。指缝罅隙间流落着虚幻的微光的暗影,他仿佛能看见逝如流水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帝的夏天,隔着树影看着那两个雀跃的少年,他们有着他无法介入无法触及的空间,让他不安和惶急。
  也许早在那时,他终是垂了手任由那两人静静地拥抱,任由他们的影子融化在一起,任由他们形成他再也无法打破和介入的空间和羁绊——早在那时,结局就已经注定,谶言以悄然拂过的轻风的形式散落,时光如水般流泻,再不回头。
  所以当三年这样过去,四天宝寺的花园里少年站在他面前,日光照彻少年眼底的冷漠,手冢遍体生寒口不择言,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敛尽了温雅的微笑拂袖而去,耳边环绕着冰冷的话音。要他怎么相信过了短短三年,心爱的人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要怎么相信曾经温柔和煦的微笑彻底封冻,满满的全是憎恨和厌恶的影子。
  他情愿相信他是在恨他,他情愿相信他只是怨怼,而不是对他说着发自内心的真相。
  就是这样一次狼狈的,隔了三年之后的相见让他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利用四天宝寺忍足的情报,他没有半刻迟疑派出了那支独属于他的杀手队伍,那枚曾被白石和千岁用来制约他的千岁美由纪的私章反被他利用,烫印在每一个杀手的皮肤上。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让白石藏之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手冢并不是个只晓得政事和武功的人,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他是个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的,缜密的阴谋家。更何况还有乾,那个不知何时得知了他和不二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从而认定不二周助的存在于手冢而言是个威胁,极力要求派出刺客同时暗杀不二——这虽然与手冢的计划完全相悖,但是,手冢可以做到瞒过乾的同时利用乾的智谋,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杀死白石藏之介。这是手冢派出那队刺客唯一的目的。
  然而乾思虑的更深远,在他得知不二对手冢的影响力之前他便已对手冢建议祸水东引,利用不动峰的形势栽赃嫁祸。这三年来通过桃城和橘杏的关系,青学几乎已蚀空了整个不动峰。手冢控制橘杏之后,迫使橘桔平服毒,并将这一消息告知四天宝寺。
  这是一个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的计划,如同蜘蛛慢条斯理地结网。与不二的见面只是让手冢下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的的决心,计划本身并不是因此而起。
  但是这个计划在手冢意料当中般的失败了,他也没有想过这样一队刺客可以轻易地杀死四天宝寺了不起的“圣书”。但他只要让白石知道,让那个代表了千岁美由纪的符号出现在场,他的计划都算是有效果。他不仅是将罪推到负隅顽抗的不动峰头上,而更是将罪悄无声息地堆在千岁美由纪的身上,等到东窗事发的那天,手冢就可以干脆利落地甩掉她,以偿这些年来被迫与不二分离的痛苦。
  计划的另一部分和栽赃嫁祸更是息息相关,利用失去迹部的冰帝中毫无保障的忍足侑士,手冢逼迫忍足谦也带上圣鲁道夫特制的毒药在白石的杯中投毒。这一命令似乎刺激到了忍足谦也,但是他无法反抗。在忍足谦也返回四天宝寺的时候,手冢正忧心于不二的伤势因此放松了戒备,让原本被软禁的橘杏随忍足谦也逃脱,一同去了四天宝寺。
  这是在手冢意料之外的行为,但是对他而言仍然有可利用的机会。他给忍足谦也发去密信,他告诉这位密探,有一个办法能让他和橘杏都得到保全,只要他们众口一词将投毒的罪名安在千岁美由纪头上,青学就不会把任何责任交给他们承担。
  不动峰已经陷落,橘杏已成弃子,借着这个机会将她剔除也并不是不可行,但手冢必须照顾到桃城的感受。不论如何三年前,桃城和橘杏的相爱是发自真心,只是这份感情被手冢拿来利用,摧毁了久战不下的不动峰。为了青学的胜利,桃城服从了手冢的指示亲自软禁了橘杏,他默默忍受了怎样的痛苦和指摘,没有人知道,他也从来,没有半句抱怨。
  只是当橘杏随忍足逃离青学后,生性豪爽的武将便离开了青学去了已隶属于他的都城不动峰。桃城离开的时候,连向来与他不合的海堂都没有说一句嘲讽的话,只是和曾与桃城并肩作战的青学众人默默地目视着高大的男子离开,再不回头。
  手冢想他是不是没有机会对这位同伴说一声抱歉,说一声三年来是自己欠了他的。他明知橘杏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未卜,但他还是没有对手冢说半句怨怼的话语。手冢只看着桃城纵马远去的背影就决定,不论结局如何,他都要还给桃城一个完好无缺的橘杏。
  他终究是没有辜负桃城。在东窗事发后,忍足谦也将橘杏送还青学,当夜手冢便亲自护送橘杏前往不动峰。因为手冢提前给桃城报了信,纵马而来的二人远远地就看见桃城武立在不动峰的宫门前,橙黄色的宫灯鲜明地拉扯出他的存在。
  马飞奔至门前刹住,手冢甚至来不及扶橘杏下马,她便已从马背上跃下,伸开双臂向桃城奔去,轻快的像只小鸟,高大的武将把她搂进怀里,他冲着她俯下头。此时暗云悄然移开,千丝万缕的月光静静地洒落,那两个人紧紧相贴的面孔便如同镀了一层玉,有着晶润的色泽。
  手冢无声地勒紧了缰绳,他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飞奔离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寂寞。
  当不二断然从大殿里转身离开的时候,如同能把心都给挖空的寂寞却满满地填补进来。手冢徒劳地伸着手,视线所触及的身影却越行越远。拦住他,拥抱他,留下他,对他来说是那么轻易的事情,他却无法做到。
  是多少年前,同样明亮的日色下那个少年也是这般转身离去,在其后手冢寂寞悔痛的时光里,只留下一个背离的影子。那时候转身的少年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手冢想要告诉他的全部温柔的真相,那个少年在日光里转身,消失在尖利的月光里,只留下依稀看得清却无法笼在掌心触及的影。
  连着他和他之间的桥,早在不知何时便已经断裂,他找得到方向,却再也无法靠近一步。
  当手冢得知投下的毒药作用在心心念念的人身上,他立刻找到乾命令他即刻研制出解药,乾摇头说就算知道配方也没用,圣鲁道夫的毒药若缺一味只生长在终年积雪山巅的草药便再无可解,手冢说你只要把解药配方研制出来,其他的事交给我解决。
  然后他把朝政交给大石,当夜离开青学前去终年积雪的危峰。那时已入冬季,离青学越远,寒气便越砭人肌骨。他只身攀上危峰,越高便越艰险,快要到顶的时候已经只能匍匐在嶙峋的石上举步维艰。满目凛冽的风夹杂着碎雪迷了手冢的眼,他只默默祈祷不要遇上雪崩。山巅风越刮越烈,脸颊被割得生疼,手冢拔剑插进岩石之间的缝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目光在雪与风的混沌中逡巡,终于分辨出一株草的残影时他不顾一切探出手去将其连根拔起揣进怀里。
  就这么一分神,风陡然剧烈起来,手冢勉力攥紧佩剑却止不住向下跌落的身体。碎石随着他一同坠落,有锐利的石块深深嵌入他的左臂,血肉被划裂,飞溅出来的鲜血迅速冷却。他仿佛感受不到左臂的疼痛,反手用尽全力将佩剑再度刺入石缝,巨大的下挫力尽数施加在受伤的左臂上,骨与骨之间彷如断裂,他咬紧牙关生生咽下痛苦的咆哮。他想就算这条手臂废了也无妨,以后再也不能握剑也无妨,他只求活着回去,他必须活着回去,他欠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太多太多,他害怕来不及偿还他所受的苦。
  迹部拿剑指着他说,Syusuke,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迹部说,我欠你的。我得全部还给你。
  他却知道这话不是对不二说的,也不是迹部的内疚。迹部是在告诉自己,迹部是在替不二告诉手冢,他欠他的,他得还,他总有一天要全部还清。
  不二也许以为手冢做这一切都抱持着理所当然的念头,可手冢没有。不需要迹部意有所指的斥责,手冢比谁都明白,比谁都痛苦。这三年饱受折磨的不止不二一个人,为那些无法挽回的种种痛苦欲绝的不止不二一个人,那些刻在不二身上的伤口,在手冢身上会以数倍烙下。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伤那个少年有多深。
  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伤害那个少年,让他有多痛。
  他也许不会明白逝去的那些人对不二的意义,但是不二的痛苦点滴都会反噬在他身上,因为他是那样爱着他,爱到失去理智,爱到彻底绝望。
  他摘下药草后不顾左臂重伤便策马赶回青学,次日正午他冲进乾的药房,乾一言不发地把解药药方推给手冢,他说这只是可能有效的药方。他给手冢处理左臂,他说殿下你的左手无力回天。手冢让他给自己的手臂做了最大程度的治疗之后便亲自熬药,为了取得最好的效果,他把乾所有的医书都读遍,他反反复复地斟酌着药材和药量,几近不眠不休。当他终于找到能完全抵消毒药效果的药方时他立即送信给白石,即刻赶去四天宝寺。
  想到不二中毒失明他便心急如焚,他想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回来,留在自己身边。他想这三年已经够了,他再也没法忍受不二不在身边的时日,就算毁掉当年的合约也无所谓了,利益也好奇技也好,白石想要的全部都拿去好了,手冢已经别无所求。
  他只要不二回来,他只要他在身边。
  午夜时分手冢被侍从引进白石的内室,白石提前收到了手冢的密信,此时正掌灯静候。内室里白石坐在燃着灯的桌旁,烛光柔和而暗淡,浅浅地氤氲着微光。在白石身后较远处横着一扇绘着山水的丝质屏风,蜿蜒遮挡了半个内室。
  “手冢君。”白石轻声道,“迫于形势,只能在此地会面,请多包涵。”
  “是我打扰了。”手冢说。白石请他坐下,脸上微露笑意:“此时不适合长谈,我就直接说了。手冢君信上说找到了解毒的药方,想要带不二君去青学治疗?”
  “不止如此。”手冢直视他,“请白石殿下让不二离开四天宝寺,回到青学。”
  白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手冢君想要撕毁三年前的条约?”他以手支颐,“我左臂的秘密,到此时也该属于手冢君——按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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