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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二人的星夜-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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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前君有没有非常想念一个人?”回过神来听见越前在问。财前侧过脸,少年没有看他,只是仰着脸望着被层层云翳覆盖的天穹。云翳是四天宝寺最常见的景观,长年累月不见青空。但是越前所在的青学不一样,天空明净能扎痛双眼。财前忽然想起那么一天,自己站在回廊上看到有个白衫如雪的少年以同样的姿态仰起头,静静地望着被云翳覆盖的天穹,似乎在找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呆呆出神。
  “我想……没有。”财前答道。
  “如果非常想念一个人的话,总感觉,无论哪里都满是那个人的影子。”越前似乎只是在说,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摘下头顶的帽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指尖抚过那个刺绣的淡蓝色字母,是一个精致的“F”。
  过了这么多年,这世上已再也没有当初送他这顶帽子的人,发生的事都变成过往,活下来的人却还留着关于从前的最后纪念。
  有些事忘不掉,仿佛深入骨血。却未必刻骨铭心,只如斯难舍。
  “你恨过手冢君吗?”财前问的有些突兀。
  “不……也许。”越前短暂地笑了笑,“手冢前辈对我来说就像兄长,或者父亲。那个老头过世之后,他就像我唯一的家人……我怨过他自作主张,可是仔细想想却恨不起来。”
  “可你还是离开了青学。”财前说。
  “我不能继续留在那里。”越前的手无意识般地攥紧了白色的帽子,“手冢前辈是父亲,不管他做多少错事,我都可以原谅他。可是不二前辈……”少年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横生阻滞,“不二前辈不一样。他伤害了不二前辈,如果我原谅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助纣为虐,粉饰太平的自己。”
  财前想起来,自己在青学接受手冢国光让他掌管重建四天宝寺的命令时也见到了越前。那时小金悄悄告诉财前怪物拒绝了成为手冢国光的继承人,情愿余生只管理从前赐予他的冰帝。财前一直不明白越前执意离开手冢的原因,直到此刻听到少年嘴里吐出那个名字,那一刹那的脆弱阻滞,一切都清晰分明。
  在自己的回忆里也有那样一个名字,他是那样畏惧着将它言之于口。
  连低诉也剧痛,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它弥散在空气里被吸入肺腔,割裂出鲜艳的血色,生长成狰狞的冰棱膨胀穿刺,深入骨血。
  “不二君不会希望你这样。”财前低声说,“他若知道,会希望你忘了他。”
  “是。”越前没有否认,“不二前辈是那么温柔的人,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别人难过。”他低首理着帽子,“我又何尝不明白。可我不能忘,我忘不了。我曾经忘过前辈,我们每个人都曾忘记过……那样一劳永逸。可是等我想起来,等我想起来我曾经那么仰慕前辈,我曾经努力变强只为了能护前辈周全……”越前无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等我想起来……却痛得恨不得死去。忘记是需要支付代价的,就像在心里挖个洞,空了也痛,填满也痛。”
  越前抬起脸,财前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
  “每个人都有非常想念的人。”越前笃定地看着财前,“就算想念到让自己痛苦,也没办法忘掉。因为自己不想忘。”
  “明知坦途却要选择坎坷的道路?”财前挑起声音。
  少年没有回答。他戴上帽子,帽檐遮住了琥珀色的猫眼。财前听见他喊:“走了,笨蛋。”
  “无论如何,留在世上的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小金跑过来的时候,越前回身对财前说,“离开的人总是希望留下来的人过得快乐无忧,可是对活着的人而言,选择遍布荆棘的道路能让自己好受点……像是赎罪。”
  “这就是我们会做的选择,好奇心,或者只为满足愚蠢的私欲……其实都不是。”越前说,“只是为了自我惩戒。”
  他看着跑到近前的小金,伸指在他发顶弹了个爆栗。“但是,不二前辈希望我快乐,他要我加油。”少年的手覆盖在鲜红的发上,小金愣愣地看他,似乎对温柔的力道感到诧异,“被留下的人选择让自己快乐的道路,是对离去的人的慰藉。”
  “我只能为不二前辈做这么多。”
  越前和小金离开之后,财前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擎在手心里。
  越前看穿了他的谎言。也许他的伪装本身就漏洞百出。
  他非常想念一个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是空的,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深。
  自从忍足第一次擅自给他定下生日,往后每个子时过后的夜晚,财前的窗子就会被轻轻叩响,推开窗就看见那个满头金发的人咧开嘴冲自己笑,说生日快乐。看着那张笑脸,平日里说的顺畅的挖苦的嘲弄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财前记得成年那天的生日,忍足消失了将近数月,朝堂上不见他的人影,白石也讳莫如深。财前努力说服自己绝对不是关心那个人的去向然后去问石田是不是小金又丢了,但看到活猴子般的金太郎在石田的花园里上蹿下跳这个想法立刻被打消。那些个日子财前甚至黑着脸跑到忍足的卧房去,门自然是锁着的,而他做了让他以后想起来就咬牙切齿的事情——他戳破了窗户纸往里面偷窥——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他以为那个家伙会失掉和自己的生日约定。
  但是那个晚上财前的窗子仍然被敲响,他伸出去推窗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忍足站在窗下,月光映亮他唇边的笑容,快乐的纯粹。
  “Hikaru,有没有想我?”那人的腔调依然让人生气。
  “做梦。”财前把手藏在身后,情绪融进暗色里。
  忍足送给财前的成人礼是一把佩剑,财前将它抽出剑鞘的时候,被锋锐的银色剑身晃了眼,锋利的似乎连呼出的气都会被斩断,流连在剑锋上的月光也变得凄烈——是一把美得无与伦比的佩剑,极尽张扬,如同花开荼蘼。
  “喜欢吗?”忍足的声音很轻。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财前还剑入鞘,递还给忍足,“抱歉,我不能收。”
  “你喜欢吗?”忍足没理会财前的手,眼睛直盯着他。
  “……”对琴谈牛的熟悉感再次兜头涌上,财前垂下手叹口气。
  “你喜欢吗?”忍足还是问。
  财前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忍足的皮肤照得苍白,让眼下那一抹氤氲的乌青分外鲜明。
  “你怎么了?”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财前凑近去看,“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
  忍足伸手按在财前的前额拉开一段距离,扬起的嘴角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给Hikaru准备生日礼物啊。”
  “就为一个礼物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忍足放大的手掌落进财前的视界,在暗色里也依然分明的伤痕蜿蜒在清冽的骨节罅隙里。
  “给Hikaru的礼物当然要自己做才有诚意……痛!”忍足还没说完,财前挥开他的手就势给了他一记手刀。
  “白痴。”财前低声说。
  忍足到底用了什么材料做出这把剑,垂下的手竟再也无法将其递还。
  “何苦做到这种程度。”世人皆云十指连心,是否此刻手里满盈的重量也落到了心底,那些想说的话统统被拉扯着坠下去,最后在夜色里弥散的是比鸿羽更轻软的一声叹息。
  “全部都不重要。”忍足说,“我只想要你喜欢。”
  他当然喜欢。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有多么喜欢那个在固定的日子敲响他的窗子微笑着说生日快乐的人,那个消失了数月不眠不休耗尽心力只为了给他一件生日礼物的人,那个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靠近他,温柔又笃定地亲吻着他冰凉嘴唇的人。
  那个晚上,金色头发的少年的唇片是那么温暖,闭上眼似乎能感觉到日光熨过单薄的眼睑。
  那个人说,请一直让我温暖你。
  迎着正午的天光,财前缓慢地抽出佩剑,华美到极致,宛如花开荼蘼的剑锋划破静止的浮光,割伤了他的眼睛,酸涩着氤氲出模糊的水光来。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过分美丽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花盛开到极致便是荼蘼,荼蘼之后便是凋零。
  那把用来点缀喜悦的剑,那把美丽得如同花开荼蘼的剑,原来是最为苦涩的谶言。
  像那些试图遗忘却又变成亘古的寒冰把自己层层包裹的记忆,那个人带来浓烈的温暖融化了坚冰靠近自己的心脏,却最终在仅剩的温热所在种下严冬的种子。
  早该知道无论多么美好的铺垫,终究都是悲剧的预言。
  他和戴着白色帽子转身离开的少年何其相似,却又何其迥异。
  越前说,被留下的人选择选择让自己快乐的道路,是对离去的人的慰藉。
  那个选择离开的人有着多么可笑的理由。那个人在最后紧紧抱住自己,满身凄烈的血腥味,他说,我不愿你为难。他说,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被留下来的自己为什么要如他所愿?
  财前光为什么要为忍足谦也做那么多,为什么要让自己幸福。
  你说过你只希望我快乐,你只希望我能幸福,你什么事都能为我做到,你答应过你会一直温暖我。
  可是倘若你不在了,还有谁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为我做这样的事。
  我答应过让你一直温暖我,也只能让你一直温暖我。
  这一生只有你对我许下承诺,这一生只有你竭尽全力地,笨拙地爱过我。
  那些话,那些事,只有你对我说过,只有你对我做过。
  这世上,在我身边,永远不会再有另一个你。
  【叁】非离
  入夜时分,四下里燃起莲花灯的时候,财前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口称累了想早点歇下,小金虽然对没有生日宴会有点沮丧,但“一晚一百公里”的四天宝寺例行活动还是能让他活力满点地拖着越前在四天宝寺里和众人一起狂奔。
  于是四天宝寺的王宫渐渐安静下来,就像缓慢浮涨的潮水,淹没了所有可能的声音。
  财前和衣坐在床沿,他发现自己毫无睡意,试着闭眼假寐了片刻仍然不能入梦便索性披衣起身,但在所有人都去一晚一百公里的长途跋涉的时候,他也找不到任何事情来消遣。四天宝寺中人似乎都默认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财前光生日当夜举行一年一度的长途跋涉,这样任何人都不会打扰到财前的独处。
  他起身走到窗边,双扇雕花窗子仍然紧紧关闭着,不漏半丝月光。财前伸出手按在窗子上,只要轻轻使力就可以推开的窗户在他掌中却似有千钧重量。
  窗外忽然有极细微的声音刺进耳里,财前猛地撤回手,被火烫着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抬起手伸至颈间,把贴身佩戴的红绳捧出来,托在掌心。
  金色和墨色的发丝紧紧地交缠纠错,打成紧密的结。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离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他记忆里最后的片段只是那个人把自己紧紧抱进怀里,在耳边低声地念着自己的名字,鼻腔里涌起冰冷的血腥味,世界瞬间翻黑。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银的家里,发间怪异的触感让他对了镜子看,天生墨色的发尾紧紧缠结着一缕金色发丝,繁密地纠缠。
  财前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拿起搁在小几上的银色剪子。冰冷锋利的刃尖触在发丝上,竟没有半点感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Hikaru,你在做什么?”
  “没有。”财前搁下剪子转过身,把镜子里的影像抛在身后。
  但是银走过来拿起剪子,财前还没反应过来,锋刃就已经发出利落的轻响,少年浑身一震也不顾利刃还搁在颈侧便伸手想护住自己的头发:“银!”
  “我来帮你做决定。”银搁下剪子,“这样你就不必烦恼了。”
  “我没有要你剪掉它!”财前又惊又怒地说。
  “你要留着它吗?”银的反问让财前瞬间失语。
  “……我不知道。”财前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拳头,少有的软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银似乎叹了口气,执起财前的手,把两绺紧紧缠结的发丝放在他的掌心。
  一缕金色张扬耀眼,一缕墨色含蓄沉静。
  像日光与夜色的交汇,让人移不开视线。
  财前喉头一阵哽塞,他紧紧盯着掌心交缠的发丝,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不二君……他告诉我,这是冰帝‘结发’的风俗。”银的手轻轻按在财前肩上,坚实温暖,“如果谦也还在,他也会这样做的。”
  “可是他死了。”财前哑着嗓子说,那一刻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他猝不及防地闭上眼,却抗拒不了水泽缓慢沁过柔软皮肤,掌心细腻的几乎察觉不了的触感鲜明地提醒着财前自昏睡过去的那时就一直想要遗忘忽略的事实。
  “可是……他死了啊。”财前颤抖起来,悲伤冲破了麻木的囚笼张扬肆虐。他使劲地攥紧自己的拳头,却感觉不到发丝的存在,像是徒手握紧水银,越想握紧,流散的越快。绝望如同冲泻而下的瀑布在山峦上刮出峭壁的痕迹,坠入无底深渊。
  “那个混蛋……他丢下我一个人,就这样死了……”财前咬着牙才不会泄出软弱的哽咽,“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该死!”
  他狠狠地捏紧自己的拳头往镜面砸去,随着清冽的碎音,镜子在他拳下四分五裂。
  破碎的镜片像是无数双清澈的眼睛,映出他无数片狼狈的影子。
  他踉跄着倒退,颤着手把缠结的发丝贴在心口。
  此刻在晦暗的室内,财前仍然抬起手,重复与那一天如出一辙的动作。
  就算知道是幻觉,就算知道是骗局,也不能阻止自己无可救药地沉沦。
  如果那些过往全部都是欺骗该有多好,可是其中那个人给予的爱如此真实。
  混合着不可饶恕的谎言,凌厉的真相如同锈钝的刃抽裂心脏最柔软的血肉。
  那个人构筑起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却用全部的真实付出爱。
  再也无法忍受那样可笑的荒谬的谎言,他在那个人和橘杏公主面前拂袖而去,只留下最绝情不过的话语,无视掉那个人瞬间破碎的神情。
  不能原谅的是从始至终那个人都在欺骗,无论他怎么做,都不愿意吐露半点真相。
  一切都是假的,忠诚,移情,背叛,连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金发颜色也是虚幻。
  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过后他醒过来,孤单的枕畔上一缕墨色的发丝,黑得泛出深蓝的颜色,生生扎痛了他的眼睛。
  可他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个晚上他推开被不依不饶地敲响的窗子,看见浓重的夜色里立在窗下的那个金发的人。习惯黑暗的视线一时被金发的颜色耀得发晕,财前扶住窗沿努力地聚焦。
  “嘿,Hikaru。”忍足谦也倚着窗沿,笑容如同窗外被夜色覆盖的雪地一样晦暗不明,“生日快乐。”
  财前静静凝视他半晌,“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你忘了吗,”忍足的笑容像被拙劣地刻在了嘴角,“我们约定过了,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他认真地看着财前,像和不听话的孩子讲乖巧的道理,一字一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会一起为你庆祝生日的。”
  “你记错了。”财前扶在窗沿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就算是那个日子,也是在七月……现在已经十二月了。”
  忍足盯着他,微微晃了晃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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