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独孤求败遇见叶孤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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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抄手小门却可以见到后苑秀雅精丽的景致。柳暗花明,曲径通幽,紫藤架后复有碧荷小池,鱼戏青莲,池上汉白玉拱桥如长虹卧波,池畔却又有一林修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倒真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当日独孤默到来一则天色已晚,二则心里焦急,因此全无欣赏之情,如今仔细玩赏,便觉得分外清雅动人。想那书中写到“白云城主不喜欢鲜花也不喜欢美人”,不过如今看来他的身边倒是既有鲜花又有美人,而且花非凡品人非俗粉,却不知是他今世做出的改变还是向来如此,闲暇自娱,以遣永日。
池畔的亭子里放着竹椅竹榻,因为用日长久,现在已经微微笼上一层淡淡的黄光,很有点柔和近人的味道,跟他们的主子可不一样。
独孤默握着一杯酒看着叶孤城,披襟拦风,心怀大畅,曼声吟道:“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乙丙丁互转。子丑寅卯相交。乾坤离坎兑,相生相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本是独孤九剑总决的一部分内容,武林人士翘首以盼,欲闻一字而不可得 ,他此时却如此轻易的念了出来,他想看看叶孤城,这个同样处于剑道巅峰的人会做出什么反应。那日晚间两人谈论剑道,宽大的红木床上放着矮脚小漆桌。两盏清茗,一点红灯,无论何时想起都是平生一大乐事。
果然,叶孤城默默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个法诀所说的应该是天人合一自然相应,万物来于无又归于无,相克相生,幻化不息,倘若再推一步,具体到剑之一技,便是万物皆为我之剑,“无我无形,无我无心,无我无招,无我无敌。”
独孤默眼睛微微发亮,这个人果然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失望,不过却听叶孤城继续说道:“想来跟我紫禁之巅决战之后的西门吹雪也可到了这无剑的境界了。”
“你很想他?”独孤默心下有些不适,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叶孤城淡淡的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极少,极轻,却又极好看,独孤默此时却忽然不愿意看到了。
叶孤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干净:“那世上,偏偏既有了我叶孤城又有了西门吹雪,诚于人和诚于剑的分歧注定让我们有那一战。我反正总是要死的,倒不如死的荣耀些有价值些,成其剑道,全其剑神之威。”
独孤默忽然冷笑道:“如你所说,西门吹雪已到了无剑的境界,无需用剑,世间万物可凭其随意施为,气之所钟便是剑意所至,剑神名副其实,你可满意了?”
叶孤城有些讶异,独孤默此时好像在生气,却不知他为何生气,不愿笑不笑便是,这种冷笑真是讨厌。
独孤默却又是冷然一笑:“西门吹雪所言,剑之道在于诚,诚于人,那他与你决战之后,幡然醒悟,却又抛妻弃子,这又如何算是诚于人?难道这个诚于人只是形而上的说法,妻子儿女就不算了吗?”
叶孤城忽然攥紧了茶杯,一时间手上肤色几与那细瓷茶杯无疑,杯中的清泉微微荡漾了一下,模糊了握杯之人白玉无暇的面容:“剑道无情,有情即伤。”
“哦?呵呵”独孤默冷笑更甚,“世人有言,白云城主放弃与西门吹雪的决战,以替身应付,而自己入宫行刺,已算是背离了剑道,剑就是你的生命,那你岂不是背叛了自己?你对人无情,对自己可曾有情?”
独孤默的问题是如此尖锐而直击心脏,叶孤城的面色顿时煞白无比,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胸膛急剧的起伏着,半晌才似压下满腔无名情绪,重新开口时声音却变得僵硬无比:“以你所见呢?”
“那时的西门已经心有牵挂,决战在即,却心念妻儿,此时的西门已落入凡俗,剑神已经不在,站在剑道顶端只有你一人而已,决战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剑道的彼此印证,论胜负,诚于剑,更胜一筹,论生死,活着的,却是诚于人。”
叶孤城举杯昂头,饮尽杯中清水,神态已恢复了自如,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却好似仙鹤振翅于飞却深陷足下泥泞,无力挣脱。独孤默轻轻叹了口气,叶孤城终究是白云城的叶孤城。与可以放任朋友烧了万梅山庄产业还交给他如何能烧的快些的西门吹雪到底不同。
“一世人生有炎凉,晨要担当,暮要担当。丈夫遇事似山岗,毁也端庄,誉也端庄。”叶孤城冷声说罢便起身而去。独孤默看那如雪白衣划出冷冽的弧线,心下敬其责守,却更添怜叹之意。
两人对坐,如今只余一人临风长嗟,独孤默也没了兴致,叫明月拿了一壶小酒,一边喝着一边慢慢走在那清雅暗香的园子里。走着走着脚步一顿驻足花坛,随手摘下一朵红月季,轻轻俯下身体似乎欲要嗅那花香,但却忽然劈手掷出。
“嘭!”“哎呦!”一个瘦猴一样的少年从花池里滚了出来,抱着小腿乱蹦。“疼疼疼,你干什么?”正是莫枯。
“我该问你才对,小鬼你在干什么?不要偷窥我,否则会误伤哦。”
“哪里误伤,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切!看出来了。”独孤默故作失望的扭过脸。
“……………你当小爷我眼瞎!”莫枯蹦起来指着自己一双猫一样圆亮的眼睛。独孤默毫不客气的一把提起他的领子,像晃着一只兔子:“老实招来,你鬼鬼祟祟的藏到云王的花池里做什么?偷窥漂亮大姐姐洗澡吗?”
“哪有?我只是刚刚看到云王接到了一封文书,但云王好像不大开心的样子,看了一眼就丢到了一边。咳咳咳”莫枯用手掰扯着衣领,夸张的呼吸,迅速将自己知道的从实招来。
“哦,这样啊。”独孤默好无预兆的丢开手,“扑通!”莫枯掉到了地上又立即捂着屁股蹦起来:“你故意的吧,绝对加了暗劲上去,地上都有一个坑!”
独孤默负手而去留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考验你的反应能力锻炼抗击打能力,你还不谢我?”
☆、16
碧天如水夜云轻,冷月如勾挂柳弯。
晚风轻轻的吹拂着,如同情人柔软的手指缓缓的抚摸着暗夜未眠之人的面颊。月光盈盈的照着,仿佛给这世间万物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只是深夜不寐的往往都心绪烦乱或者另有所牵挂,不会体会到这风儿有多柔软,月儿有多温柔。
独孤默长呼一口气打开了房门,没算太过意外的看到柳树下长久伫立着的人,松鹤之姿风仪绝世,却又这般孤单和寂寥,好像还有满腔心事。
“城主再这么站下去,可要有藤萝缠到身上,开出花来了。”独孤默笑着走过去,拿着一壶桂花陈酿。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话多少还是刺激到了他。
诚于剑乃是剑道的诚挚,诚于人却是生命之道的诚信,单单就剑而论,叶孤城的追求显然纯粹到近乎偏激的地步,他的命,别人的命在剑的光芒下都显得不重要,他有着以身殉剑的觉悟,并坦然做出了这一步,可剑,终究是人的剑,人也终究是红尘中的人,单纯的诚于剑,一旦落入红尘必然会在俗世法则中遭受羁绊甚至毁灭。否则,当初在入宫行刺之时,也不会有“天子之间”与“剑客之剑”的论辩,叶孤城也不会在那时落入被动。
天外飞仙为何落入凡尘?独孤默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前世有位叫罗素的哲人说过的一句话:“我的智慧和力量可以让我游走于天堂,我的慈悲和仁爱又让我重回地面。”叶孤城自然不会是个仁慈的人,但地面上却同样有他愿意爱护的东西,他注定要担负那份责任,并为之祭出了自己的剑,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修行。
叶孤城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声音才缓缓转过身来,看他一眼开口问道:“为何不睡?”
“那你呢?”独孤默笑着问他晃晃手里的酒壶:“一醉解千愁,城主可愿共饮一杯?”
“我不是需要靠酒来麻醉的人。”叶孤城摇头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独孤默点点头,叶孤城愿意主动敞开心扉,他自然是开心的。
“你知道我的一切,你又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你一定跟我生活的年代是一样或者靠后的,我未听说过那时有什么隐藏于世外的剑客高人,不过这不重要,你一定知道一件事的结果。”
独孤默点点头,叶孤城的说法他不能否认。“什么结果?”
“白云城。”叶孤城的目光少见的有些忧伤和急切:“我想知道我死之后,飞仙岛白云城怎么样了。”
果然如此啊。独孤默伸手拍拍叶孤城的肩膀,这次叶孤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动作。
“那里很好。白云城依旧是海上仙城,没有人为难那些臣民。那皇帝也是个明君呢。”这个道理很明显,就如一个都市的师长不服中央管制了,那也只是抹掉师长再换一个,不会有人迫害平凡的普通人,这么简单的事情叶孤城不会不懂,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叶孤城却也没有过多欣喜之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独孤默却心情大好:“现在可有心思喝酒了?”不及叶孤城回答,便捉住他的手腕,飞身上了屋顶,一起落下。
叶孤城笔直的站在那里,看着独孤默潇洒自得卧下,高跷腿,拿掉酒封,轻轻抽了下鼻子,似乎在嗅那立即飘散出来的甘冽酒香,然后便高举起来,张口接住倾洒出的酒液,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倒也不怕呛到。
从下往上的视角,独孤默看到叶孤城宽大的袖子里,白皙紧致线条修美的小臂,因为他刚刚预防着叶大城主强大的自我防御机制,所以抓他的时候特意加了把力,不料叶孤城却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现在那削薄的手腕上,很明显有一圈红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独孤默微微有些赧然,便只好假装没看到。
“屋顶是个喝酒的好地方,当年有李太白“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现有我独孤求败,就这月光当下酒菜,醉倒在白云城主身边,岂不是人生一大美事?”
叶孤城似乎心情真的不错,他又笑了:“你若醉了,我就把你丢在屋顶上自己下去。”
“咦?不是吧?你真无情。”独孤默嘴上如此却笑着把酒壶扔给叶孤城“如此风月,如此良辰,如此佳人,孤城莫要辜负了这美酒。”
叶孤城伸手接过有些讶然:“佳人?你若要欣赏歌舞,便叫明月沧海出来。”
独孤默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一根指头在叶孤城面前一字一顿的比划:“卿 本佳人”
叶孤城似乎微微脸红了一下,继而墨眉微挑:“我看你倒是妙人一个。”
“哈哈哈…………”独孤默朗声一笑,却说道:“你这么直接夸奖,我可会不好意思的。话说回来,当初皇帝这样讲你,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你什么感觉?虽然我根本没见过那皇帝,不过他这句话他说的真不赖。”
叶孤城沉默了一下,淡淡的说道:“那皇帝却是个人物。”
独孤默点头赞同:“面对你天外飞仙的剑还能镇定冷静的,确实强大,还有那叫什么魏子云的,不是说皇上励精图治,每日必朝,跟当太子时一样,读书不倦?”
“成王败寇,人生本来就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战争,只不过所有的战争都只有一个目的,取胜。”叶孤城答非所问,微妙的回避了独孤默的话。那皇帝是不是个好皇帝并不能构成他杀他或者放他的理由。
“人生有许多你不喜欢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那就是责任。”独孤默搔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前世时候的某国王子,叫查尔斯的。”
“一点没说错。”叶孤城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独孤默知他心中所想也不多说,只是伸出手来:“喝酒。难不成需要我给你城主大人拿个杯子的?”
叶孤城又笑了一笑,他今晚好像很喜欢笑。独孤默见他举起酒坛畅饮,好似十分开怀,心里也渐渐柔软起来。叶孤城好像从未这样喝过酒,也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一双眸子亮的可怕,脸上红晕消退,却又愈发白了。
独孤默拍拍空了的酒坛觉得情况不大好,这次喝多了,明日恐怕会很难受的,他极少沾酒更不是个善饮的人。叶孤城被风一吹微微有些发晕,独孤默急忙起身上前扶住他,臂弯里的人似乎有些难受,身子微伏,一头青丝尽数披散下来,额头轻轻的蹭到他肩膀上。
独孤默把他扶起来,感觉他的身子有些发烫,试了试额头问道:“你还好吧?”
叶孤城轻笑了一声,点点头。独孤默那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动不动,半晌却忽然开口说道:“你可莫再笑了,再笑我会犯错误的。”说罢拦腰一抱将他带下
☆、17
叶孤城难得一见的没有在五更时分醒过来,他撑起有些乏力的身体看着窗户里映出的红光,这会儿应该红日高升了。脑袋里嗡嗡的痛,好像有一堆蜜蜂在叫,他皱着眉轻轻揉着额角,试图缓解一下。胃里也痛,头也痛,嗓子也痛,真真的比练了一天的剑还要难受一些。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舒服点了吗?”是独孤默的声音,他何时可以这样招呼也不打的进自己房间了?叶孤城拉起滑落到肩下的衣服,重新整好领口。
“把这个喝了。”独孤默递过来一碗醒酒汤,“我比你有人情味多了吧,我可没把你扔在屋顶上。”
叶孤城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独孤默凑过来觑着他的脸:“有些憔悴呢,下次别这样喝。”
“下次再不喝了。”叶孤城摇摇头,立即推翻了他的话,“酒乃穿肠毒药。”
“你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独孤默会心一笑,幸而这人醉了之后不吐不闹也只是安安静静的睡觉,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做出来。看他一直揉着胃部,便问:“可是烧得慌?”
“你很清楚嘛,经常这样把自己灌醉?”
“哪能?我泡到酒缸里都醉不了了的。”独孤默的语气很自豪,会喝酒的男人总喜欢把酒量拿出来炫耀。
叶孤城神态稍显倦怠,但眼神依旧清明,这时便起身更衣,用冷水洗了脸,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独孤默暗暗摇头,其实这闲散王爷完全无事,何不好好休息,这叶大城主还真是自律到家。
“你不关心石铁龙如何死的?”
“石铁龙是这肉身的杀身仇人,我又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还非要去鞭尸不成?何况我又不是那爱管闲事的陆小凤。”
“独孤好像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叶孤城觉得他身上有种特质,“自由”的特质,强大,而自由,如同悬崖上傲立风雨的大雕,这是任何人类,任何生命都向往的东西。
独孤默飒然一笑:“因为我当初所求不过一败,而现在两世之后却已看开,胜也好,败也好,但求无憾,寂寞是一种心态,其实每个生命骨子里都是有点寂寞的,只是站的太高了,就分外强烈罢了,换个角度看世界也挺好。”
迎着窗口的光芒万丈的红太阳,独孤默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