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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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离别?
离别,是最温柔的痛苦;是最伤人的多情;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个人,临走时最后看你的那一眼……
“那第二样呢?”追命眨眨眼睛追问,“第二样便是这月凝香?”
“月凝香?”郝连春水苦笑摇头,“忘川弱水涤不透的千秋迷骨,慈航宝鉴亦难渡的万古痴魂。这千秋迷骨,万古痴魂才是要命的第二样。月凝香不过是它其中的一味药引罢了。”
忘川弱水涤不透的千秋迷骨,慈航宝鉴亦难渡的万古痴魂。
这下不只追命,连戚少商也不由好奇起来:“是迷|药?毒药?还是暗器?”
郝连春水冷哼:“哪有那么简单。所谓千秋迷骨,是把无数骨骸堆积起来,再施以反魂秘术造就的一种怪物,而万古痴魂则是由活人祭炼而成,无情无欲,无知无觉,无伤无痛的死灵。月凝香在这碎云渊出现,只怕毁诺城里的仙子们,都已被炼成死灵了。”
追命与戚少商听到这里,只觉毛骨悚然,心底一阵阵恶寒。
不约而同地想到,与这月宫相比,当年鱼池子里的那位九幽魔君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大善人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说不通。”戚少商道,“既然费力把人炼成了死灵,却为何又要用火药?”
“只有一个可能。”追命弹了一下手指,“盯上毁诺城的,除了月宫和金玉盟,还有第三者存在。”
戚少商觉得自己脑子更乱了,伸手揉了揉额角,皱眉道:“不管怎么说,要先走一趟月宫。金玉盟那边,留给铁手和王小石操心好了。”
郝连春水撇了撇嘴角:“说得轻巧,你知道月宫要怎么进去么?”
戚少商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让追命给抢了先:“我们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妖你知道就好了啊。”
看着追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郝连春水心情再差也忍不住笑了一笑。
笑得很恶劣,很欠扁:“很遗憾,我也不知道。”
追命呆了一呆,而后跳脚大喊:“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郝连春水双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不过……”
停顿了一下,诡异的目光看向戚少商,“如果真的想去,我建议你们去找一个人……”
戚少商给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开口:“找谁?”
“顾惜朝。”
郝连春水干脆的丢出三个字,很满意的看到九现神龙的脸皱成一团,“除了‘七窍玲珑心’的徒弟以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破得了栖月谷的六合八荒锁月大阵。”
“可是……”戚少商嗫嚅了一下,“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他?”
“是啊是啊,顾惜朝刚让这位戚大侠气跑啦。”追命忍不住要跳出来打抱不平。
戚少商气短地瞪他一眼:“反正你轻功好,找人的任务就交给你好了。”
咦?
伸一根手指比了比自己,追命觉得好无辜。
“不用这么麻烦啦。”郝连春水摆了摆手,“顾惜朝在细柳镇的吉祥寺。”
闻言,戚少商与追命齐声急问:“你怎么知道?”
郝连春水扯一扯嘴角,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不小心碰到的,有问题么?”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
瞄一眼银光闪闪的惊艳小枪,追命聪明地把满腹疑虑吞回肚子里,并且厚厚的盖上一把土。
开玩笑,这小枪惊艳归惊艳,被扎上那么一下半下的,可也不太好玩。
边关常见的地名,一般都是永宁,永乐,平阳,若羌,且末等等,或求平和,或带沧桑。
偏这个荒凉的边陲小镇与众不同,独独选了柔若拂面春风的细柳二字。
一枝小柳拂青衣。
细柳镇,似乎与桃夭柳媚的江南水乡更加契合。
戚少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想到的便是自己初见顾惜朝时的片刻怔忡。
大漠里一片苍凉的土黄|色,唯他,青青一缕,云般飘过。
明知道实在唐突,却还是忍不住要说: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材,气宇不凡。
刀光剑影里打滚了许多年,九现神龙四个字也非浪得虚名。
戚少商不是傻子。
可是,面对那样凌云飞扬的眉,那样情深不寿的眼,那样经天纬地的才,那样清狂尔雅、气定神闲的微笑——
来不及疑惑,来不及抗拒,一败涂地。
这般的人品,连大漠的风沙都不忍让他的青衣沾上半点尘。
他该在杏花烟雨里文采风流,他该在朝堂高宇上指点江山。
他该在二十四桥的明月里吹箫,他该在那多花多柳多山多水多烟多雨多娇媚的天堂里惊才绝艳……
二 琴尊纳兰
“到了。”小妖的话让戚少商惊醒过来。
到了么?
茫然四顾,真的到了。
看到黄杨树下那一抹青绿身影,戚少商烦躁的心莫名的平静下来。
他的脸色很差,白到几近透明。
身子倚着树干,眉梢轻扬,唇角微弯,带了一丝倦怠,还是熟悉的冷笑与讥讽。
幽幽的一双眼,倨傲如昨,清亮如昔。
“戚大当家来逮我归案么?”淡淡讽刺的话让戚少商猛然一窒。
苦笑。
还是那般的得理不饶人。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追命已笑嘻嘻的蹭上去:“顾惜朝,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看到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顾惜朝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一大半。
伸出手去掸一掸他满是尘土的衣襟,叹气:“风沙这么大还敢穿白的。”
追命眯眯笑着拈了一个兰花指:“我穿白衣服比较帅嘛,正所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忍不住横过去一记白眼:“御赐四方名捕就这个德行?我替大宋一哭。”
追命不以为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漂亮的眼睛眨啊眨:“惜朝,你还没说,你来这个花不开草不长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地方来做什么?”
顾惜朝轻笑:“这寺里有位高僧……”
“高僧?”话未完,追命好奇心已起,“那我要进去看看。”
足尖一点,身形微晃,如风般消失。
香火点点。
一位红衣僧人微垂双眸,手结莲华印,合目跌坐,神色祥穆而庄严。
朗秀飘逸、宛如玉雕宝佛。
戚少商一见之下,不由大惊:“拙火禅师!”
拙火禅师,西凉徇帝。
一出世便被奉为转世活佛,三岁习经、五岁修禅。十五岁行坐床大典,登上皇位。
最后却因一个情字而弃位出走、云游天涯、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是栖身于这边城小寺。
拙火禅师睁开眼来,双眸空明澄清,宁谧祥和。微微一笑,便如清风,柔和轻拂人心。
追命挨到顾惜朝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结识拙火禅师的?”
顾惜朝恨恨地瞪了一眼戚少商:“我毒发时大师正好经过,救了我一命。”
拙火禅师温和的目光看向顾惜朝,眼含哀悯,眉秀神慈:“玉怜轻碎至阴至寒,你以火凰丹勉强压制毒性,虽能止一时之痛,对脏腑的侵损却更深。如今我虽用紫炎七灭护你心脉,保你心口暖气,但若无七星传恨草,只怕依然撑不过百日……”
众人闻言,俱是大大一震。
戚少商的心中更是涌上一股又怕又怜、又苦又涩、又酸又痛的感受来,手紧握成拳,任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亦无所觉。
顾惜朝垂了眸低低嗤笑:“死便死了,有什么打紧?横竖是生无可欢。”
那藏在睫睑后的一双眼,冰封雪锁,寂寞孤绝。
清俊的容颜,笼在一股苍凉的阴郁里,却依然有着青云出岫般的清逸和隽冷。
教人看了,胸口不由自主的疼。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追命无意识的攀住顾惜朝的胳膊,喃喃低语。
顾惜朝,真的会死吗?
受不了气氛的沉重,顾惜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既往的孤傲冷冽,如常的淡笑轻讽。
话语间竟听不出半丝沉重。
顾惜朝毕竟是顾惜朝,哪怕再落魄,再凄凉,也绝对不屑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更容不得他人同情与怜悯。
生,是天要我倡;死,是天要我亡。
无论生死,与你无干。
凤于九天,即便明日将浴火,今天亦可叱风云。
戚少商的牙根咬到发酸,发疼,终于麻木。
再抬头已神色如常。
“我们在碎云渊发现月凝香的痕迹。”
听到月凝香三个字,顾惜朝的脸色变了一变,看向郝连春水:“你说了?”
郝连春水干笑:“我只是稍微介绍了一下月宫。”
“哦?”顾惜朝的声线微微提高了一点点。
“呃,顺便提了一下栖月谷……”
“顺便?”
顾惜朝的目光刺得郝连春水一阵无语,摸摸鼻子无奈的摊一摊手:“我也不想管啊……可是红泪失踪了……”
“若我不去呢?”顾惜朝瞟一眼戚少商,就是不甘心这么简单的答应他。
戚少商不语,微垂着头,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地面,专注的模样似乎要把那青石地板盯出一个大洞来。
那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样子,让顾惜朝气不打一处来。
眉梢一扬便待要开口刺他两句,眼角却瞄到追命在扯自己的袖子。
犹豫片刻压了压火,转头时已换上堪称和悦的表情:“怎么了?”
追命苦恼地皱着眉:“顾惜朝你真的不去吗?可是小妖说只有你能破那什么什么锁月大阵啊。”
顾惜朝很想说:是,我真的不去。
可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点不下去这个头。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扯着袖子僵在那里。
郝连春水翻翻白眼凑上去:“咳,那个,顾惜朝,其实江湖上曾有传言,当年琴尊纳兰的所谓失踪,事实上,是一直被关在月宫的别有天。”
顾惜朝的表情霎时变得十分奇怪。
脸色忽阴忽晴转换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一甩云袖,足尖飞点,轻飘飘掠出门去。
冷幽飘忽,身姿诡谲,如陌上花飞,鬼影飘风。
追命奇道:“顾惜朝为何这么关注琴尊的下落?”
郝连春水诡异一笑:“你没注意到顾惜朝的轻功是什么来路?”
追命一呆,随即左手握拳,一击右手掌心,恍然叫道:“确有七分像琴尊纳兰的疏影疑飞!”
转念想想,又有些不解:“为何只有七分像?”
一顿足尖,郝连春水亦随顾惜朝离去的方向急掠,风中有话遥遥传来:“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他自己好了。”
疏影疑飞,琴尊纳兰。
拙火禅师睁开那双看透红尘的慧眼,微微叹息。
第六章 栖月谷
一 琴剑和鸣
冰心剑魂,唯我毒尊,音绝大梦,天下江南。
二十五年前的江南武林,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三大尊者几乎同时失踪。
剑尊聂一情,毒尊莫无崖,琴尊纳兰玉勒。
七天内,莫名其妙自人间蒸发。
消息一出,世人皆惊,天下大乱。
临安,青衣楼。
顾惜朝凭窗临风,负手而立。
眉微凝,发微扬,目光悠远,不知归处。
秋来风凉,风卷落花香。
青衫乘风,若飞花,似倦柳,翩翩一荡,人影便如穿云飘雪般轻飘飘立于窗外翠竹枝头。
竹枝随风摇摆,那枝头人影却是洒逸自如,平稳无比。
日暮苍茫,顾惜朝清癯的身形一半隐在树色暗影之中,一半映在淡金暮色之下。
那半暮半光的身影,清俊而冷冽。
戚少商静静的站在远处,仿佛波澜不惊。
只那一双深邃的眼,却是瞒不了人的柔肠百转。
眼前的身影,有着贯不可及的晦黯寂绝,仿佛生命于他,毫无可恋。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亦能轻易感受到那份弃世的寒凉。
如落日魅影,遗世而孤绝。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谈笑间掀起风云千万丈的顾惜朝,到哪里去了……
那个正襟危坐笑看风云,斯文俊秀却又毁天灭地般狂傲的顾惜朝,到哪里去了……
惜朝,惜朝……
今昔还有何可惜?
暮暮朝朝而已。
一声冷笑,自半空中轻轻淡淡的飘了下来。
“还未到酉时,戚大当家来得可早。”眼一花,那抹绝艳的青色,已好整以暇立于前。
仿佛那灼痛他心的幽寂孤绝不曾存在般,依旧是飞扬的眉,清亮的眼,傲然的唇,即使是挑眉浅笑,眼角亦带了淡淡讥诮。
戚少商心中一痛,定定的看着顾惜朝。
眉宇间的阴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惜朝惜朝,为何你倔强如斯?
不曾料到戚少商的目光如此直白,顾惜朝有些失措。
向来习惯于掌控大局,运筹帷幄。这突如其来的慌乱让他泛起薄怒:“戚少商,谁准你可怜我了!”
戚少商苦笑:“可怜的人应该是我。”
“你有什么可怜的!”顾惜朝狠狠瞪他一眼,“声名远扬的大侠,人人敬重的名捕,一辈子无灾无难,还有武林第一美女为你建毁诺城,你有什么可怜的!”
戚少商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他,眸光明亮得吓人:“我担着一个侠名,换来的是要一辈子被困在江湖里。披上这件官服,不过又多了一道束缚的枷锁。我无灾无难,可我心底里最在乎的那个人,却只剩百日的寿命。我不需人人敬重,更担不起那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毁诺城。我的肩太窄,心太小,我只想再听一回琴,再舞一回剑,再对那个人说一次‘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顿了一顿,戚少商叹气,上前一步,坚定而轻柔地把那个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惜朝,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这么抗拒我……”
静静地靠在这个温暖的怀里,顾惜朝忽然淡淡淡淡的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
知道戚少商心里,对他有了情。
三年前,就知道。
所以,他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只是,他没想到,戚少商会说出来。
他很清楚侠义二字在戚少商心中的分量。
从没想过,有一天,戚少商会抛开侠义,忘却仇恨,只为了——顾惜朝。
不是菲薄,而是自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宽,宽过了碧海,太长,长过了银河。
戚少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惜朝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戚少商却笑了。
“在鱼池子,你曾说过的,‘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握惯逆水寒的手轻轻撩开他额角一缕散乱的乌发,戚少商的眼里,有怜,有惜,有情,“我想说的是,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戚少商刻骨铭心。”
顾惜朝的目光,滴成沙漠里的清泉,不浪费,连风也不多吹一声。
穿越戚少商幽邃的眸,深深深深地,看到他心的尽头。
那里,住着一个青衣卷发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笑了,他的心晴了;小人儿哭了,他的心湿了;小人儿伤了,他的心痛了……
顾惜朝的唇角,慢慢慢慢地扬了起来。
很浅很浅的弧度,却是最纯粹和干净的笑。
这样的两个人,纠缠得太深。揉在一起,下场就是血肉模糊。
血肉模糊才能揉在一起。
被揉痛是悲哀,揉不了是绝望。
眼泪滴下来,滴下来就揉碎了,滴下来就揉碎了,一生伤痕研成胭脂。
美人轴经了雨,满心满眼的,只余下胭脂的残红。
这一刻的相拥,未免不是另一种惩罚。
罚你们呆在一起,粘在一起,绑在一起,纵然灵魂嵌不到对方身体里,纵然把你们揉到分不清谁是谁,纵然你们血和着血往下淌。
罚你们一个,痛彻心扉的天长地久。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个拥抱,这一晌温情,都不过是,白日烟花。
不管我最终会死去,还是不幸存活下来,侠义和仇恨,永远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