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男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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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东赶紧挡住眼睛,说:“俺是谭爱东,老师让俺带话给你……”
“原来是你呀,快进来,快进来……”
其实罗保国家的窝棚的确在附近,只是矮趴趴的,既没点蜡烛,也没有其他的照明,因此爱东刚才走过去了,却并没有看到。
现在罗保国点上蜡烛,拿出一大块红红的西瓜请谭爱东吃。
爱东吃过一口,问:“刚才你怎么不点蜡烛呢?黑乎乎的,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保国一翻身躺到了窝棚的地铺上,架起一条腿,边晃边说:“嘿嘿,俺在等着看‘好戏’呢。”
“什么戏?”
罗保国凑过身子,眼睛闪亮亮的,颇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在俺家西瓜地南边,有一块空地儿,那儿草又软又厚……”
“嗯,在那儿搭戏台么?”
谭爱东一发问,罗保国忽然意兴阑珊,啥也不想说了,反身躺回到铺上,说:“你是好学生,你不懂的。”
“到底是什么嘛?你这人,真是的!”
爱东已经吃完了西瓜,抹一把嘴,凑到保国身边,使劲儿推了他两把,催促道:“快点儿说嘛。”
“嘿嘿,”保国再次神秘兮兮地笑上两声,翻身向里,也不看爱东,说:“你不懂的,别问了。”
爱东有点儿恼了,站直身子,开始传达老师的指示:“老师说了,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去上学了,要是再不去,就要被开除了——还有,那样子是拿不到毕业证的。”说完就想告辞了,只等罗保国一个答复。
“快到时候了,跟俺来。”
罗保国忽地翻身起来,蹬上一双拖鞋,吹灭了蜡烛,引着谭爱东向河岸边的一块空地跑去。到了一片桑树林里,保国闪身躲了进去,爱东紧紧地跟着他,既紧张又兴奋,不知道他到底搞什么花样。
“看什么戏呀?怎么像是抓小偷似的。”
“嘘~”保国伸一只手压住爱东的肩膀,示意他保持安静,而他自己那双眼睛,则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块草地。
这一地段的阳河,水域宽广,但是比较浅,水流就慢一些。温柔的水域养成了大量生物,其中的蛤蟆们是最拢氲囊蝗海米乓股疵馗璩椤�
渐渐适应了黑暗,爱东终于看清了在桑树林前面,有一块地势略微洼下去的地方,估计就是刚才保国说的那片又软又厚的草地了,但是显然这种地方是不可能搭起戏台来的。
搞什么鬼呢?
爱东有点儿烦了,对于保国这种毫无意义的恶作剧,真后悔居然跟了他跑过来。
扭头看了一眼,罗保国还在耐心地盯着前面,除了偶尔搓搓鼻子,基本上一动不动。
“老师让俺问你……”
“别说话,马上就来了。”
谭爱东更加觉得无聊了,突然之间从那蛙鸣声中响起了一阵惊慌的蝉鸣,他赶紧循声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再看罗保国时,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草地。等爱东把目光转回到草地瞅了一眼,无意间发现他们身前的一株桑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伸手过去一把抓住,居然是一只蝉蛹。
“看!好东西!”
爱东一面说着,一面就把那只蝉蛹放到了保国的胳膊上。受到惊吓的蝉蛹攀住保国的胳膊使劲儿向上爬,尖利的爪刺到保国的胳膊,吓得他“嗷”的叫了一声。
爱东高兴了,一下子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蹦出来,哈哈笑着,三两步跑到刚才他们死死盯着的草地上,翻身躺了下来。
果真是又厚又软,嫩嫩的青草、闪亮的星星、潺潺的流水、阵阵的蛙声——
“呵!这就是俺美丽的家乡——”
爱东诗意大发,忍不住大声吟诵起来。
“美啥呀,还不天天都是这样子。”保国也跟着走了过来,在爱东的身边坐了下来,说道:“让你这么一搅和,啥也看不成了。”
“看什么……呵,对了,老师让你赶紧回去上学呢,你都旷课俩星期了,知道吗你,要开除你呢!”爱东坐直了身子,严肃地传达完老师的旨意,继续严肃地盯着保国,等着他的保证,比如,明天一定按时去学校什么的。
保国却顺势躺下了,从旁边掐一根草茎填在嘴里,轻轻地咬着:“早就不想上了,去个屁。”
“你!”对于保国如此恶劣的态度,爱东完全没有预料到。
保国转过头来,看着爱东,说:“上学有什么意思,还是赶紧赚钱才是要紧的。你知道俺现在已经赚了多少钱了吗?”
爱东对此更加没有概念,“唔”了一声,没有回答,保国伸手撑起身子,凑到他的耳畔,小声说:“都已经一百多块了呢!”
这个数字的确让爱东吃了一惊,在他心目中,最富裕的刘老三月工资据说才一百元左右,罗保国咋会赚到这么多钱呢?
“你家西瓜地能卖这么多钱吗?”
这应该算是谭爱东最合理的推测了,在他家,除了种植小麦、玉米、大豆等主粮以外,菜地里的黄瓜、家里养的鸡产的蛋、以及成年的小公鸡是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能赚多少钱他不清楚,但是,估计罗保国家卖西瓜才是正经的收入吧。
“嗤,真是一书呆子。”罗保国简直是相当鄙视谭爱东了,“咱们县里不是正在修凤凰山路嘛,修完公路,就需要绿化,要栽树……”
“你去帮人家栽树啦?”
“那当然。不过,那点儿工资有限的很,俺其实是……”罗保国说到这里,四处瞄了瞄,确定黑夜里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对爱国说:“他们需要大量的柏树的树苗,俺就从咱们双龙山那边给弄了些去……”
“哦。”
爱东还是不太明白,估计卖树苗是桩很赚钱的生意,所以他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俺还以为你家卖西瓜赚了很多钱呢,你看你晚上还得来看园子。”
“两个破西瓜能赚多少钱,俺晚上在这儿,不过是……”
话说到这里,保国忽然神情暧昧起来,爱东见他停下了话头,好奇心早就已经被激发起来,就赶紧追着问。越是问,保国越是不肯说,见他如此矫情,爱东就生气了,一仰身躺倒了在草地,再不多问。
月亮躲到远远的天边,头顶上的星星亮闪闪的,一颗赛过一颗。天上到底会有多少星星呢?
爱东心中默数着,还没数到20颗,忽然有一个热乎乎的身体压到了他的身上,“俺跟你说……”那个身体发出一个声音,如梦幻般遥远而不可相信。爱东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却被那个身体束缚得更紧了。青春的、弹性十足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爱东就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原本一直在沉睡着的暗流,忽然地苏醒了过来,开始不安分地涌动着,瞬间就塞满了他的身子。
天上再亮的星星,也比不上罗保国那两只贼亮亮的眼睛,爱东轻轻“咦”了一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爱东的温柔与顺从,更加激发了保国那早已熊熊燃烧的欲望,一双火热的唇冲准爱东贴了过来。
爱东何曾想过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快感已经将他彻底征服,他的身体微微颤栗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保国已经松开他,好长时间之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只看到满天灿烂的星星,身下是柔软而细密的青草,被压断的草茎涌出一波波清爽而略带苦涩的气味,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和嘹亮的蛤蟆叫。罗保国站在他的身边,略略的弓着身子,一阵嘿咻之后,一道浊白的体液从他的身体里喷射出来,“哦”,他长长地哼一声,回身过来蹲在爱东身边,伸手去解爱东的腰带。
那一刻爱东猛然醒悟过来,使劲打开罗保国的手,大叫了一声,拼命地逃回家去了。满天的星光、夜的河岸、桑树林、未蜕变的蝉蛹,都被他拼命地丢在脑后。然而,如何能够忘得了呢?
第二日的时候,爱东非常担心老师会问他关于罗保国的事情,还好,老师似乎已经把这事儿忘掉了,于是他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不该去找罗保国了。那桩丑事既然没人看见,不如就权当不曾发生过,可是,临到放学,班主任闫老师还是很严肃地点了谭爱东的名字,通知他说:“你赶紧去校长办公室,有警察要找你问话呢。”
4、4。少年们的秘密(4)
谭爱东吃了一惊,当时他正拿着圆规画几何图形,听到老师的话,手一抖,圆规的尖角“嗤拉”在本子上划了一条大口子。情急之下,赶紧松手,与此同时,听到老师喊他的名字,又习惯性地站起身子,那圆规没来得及放稳到桌上,在桌子沿上翻了个滚,爱东赶紧去救,却不妨那尖刺的圆规角就扎到了他的腿上,然后,啪,掉到地上,斜在圆规另一角上的铅笔跌断了。
爱东甚是惊慌,来不及检查腿上的伤口,先弯腰矮身去桌子底下捡圆规。闫老师见他如此手忙脚乱,烦了,催道:“快点儿,人家警察同志还在校长室那儿等着呢!”
班主任闫老师恰好是教数学的,而爱东的数学成绩是七里铺乡拔尖的,老师爱才、学生尊师,本来极为融洽,哪料到会有如今的这一幕催命一般的不念旧情呢。
爱东的脸彻底红透了,火辣辣的,心咚咚狂跳,又赶上天气热,透透的一身汗甚至于开始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淌了。
终于爱东还是先把圆规捡了起来,在老师不耐烦的催促和众同学窃窃私语里,深垂着头,仓皇地走出了教室,向着校长室走去。闫老师就紧紧跟在他后面,坚定的脚步声如同战鼓,驱赶着爱东奋勇向前。
的确,跟罗保国亲嘴儿是件丢人的事情,然而,少年们不知检点,惊动校长已经够恐怖的了,居然还会把警察引来了——这不会是个梦吧?
爱东想到这里的时候,还小小地高兴了一下,然而外面有耀眼的阳光,有高大的白杨树在微风里哗哗摇摆,还有某个班的学生正在跟着体育老师围着操场跑步,又有一个身穿蓝色背心的学生斜着膀子站在六年级一班的门口,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根本不思悔改,看到爱东被老师押过来,还特意地瞅了好几眼。
最令爱东死心的,是当他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短裤下面,刚刚被圆规刺到的地方,现在已经缓缓渗出了血珠——只是因为他极度紧张,甚至于没有感觉到疼痛。
校长办公室的门比教室的门要略微宽大一些,外面挂了硕大的竹帘子,听得见里面有人说话,却什么也看不到。
“报告!”
谭爱东笔直地站门外,喊了一声到。
里面有人答应了一声,闫老师又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爱东于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校长室只有一间房,靠窗摆了两张写字台,一边坐着校长,另一边坐着一位中年的警察。写字台旁边,一边摆的是书柜,另一边则是两张沙发,有一位年青些的警察拿着个笔记本坐在临近写字台的沙发上,另一张沙发空着。
“你就是谭爱东?”
中年警察非常和善,见爱东很紧张,先开口问话了。
“是。”
“有件事情要找你核实一下,呵,坐吧。”
爱东眼睛转了一圈,没有动弹。这间办公室里共有四个座位,现在只有一张沙发空着,恰好闫老师正在殷勤地给校长和警察们续茶水,校长也示意让老师落座。
闫老师没有坐,而是站到了校长的身边,一起严厉地盯着谭爱东。
爱东在那一刻忽然体会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是的,一直以来,他都是那样子尊敬老师、信任老师,总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老师总是对的,是永远值得尊敬的。试想,若不是闫老师安排他去问罗保国为什么俩星期了不来上学,他昨晚会去下沙村吗?不会。若是不去下沙,会跑到阳河边上,罗保国家的西瓜地里去吗?不会。若是不去罗家的西瓜地,会跟着罗保国去那块草地吗?不会。既然都不会,还会犯下如此重的罪——跟罗保国亲嘴儿——以至于把警察都招来了吗?
——不会吧?
不会的!
而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还不是因为老师安排他去找罗保国吗?结果呢?老师如今威严地站在校长身边,眼睛里放出深恶痛绝的光芒,盯着他——那么,“你既然让我去找了罗保国,你问过我结果吗?”没有。
老师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过后便忘了,而不管自己因此惹下多大的祸事,都必须自己默默承担。
在那一刻,谭爱东觉得自己心里对于权威的信任、对于英雄的渴望、以及对于那种有秩序的、善有善报,毋须多想,只管努力的生活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
没有希望了。
他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你去下沙村了?”
“嗯。”
“大声点说!”闫老师忽然插嘴,大概是他觉得像这样子畏缩的学生实在是丢了他的脸吧。
爱东忽然抬起头来瞅了他一眼,反问道:“闫老师,不是你说让俺去找罗保国,问他为什么旷课俩星期,又问他还要不要上学……”
“是的,”闫老师立即转头向着警察同志,很认真地说:“是的,的确是我这么说,要不是经您这么一提醒,我还差点儿忘了。”
警察对他忽然插嘴很是厌烦,冷冷瞅了他一眼,继续问谭爱东:“你昨晚什么时候去的?”
“吃完晚饭以后……那时天已经黑了。”
“大概是8点多钟,跟罗玉贵说的时间差不多。”坐在沙发上的年青警察忽然接口说了一句。罗玉贵,是罗保国父亲的名字。
“那你从罗保国家出来,又去了哪里?”
“去了阳河边上。”
说完这一句,爱东忽然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警察、校长,以及老师的眼光忽然都变得凌厉了起来,心中一阵恼恨,他打定主意坚决不说出跟罗保国亲嘴儿的事情——坚决不说,有种就打死俺。
只有在戏台,才会有英雄——英雄守卫着家园的平安。现在谭爱东早已远离了戏台,再不是他轻轻一翘手指就能引来满堂喝彩的时候了,既然人生处处艰辛,少不得就要自己时时在意。
“你把具体地点描述一下。”
谭爱东开始沉思了。
阳河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那边的地理自然是极熟悉,以阳河大桥为中心点,向南十几里路,有一座水坝,截断河水圈成了一个水域超过5000平米的大水库,市里的自来水厂就建在旁边,从水库的旁边,正在修筑的凤凰山路可以一直通向县城里。这一带河西村庄密集,而河东,除了东阳河村之外,便是连绵的小山丘,虽然也散布着几个村落,却不成什么规模。
从阳河大桥向北,却是一马平川,土地也肥沃、人口也密集,比如谭爱东现在就读的七里铺联合中学就在阳河桥东七里路左右的地方。乡政府、供销社都坐落在这边。
“天黑,路看不太清楚,不过,俺记得河边有个桑树林,林子旁边有条小路可以到左家庄,大概俺就走到那个地方吧,没找到罗保国家的西瓜地,俺就回家了。”
左家庄与下沙村相毗邻,中间就隔了一条小路。
那年轻的警察看了看那中年警察,已经微微点了点头,那中年警察于是很和善地对爱东说:“嗯,好的。以后要是再想起点儿什么,记得及时通知我们。你回去吧。”
爱东实在没有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走了,他愣在那里还没有动,只听闫老师说道:“那罗保国常常打架斗殴,你们可真得找他问问清楚——这人命关天的案子,可不是小事儿呵。”
“闫老师,你就放心吧,我们早就找过他了。”
说着,警察们站起身来,与校长和老师握了手,抬步向外走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