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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琢玉成华(h,虐,he)作者:南栖-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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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着头再看一眼,忽的住了关门的手,我大力将门推开,几步冲到画前。
  颤抖的手,伸向画的挂轴。
  那兵符玉珏巴掌大的一块,寻找的人自然而然,会去寻至少放得下半本书的暗格或是带锁的抽屉,却没有人想到——
  那是三分之一龙!
  抖着手托起地轴轴杆,摇摇,里面咕咚有声。左手按住右手,待终于不抖了,试着拔开轴木,左边拽不动……右边,动了。
  那块斜长的三角顺杆滑落,落在手掌正中。
  不由苦笑。
  真是何其讽刺,这个小小的东西,拿了,或是就地毁了,那些积年的经营,包括刚才暖阁里的那令人嫉妒的一幕,都会轻易的消散殆尽,恐怕连一点响声,都不会留下。
  这实在……是一种诱惑。
  手心微微出汗,我紧紧攥着,深深摒气,就怕一松口,黑暗就会将人吞没。
  心潮几番起伏,慌神间便不知了时间,待到重新清醒,是听到屋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喝。
  “老爷回府啦——”
  然后又是数声,“老爷回府——各房下人,快去前门迎接!吩咐厨房备宴,宁园的,快去生火点灯!”
  声音突至,惊得我手上一抖,所幸跌落前及时抓住那东西,急急塞回原处,封上一端的轴木。
  匆匆忙忙从房间里退出来,从窗户里原路跳出去,用发簪把窗拴拨回去,一路奔忙,最后是几乎赶在几个下人青色的衣衫摆动在宁园门口的同时,从墙上越了过去。
  终于回到茅房,看着茅房的木门还依原样用扫把堵着,没有一丝偏倚——方定下心,抒了一口气。
  早不回府晚不回府,也不过就去一炷香,就险险穿帮!
  回到周二夫人那处,得知周子贺已然出大门去迎接其父了,我看一眼画架上的盖布,知道已被翻看过又小心铺遮好,便对周二夫人和周子贺的两位少夫人作礼告别,说是今日身体有恙,回去妥善修改之后,他日再来返工。
  周二夫人很是通情达理,立即叫她两位儿媳送我出门,还嘱咐我多喝姜汤,保重身体。
  出门为了周全礼数,我和周子贺一同等在周府门口。
  毗邻东市稍北的玄武区位,一向多聚达官贵人的宅邸。周府址在其中,府门口一条三丈余宽的东西干道直通京城纵贯南北的朱雀大街,总是富丽马车摩肩接踵,来往热闹。此刻尚书令大人的车架还未见归来,便是一队车马占了整条道宽,前后数驾,载着捆扎成堆的行李衣箱,缓缓行过。
  货物沉重,压得车轮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常常因为高低不平而卡住,要后面的小厮配合赶车的马夫一齐费劲发力推起,停停顿顿,弄得通过很费了些时间。
  而终于等到排在队伍最后的那辆清漆双辘单架马车通过时,却见那梨花木的前角车棱有些磨损,暗褐色的车帘外,依窗挂着一双成对的朱鹮木雕。
  这对象征身份的木雕,上朝时天天都能够见到,实在眼熟的紧,我不禁扯住旁边周子贺的袖子,“这,这莫不是……”
  “是的。”
  他偏过头微点,无奈的笑了一下,轻拽出被我拉的衣袖,往前几步站到路中,对着已经驶过的那辆马车一拜到底。
  “——晚辈子贺,恭送王老大人还乡!”
  梨花木马车在前方稍停,片刻之后,一双苍老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象征性的拱手挥了一下,车马复又前行。
  真是住在一里近前的王大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马渐渐远去,最终嘎吱嘎吱的消失在连接朱雀大街的路口,心中默念着,再往南,一路直出明德门,上安南大道,通燕良,通定襄,通淮渠——
  远离这是非之地。
  “王大人是几时请的旨离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就……”
  “王大人早有告老之意,今岁寒冬旧疾复发常夜不能寐,便愈发怀念故里,上书祈旨叶落归根。”周子贺最后瞥了一眼车马消失的路口,转身走回来。
  三言两语,他话说得简单。
  只是先是度支郎中彭大人贪渎法办,再是燕州牧钱大人远调凉州,然后是兵部侍郎杜大人为饷银案领责……如今周肃夫的左膀右臂,左仆射兼户部卿王大人,也就这么给送上了路。
  周子贺又到我身边站着,微微向另一边低着头,背着光,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说是今晨得陛下允旨,大人淡泊,简行离京,特意嘱咐下来,叫我等不必劳烦相送。”
  “……原来是这样。”
  有人本性狠厉,一旦撕破了脸,着实有些虎狼手段。
  “是这样。”
  周子贺颔首,大约是笑了一下。
  总是有些文人不见阳光的苍白气息的侧脸,方才还带着家庭和睦幸福的神采,此刻却轻垂着眼帘,有些无神的看着脚下的地面,显得疲累。
  我默不作声的转头,去看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这些天周家势力一点点的瓦解消散,朝人皆看在眼里,虽不至于树倒猢狲散的窘境,一时之论,却也不免生出凉薄之意。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周子贺倒依旧是作那般儒生官吏打扮,神态谦和,见人礼让三分,只这身在其中,一点一滴皆是切肤痛楚,如何能够没有感想……
  奈何没有他那份切身利益相关,我并不能感同身受。
  权作一个冷眼旁观的路人看着,这些说不上功过好坏的人散了,也就散了。心头念想数回,临到罢了,我也只能端出一句感慨:三十年官场,十数年二品大员,最后能携家带口捎回故里的行囊,其实……也不过尔尔。
  再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先头侍从打点驻马,周肃夫和李仲恭带着卫官从人驾马从汤泉宫的方向回来。周相依旧形容严肃,见了我这个不速之客,面上捎上一分异色,待周子贺从旁解释之后,方微微颔首。
  “苏大人辛苦。”
  只此一句。
  倒是李仲恭,旁边听了周子贺几句,就嘻嘻哈哈的笑起来,直说周相好福气,家有孝子,又难得苏大人有这份孝心、知道要礼敬师长等等,很是客套了一番。我依言笑着作答,等到尚书令大人终于敷衍点头只身先行进府,才得了个空子,向四周探看——
  刚才说话时,隐约觉得周围有一道视线射来,刺得人脊背生出丝丝凉意。现在费劲寻看,周围却只得周府出门迎接的下人和周肃夫李仲恭带回来的两队侍从,一眼望过,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数人,那道莫名的视线,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许是疑心生暗鬼吧。
  按下心头一点不安,我和李仲恭称兄道弟的来回客气了一番,同行一段路,等到分岔的朱雀大街道口,各自回家。

  平生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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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生抱负 周府之事没有一击得手,虽在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我虽欲再度行事,却无奈周肃夫已从汤泉宫搬回府内,年假眼看将尽,周二夫人画作又已成,只得借送年礼给范师傅发了消息,以后再作打算。
  正月初六年假结束,拜见了景元觉,向他陈述了齐府广平郡王府联姻事。议定后,初七大朝,宣布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
  隔日礼部和宗正寺共同制文,洋洋百字,晦涩难懂,但究其大义如下:
  齐国公府齐小公爷,和广平郡王独女玲珑郡主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愿结成百年秦晋之好。又因齐小公爷和玲珑郡主一个是少年英才,一个是宗室之后,高洁脱俗,不愿行那普通人家庸俗的蒙头盲娶盲嫁,他俩人要亲自考究对方才学,自认良人。
  ——再简而言之,齐国公府上不日要举办一场迎春赛事,在众贵宾的公正监督下,于游戏之间,品评对方才学。
  这文一出,京城立刻哗然。有人直言不讳,说男女互审荒唐至极,也有人说两家僵持不下,这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更有覃朝不满贵族指婚制度的年轻人津津乐道,说这是适宜的相亲之法,正可解决多少貌合神离的媒妁婚姻云云。
  满城风雨的中心,我却在城中奔走,为小郡主招兵买马。
  按照我们事先的商定,那三场会试由两家各提议订下一场内容,剩下的一场则由嘉宾现场出题,以示公平起见。除出试一定由本人参与外,齐小公爷和小郡主双方均可选取三名参从在准备会试时和会试现场中出谋划策。
  规矩一出,齐鹏那边是毫不客气。齐小公爷很快请了三位书院读书的学友做参谋,并立即指明第一场会艺是考究武功——还美其名曰,说是齐国公府一向英雄出巾帼,历代夫人和女儿们都文武双全,甚至可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因此此要求再是合理不过。
  可叹小郡主金枝玉叶,哪里学过什么武功?就是她平时喜好骑马,手上的功夫,撑死了也就是挥两下马鞭而已。因此齐鹏这考题一出,等于是一点余地不给,摆明了推拒——然而游戏规则如此,已经不容反悔。
  郡王小郡主担忧不已,我也只能安慰,古人不是还有田忌赛马呢,大不了,我们从其它两局扳回来就是……
  比试尚未定下之时,郡王就早来拜托我做小郡主的幕僚,因为我正有此意,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后来我又拉了和郡王家熟悉的张之庭作军师,两人商议之后,又专门去请了柳烟飞,想她谙熟男人心理,和京中权贵又相熟,加上我那一点想让闻哥知晓的私心,她作那剩下的一名顾问,再合适不过。
  这样决定下来,幕僚这边算是阵容强大,又兼之我们有赞成联姻的景元觉、广平郡王、齐太夫人那三位重要人物作了后台,比之齐鹏和他那三个书院同学,我以为是占尽人和。
  至于可由小郡主指定的那场比试,古语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
  张之庭听她抚琴奏歌一曲完毕,打结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开。
  “张哥哥,怎么样?”
  小郡主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讨好的看向他。
  “……郡主的琴艺,自然是齐小公爷比不过的。”
  郡王一听高兴起来,“张公子这么说,看来是笃定了。”
  “是吗?嗬嗬,其实我还真没练过几天……”
  小郡主眉开眼笑道。
  “郡主本性聪慧,区区七弦,不在话下。”
  张之庭慢吞吞的说完,却转过头来,在我耳边不动声色的快速低语,“琴艺……还是适宜藏拙。”
  我仰头叹息,这个不成。
  经由我们使用各种渠道,各种手段打听出来的结果,齐小公爷此人,尚武,擅骑射,精兵法。至于文的方面,书法亦可,画艺平平,琴艺则比画艺更为不精——本来大好的取胜之道摆在眼前,然而不幸的是,小郡主被郡王宠坏了,从小也是个偷懒的主。
  “不然绘画吧?”
  张之庭看了一眼仍旧兴高采烈的小郡主,问我,“她不是跟你学过两天?”
  是啊,她有点家教打下的绘功底子,以前一时兴起又跟我学过两天,实在不行,也只有拿这个顶缸了。
  “小郡主,你最近可曾练过丹青?”我问。
  她坦率的摇头,“我最近都在佛堂礼佛啊。”
  “哦……”
  郡王紧张道,“怕是手生,要紧吗?”
  “父王,这有什么要紧的,”我们还没开口,郡主已经先开口安慰她老爹,“这个不行,就换那个,那个不行,就换这个,我有苏哥哥张哥哥瞧着呢,他们两个,随便哪一个上去,还不都是稳拿魁首的料?”
  我和张之庭对看一眼,心中叹息,这要是我们能代劳,还用在这忧虑操心,费这许多功夫?
  郡王听得讪讪笑两声,低头却是对玲珑软言好语,“不怕,就是没争取上齐小公爷,你出去亮个相,全京城的公子哥还不都得拜倒在我女儿的裙下?”
  “嘿嘿,那是……”
  小郡主抱着她老爹的胳膊,一脸的笃定。
  “……郡王,依苏鹊看,比试的题目,还是定绘画好了。”听了半天,我无奈道,“虽然郡主琴技也优异,但画作优劣更易分辨,而且作画画技还在其次,切题合意更为重要,郡主……更有决胜的把握。”
  “好好,苏大人决定吧。”
  “那我们这就往礼部和齐府送题了。还请小郡主从今天开始多练练笔,免得到时候……手生,发挥不了应有的水平,那就不美了。苏鹊这些日子会尽量每天抽空来看。”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从郡王那出来,上了车,我长叹一声,抱着脑袋郁闷。
  乐卿公子坐在对首视若无睹。
  生性凉薄……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怨,“这下要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想到将要到来不可避免的画技恶补训练,那个心寒,那个心寒啊。
  “谁叫你要管这闲事。”
  “不能这么说啊,相识一场,我想让小郡主风风光光的出嫁啦。”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两家自己的事。”
  “那这不是当差,没办法嘛。”
  “就是交待下来的事,也没人叫你非得劳心劳力,累死累活。”
  “……”
  我摇头,无情的人,鸡同鸭讲。
  这边我继续苦恼,恼得满心纠结,那边张之庭却转过头,淡淡扫我一眼,“你记不记得,你的平生抱负。”
  话说得没头没脑,一时呆住。
  见他仍是执着的望着我做殷殷期盼状,凝神下功夫苦思一番,仍然毫无结果,最后不得已,我指着自己不耻下问,“我,有抱负?”
  低叹一声,他靠在车厢上白我一眼,敲起了单手敲起了身旁的木头,口中念念有词。
  “一壶温酒,对水山庐,三五知己,万里行游。”
  ……
  很妙。很逍遥。很有节奏。
  “……哦。”
  好像某月某日,是大言不惭的拍着胸脯,说过这样的话。
  这本是罗放的话。
  我师者……江左四俊之首,千山游客,百川旅者,平生纵横不羁,足迹踏遍天南地北,十六字豪言玩笑句,平白无奇,却切真其意,坦荡其怀。
  所仰所慕。
  若是寻常庸人,还真不屑说与他听。
  “——所以你的抱负,就是这样没有抱负的过一生。”
  “我……”
  怀念与仰慕的情绪,“啪啦”一声原地破碎,“……张之庭!”
  “难道我说得不对?”
  “……”
  这位仁兄啊,你不晓得意会言传高人之道也就罢了,偏是为何,非要情衷那揭人老底之为,还揭得是如此理直气壮,自以为然?
  我对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气,一边暗地回顾自己的过往人生和未来志向,搜肠刮肚的,希望能寻找到一针见血的反驳。
  可惜半天之后……一无所获。
  深深的挫败感袭来,我学着他的样向后仰靠,仰头叹息,低首承认,“也许你说的得对……”
  张之庭报以冷哼一声,潇洒的,完美的,完成了寒碜我的大业。
  默默看他一眼,君殊不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想到此节却是少有的怔楞。一时莫名,脑中掩不住的浮想开去,胸中情绪压不下的纷涌而来,心头阵阵酸涩,再度开口,声音都透着滞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谁规定非要人人都热血满腔,壮志满胸……壮志满怀,又能怎样。”
  张之庭有些诧异的转过脸来。
  我苦笑。
  “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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