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天使-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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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黑暗从外面渗透进来。
夜就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
他忽然说:“你的朋友来了啊!快去快去,我先走了。”
我恍然惊醒似的,从坑里茫然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黑沉沉的夜幕之下,缓缓向这里走来的人。
他已先一步爬出了坑去,然后伸出手把我也拉了出来,我替他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土,他朝我笑了一下而后迅速向着反方向跑去。
我没有目送他的背影,因为我更重视这个即将走到我面前的人。
“你来了啊——”我张开手臂,像一只鸟那样朝她扑过去,结果意料之中的,被人抓住了手腕然后轻轻推开。
她的动作很少温柔,而且,似乎总是不喜欢和我亲近。
“你还在挖坑?”
“嘻嘻…是啊,帮朋友挖的。”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不带什么感情地。
“你在忙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能看见你一次!”我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在看到她的时候,“陪我玩吧!咱们来玩瞎子捉人,我来当…啊——!”
“你就不能,和我好好地说一会话么。”
“啊…能,嘻嘻……”
于是我们并肩坐下来,在没有任何风景的黑暗中。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是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每每听到了我就要诧异,为什么她总是非要我说话不可?而且,每一次在听完了我无休无止的罗里吧嗦和异想天开的奇谈怪论之后,她都要生气,生了气又不愿意归咎于我,于是就在那里恨得自己拉扯自己的头发。
“你想要听我说什么呢,”我靠得更近了些,手挽上她的胳膊——我喜欢身体上的接触,以至于常常被并不相熟的人厌恶,“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
“啊,对了,我想起一种游戏,”我笑着拍手,“你在心里想一句话,我替你说出来。”
她轻轻地把头转向我。我看到那高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同时有一缕碎发从她束得很高的发辫中落下来,垂在眼睛前,似乎要替主人掩饰着什么。
“真的,你要相信我,”我说着,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能听见你的心语,完完全全。”
她的心在疼。
那一刻我怀疑了自己一向相信的直觉。奇怪了,好端端的,她难过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是这样一个人?!”
我愕然。这是什么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一直支撑着我存在下去的声音…我不能相信,我不能接受!”她好像在对我说话,却又更像是在对着自己大喊,“你走开,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好的好的…你别抓狂,我这就走。唉,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大地在沉睡,而我却醒着。黑暗中没有属于我的方向,因为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我要去的地方,一直是有人在的地方。我想去关心人,去爱人,当然了,如果恰好能被关心我就更愉快了,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能了。
我被最想亲近的人嫌弃了。
我不想知道原因,凡事如果非要追寻一个原因,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可自拔的自责和痛苦中,所以,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去做。
这时我看到一个老人。我想起男孩对我说的话,在他不存在以前,这些人是存在的,于是我想,他们应该看到过比我们多得多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想办法引起话题,然而说话的是那个老人: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在找人,呵呵。老爷爷,你看到一个这么高的男孩从这里经过吗?”我比划着我那小朋友的个头,把手抬高到我头上半个脑袋的地方。
“这样的男孩多了,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个啊。”
我趁机在老人身边坐了:“嘻嘻…没事,那我就坐这儿等会。”
老人自然不会反对。
“老爷爷,我有不明白的事情想问你。”
“哦,那你问吧,正好我闲着。”
“我有一个很在乎的人,她总是让我说话,可是我说了,她又会生气,我应该怎么办好呢?”
“那你是说了她不喜欢听的话吧。”
“嗯…应该是,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听什么。”
“试着读懂她的心思。你还小,再大一大的时候,就会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心语。”
“哦,这个我会的。”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每一根皱纹都变得更深。
“真的,”我也笑了,看到别人笑我总是很愉快,“我现在就知道爷爷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欲孽天使 外篇 光之文(六)
“哦,那你说说。”
短暂的沉默。
我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听清某些声音。来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悲哀,痛苦和无奈,以及……
“眼前这个孩子就像我那孙女一样大啊,应该是这么大了吧…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没梳辫子,这就不太像,小玲是梳两个辫,左边的总比右边的高,她妈妈就给她重梳…都怎么样了呢,他们这些孩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我睁开眼睛,看到老人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的错愕和惊恐。
“你…你这孩子…唉,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把我问住了。我要是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好了,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知道名字照样可以互相称呼,亲近的就叫“你”,不熟悉的就叫“丫头”“小姑娘”“小妹儿”“那边那个”“喂”……
“你是几岁的时候,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的啊?”
我又被问住。这让我十足懊恼,倒不是由于自己不知道这些会怎么样,而是和人说话的时候总说“不知道”会显得很不真诚。
老人又说:“和你说了一会话,我才觉得,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啊。”
我想,这应该不大可能,因为我一直在替天幕说话,而天幕则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白色的、圣洁而不可思议的牢笼。
“那还是在我小的时候,”老人絮絮地说着,他自己似乎都那么相信自己现在所说的话,“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里,有人在说话。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啊,就像你的,可能是现在咱们离得太近了吧,听着反而觉得不太像。”
我有点发蒙:“爷爷你小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我吧?”
“哦,那可不一定。”老人把脸转到一边去,好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不相干的东西。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别人在和我严肃地说话时都不看着我的眼睛,我可是一直在盯着他们看的。
“有些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但就是发生了啊。”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来,于是顺便问了:“爷爷你小的时候,啊不是,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人,有没有见过白天和夜晚不分开的时候?”
“哈哈,怎么会啊,白天和晚上从一开始就是分开的,难道说,还有一整天都是白天或者晚上的吗。”
啊,是这样的吗…那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有一个地方,笼罩着介于光明和黑暗之间的朦胧的光,既不亮,也不黑,一直持之以恒地保持着不褪色的光晕…直到有一天,那个在我怀里的女孩,把眼睛哭出血来…那一晚她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天开始黑,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又抬起头,于是天开始亮。
“你这孩子不太一般,但是啊,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很多事不是用脑袋就能想明白的,只有先相信,再忘却,最后像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样好好活着,路才能走下去。”
“爷爷,这个世界上,有神存在吗?”
老人忽然不再说话。
我们诧异地对视了好久,终于他咳嗽了两声,然后缓缓地从刚才坐的地方站起来,走了,再没有看我一眼。
唉…我又让人生气了,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
我一直想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她不愿意告诉我,每当我问,她便反问回来:“你叫什么?”
最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类似的对话进行的时候,我说:“你给我取一个,然后,我给你取一个!”
她愣住。
“这个主意好吧,嘻嘻,我先给你取!叫什么好呢……”
“等等,你…”
“啊,有了,叫‘阳’好不好?太阳的阳,很亮很亮的光!”
“喂…我可没叫你给我取名字……”
“来来来,轮到你,你给我取一个,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她似乎还没有从愣神中反应过来。
“唔,你不来我可亲自来了,还是用刚才的字吧,我最喜欢光了,‘阳——光——明——媚’,随便取一个字给我吧!”
“媚…”她轻轻地吐出这个字,“就用‘媚’吧。”
我高兴地跳起来。
真的很开心,像某种仪式,某种预兆。阳、光、明、媚,开头是你,结尾是我,而光明,在我们之间。
……
那一天风很大。
我看到头上很远的地方云气缭乱,有光不断从乌云的骨骼中沁透出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出生了一般。她就在我的身边,我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两只手都紧紧挽住她的一只胳膊,这样会让我很有安全感,或者说,完全占有一个人的幸福感。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的,你一直很喜欢我说话的声音。”
“嗯,可能吧。”
“那你还记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呢?”
“很久以前了吧。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一定要弄清楚,我心里很乱…不知道为什么,慌得厉害…”我抬起头,用仰视的角度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的声音!”
“媚儿,你今天怎么了。”
“唔…我不知道……但是我害怕,”我手上加了力气,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有事要发生了…在这之前我一定要知道,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不能说话,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什么话……”
“不是…我没说明白,”我干脆跪坐起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相平,“你一直喜欢的,在意的…是不是那个能说出你曾经听到过的神秘话语的声音?你喜欢的是这个声音,还是那些话?”
“你……”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说出那些话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不知不觉中,我哭了出来,“她能说出我听不懂的话,像咒语一样神秘,像圣歌一样动听,能指引人,温暖人…而我,只是一个发声器,你会怎么想……”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还会不会…”我已泣不成声,“和我在一起……”
“什么叫在一起呢。”
“啊……”
“像这样么,”她漠然地,拉起我的手,“和你一起消磨花不完的时间,一直拉着你,偶尔抱着你,就算是在一起?”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会。”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了这样一个字。
可是…可是这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有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烧坏了,不能转动,不会思考…我想要某些东西,又说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不过那一定是和她有关的东西…不止是一直不分开,不止是手被拉住,或者偶尔被温暖的怀抱所包围…我还是想要,全部,我想要全部!
猛地把别人推倒在地上的感觉,是很奇妙的。
很近,心跳很近。柔软的发垂下,第一次没有落到自己的肩头,而是铺到了对方的胸口。卑微地、虔诚地俯下身,感受对方的胸腔里,与自己完全不合拍的律动,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让两种心跳融为一种。
我的眼睛里是她和大地,她的眼睛里是我和天空。忽然,她的一只手按住我的脑袋,轻轻下压。
温暖而柔软的,唇的味道…似曾相识的幸福与痛楚,发生在了原本没有资格享用它们的人身上。于是,有一些话,一些从前根本没有想过要说出来的话,便从终于分开的、湿润的唇瓣中吐出:
“我,我喜欢你…你呢?”
我听出这是自己的声音,我肯定。
……
在光与暗的缝隙中飞跑。
我在逃亡,因为身后有人在追,而且我知道那是谁。
命运像一个残缺不全却保持着圆形的陌生图案,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哭喊,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可是,经历了某些事情的人们,会拒绝变回最初的自己,这才是世界的悲哀所在。
我已不想再做木偶,哪怕主人是天幕。
欲孽天使 外篇 光之文(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感到自己有了血肉,嘴角扬起的时候表示快乐,眼里有泪水涌出的时候就是悲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贪婪的妄想,那是在纯净的黑暗里所不能碰触到的,令人战栗的温暖和幸福…和某个人有关,可是那个人,似乎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
我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没有人推我,这一跤是我自己绊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叫做天意。
事情没有任何悬念地发展下去,正如当初我作为一个奴隶被带到这里一样,现在的我,作为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叛徒,被带进了一个狭小的、临时建成的白色圆塔中。上楼梯的时候我猜想天幕就坐在塔的最顶层,像原来一样,被白色和光芒所包围,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然而这一次我错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们会在第四层的楼梯口,狭路相逢。
她站在高处,我站在台阶下,俯视与仰视的交集是一道窄窄的楼梯。其他人自动消失掉,声音连同气味。我看到天幕向我走来。
她说:天界需要你。
我说:那么你呢?
她说:我也需要你。
我问:他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她黯然。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要就此打住,哪知下一秒钟,她的手已经在我的手里。熟悉的冰凉和滑腻,还有,淡淡的微冷的香味。
她说:你我之间不需要隐瞒任何事,所以,我实话实说。这一次,不是他们需要你,而是我,我需要你。
我说:你来这个地方,也是未经允许的吧。
她说:现在已管不了这么多。
我发现她的神情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若是从前,她美丽的眸子里绝不会出现任何茫然,可是现在,她已犹豫不决。
我问:天幕,我能做什么?
她说:解读“光之文”。
我又问:“光之文”是什么?
她说: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么。
我当然记得。神秘的白屋子,没有底的阶梯,还有沉睡在黑暗里的,如同上古图腾般的文字……
她说:对了,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解读它们。那时你看到的“光之文”,就是神在陨落前留下的智慧,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我点头:只要是天幕要的,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说:你现在,是唯一可以解读它的人。因为我很确定,在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世界里,你是唯一一个,继承了神之血脉的人。你能听到心语,能看到人们内心的渴望与绝望,而且幸好,你没有自己的愿望。
我的心猛然一震。
她又说:即使是神之血脉的继承者,也只能将“光之文”解读一次,然后,会失去全部的记忆和能力,陨落到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