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尾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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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间设置了透明的结界,所有的美人,今夜统一身着白色的衣衫,出其不意地全部安坐在廊道间,形成一道教人疯狂的景致。
我仍然负责倒茶,因为之前看过了“三彩月秀”的表演,这一次我只是偶尔会抬下头。
表演过半,我看见小强用力地挤过人群来到我身边:“洛哥哥,最近我都见不到你,你还好吗?镜主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心头有些温暖,微微笑说:“我很好。”瞥见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脖颈上有红红的鞭痕,我问,“你呢?”
“呵呵,我当然好啦!”小强紧紧领口遮住了红痕,拍拍胸脯笑道。
“恩。”我不言语,低下头缓缓砌茶。
“啊!正是镜主子表演呢!”小强指向树下流光旋转的舞台,“真是漂亮啊!”
我抬眼,秀台上一袭如雪般的攸长白衫,宽大的水袖舞如缎带,飘飞的长发流泻肩颈,镜倌一曲旋舞,跳得彷若六合花出,那一颦一笑间的无邪纯洁如花蕊间的美少年,令人垂涎三尺。
旋身、折腰、挡袖、定格,漂亮的尾声!
我看见镜的眼角瞟向我,妖娆地勾起唇角。如瀑般的黑发在空中翻飞,露出左耳那枚冰蓝色的耳钉,在冷光下如钻石般耀眼。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动起来,迅速淹没了窒静的华丽。
我微笑,“三彩”一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掌声过了很久才退下去,小强在我旁边,兴奋的声音渐渐分辨出来:“洛哥哥,今天居然所有的主子从头到底都能看见,仙月主人真是会想呢!”
“恩。”我应了一声,淡淡地看向廊道,镜倌正款款地走进去,和一旁的倌浅笑低语。
在廊道里布结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接触不到秀台,应该是用来防备各主子之间的争斗的吧。
夜色渐浓,黑宇下的白雪被照得愈发晶亮。
“最后一位,浅儿姑娘,为大家带来一曲曼妙的舞蹈。”报幕员嘹亮的声音响起。
我不觉抬起了眼,一身白衣的浅姑娘优雅地站起身来,从结界中一路香莲碎步走上秀台,半欠下身,双手兰花指交错于胸口,目光脉脉如水流,隐隐浅笑。
我扬起嘴角,浅姑娘抽了个不错的签呢,压轴舞,常常是最让人记忆犹新的。
琴声还未响起,秀台慢转,红光似霞。所有人屏息等待着。
秀台转了一圈,琴声依旧没有响起。
秀台上的抚琴者按着琴弦,却迟迟没有拨弄开来。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转头看向仙月,两名保镖正急急穿越人群,俯身在仙月耳边说些什么,然后仙月点点头,两名保镖迅速退开,蹿上台将琴师背了下来。
“啊!他怎么了?没有人弹琴了吗?”
“为什么把他背下去呀?难道死了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最后一个舞还跳不跳啊?”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大家少安毋躁。”仙月老板娘款款起身,表情一点没变,她打了个手势,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这最后的一曲压轴舞,当然不能用普通的琴师啦,不然对不起大家的捧场了,是不是?”
“那么谁上场?”底下有人叫嚷着。
仙月盈盈一笑,看向泠姑娘:“泠儿,你来为浅儿抚琴吧。”
我淡笑,呵呵,仙月老板娘果然有一手,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那琴师的死抹得一干二净,还调动了现场的情绪。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廊道里,泠姑娘却踌躇了一下,缓缓起身。
“可是……”她耸耸肩,从背后伸出缠了绷带的双手,显然还带着红肿,“仙月主人,我昨天烫伤了双手,今天没有办法为浅儿抚琴了呢!”
“啊!奴才该死!”泠身后的侍从突然惊惶地跪了下去,“昨天奴才不小心碰翻了开水,让泠主子受伤了,是奴才的错!是奴才害主子受伤的!”
现场突然一片轰然,谁也没有想到泠姑娘会拒绝仙月的邀请。
秀台上浅姑娘已经站起身来,满眼的失落。
“仙月老板娘,那么究竟谁来弹琴呀?快点说啊!”台下有人嚷嚷,一时间所有的人又转向仙月。
“呵呵!”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悠闲地传来,彷若天籁般划破嘈杂之音,“仙月主人,我倒是觉得,这里有一位比泠姑娘更适合的人选。”
“哦?”仙月转过头,所有人的视线也转向廊道。
镜倌眨了眨活泼的大眼睛,娉婷起身:“那个人不仅琴艺高超,而且还是一位绝色美人,青丝浅眸,白齿红唇,优柔淡雅,若不是我亲手调教过他,也不会发现他的才情呢!”
我望向镜,突然背脊一阵发凉。
他漂亮而妖娆的眼神慢慢落在我身上,浮起一个暧昧的笑意。
“他的名字,叫洛。”
“洛?他是谁?在哪里啊?”中庭的人群纷纷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起来,不断地四处张望搜索。
周围的人都不认识我,我混在人群中,静静地坐着,旁边小强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臂膀,像是在求证什么,我的心头恍然飘过一丝紊乱。
我向仙月那边看去,她正侧身对后身的保镖说着什么,后者点点头,立刻向我走来。
我眨了眨眼,苦笑,淡淡地放下茶壶。
那保镖走到我面前,一拨手,将一件宽大的彤红外衣披到我身上,然后打横抱起我就向秀台走去。黑暗中,那人的脸悄悄凑近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如果表现不好,你的小命别想留到明天,听清楚了吗?”
秀台的红光照着有些睁不开眼,我的手被那人握得很痛,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事到如今,我没有任何退路。
保镖将我放置到古琴台前,我抬手碰了下琴,“啪”地一声,古琴的尾端掉落了一块。
我不由低头,看见尾端的端面焦了半边,悄然意识到先前的琴师是如何被害死的:灵力事先被注入了琴台,通过某一弦音作为诱发,杀人于咫尺之间,所以秀台下无人发现。
“这尊古琴坏了,要不要换一尊?”保镖弯身捡起掉落下来的琴木。
我伸手试拨了几个音,静静地说:“不用了,这尊就可以了。”
保镖一纵身跳下台去,我垂眼端详着面前的古琴,极少见的月型式造型,琴面上是玉石而成的徽,漆底有冰裂式断纹,这应该是一尊极为名贵的古琴,只可惜……
“不会吧!脸到是漂亮,怎么是残废的?”台下惊呼声四起,露出不满的语气。
我不作声,只轻轻闭上眼想了一想,然后微笑着对台上的浅说:“准备好了吗?开始了。”
纤细的双手拂上琴面,左手按弦,右手如桃花般抹过七弦,琴声顿然起势,若大珠落盘,刹那清丽,划破夜空,复而停驻。
嘈杂之声瞬间停住了。
炫目红光之中,我缓缓抬起眼眸,欠起温和习惯的微笑,托、擘、挑、剔……一曲《醉木樨》,花沁香脾,春深夜寐,沉而不破,低缓流畅的琴音在十指下静静流淌出来。
浅扬起雪白的水袖,如白蝶般曼妙起舞,伴着琴声时转时顿。
黑色的夜空下,缓缓打旋的透红舞台,艳丽红衣,静如处子;清纯白衣,舞如精灵。
我双手娴熟地拨弄着琴弦,如舞蹈一般,水波般静谧的曲调渐渐渗入我的身体,静静的,我抬起迷离的双眸,任秀长的睫毛徜徉在红光之中,在晶莹的瞳仁里洒上点点光亮,融化一穹星光。
……那么熟悉的曲调,那么熟悉的夜晚,那时候的我坐在窗台前,对着窗前的影子悠悠弹奏,一弹就是10年……
花落满地、云卷云舒、风吹叶红,岁月在记忆中还如此清晰,眼前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微微苦笑,收回记忆。
进复、退复、拨刺,我右手轻扬,红袖飞舞,一曲终了。
台下一片寂静,像是时间凝铸一般悄无声息。
我眨了眨眼,双手放回到膝盖上。
不知是谁先鼓了掌,突然间掌声、喝彩声、尖叫声如雷鸣般从四面爆发出来,整得全场一片疯狂。
“洛!洛!洛!洛!”
“洛!洛!洛!洛!……”
我微笑着,静看着眼前的疯狂,这些从来捣不碎我心里的湖面,因为我清楚名利对我来说从来只如过眼云烟。
浅躬身下场,我的双脚没法走,只能乖乖留在台上。一个保镖走上来,重新将我托抱起来,这一次是小心翼翼的,笑容满面的。
“仙月主人要我先护送你回暖阁,洛公子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稍后衣衫、下人会送至房间任洛公子挑选。”
我只是淡淡浅笑,没有作答。
摩擦中头上的发带不小心松落开来,梳起的长发顷刻间披泻下来,周围人潮的叫喊声更大了,我什么都听不清楚,转眼间却瞥见廊道里,镜倌漂亮的笑容。
我的房间在二楼,其实这里的环境已很熟悉,因为我住的暖阁就在镜倌的隔壁。
紫炉烟袅,檀香凝神,瑶阙红盏瘦影斜。
刚刚坐下拢起长发,楼阁底下就开始莺莺燕燕热闹起来,听着窗外的烟花声声,我便明白“三彩月秀”已结束了,也不知“三彩”花落谁家。
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我拄起拐杖去开门。
是保总管,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的小童:“洛儿,我带了几个下人来,你想挑哪个尽管开口。”
我想了一想,淡淡微笑道:“保总管,我想要小强跟随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马上叫他来。”说着保总管鞠了身子,转头呵斥着两个小童走开了。
我站在门口欲转身,迎面看见镜被一位大爷搂着腰走了过来。
看见是我,镜挑起一个极度灿烂的笑容,在那大爷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人先进了屋。镜走到我面前,眨起闪亮诱人的大眼睛:“呵呵,小洛的风头都越过我们‘三彩’了呢。”
我微笑着看他,淡淡而道:“你故意的,对吗?”
镜倌的笑容更明媚了,水汪汪的眸子中无辜地似要滴出水来。
我问:“为什么?”
琴师的死、泠的伤势,我想不通他为何要设计这些,于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镜乐呵呵地冲我眨了眨眼。
“因为我所喜欢的人,我会拼了命去保护他的哦。”
11 接客
作者有话要说:谁猜对了……当初小洛买的药丸颜色?
世界真是很微妙,前一天还蜷缩在发霉的墙角瑟瑟发抖,后一天却红妆玉簪高床暖枕,受尽千人羡。
周遭的变化翻天覆地,我不是没有察觉到,浅姑娘与我交善,绎倌抛出橄榄枝,就连善妒的泠姑娘也为之前的事向我道歉,更别提下人的殷勤了。
所有的甜言蜜语我都只是淡淡掠过,仿佛与我无染,我依然是我,白天弹琴品茶,晚上赏月静思,悠然地做自己的事情,尽力避开仙月坊内的明暗争斗。
这是我唯一可以选择的。
当我窜红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被卷入这纷纷扰扰的漩涡之中。名利不是好事,太快地被捧上天,摔下来也会越痛。
而我也无法知晓,这些歌舞升平的暖香背后,正滋生着怎样的罪恶?
傍晚,夕阳染尽枫林。
“洛儿,住得习不习惯?”仙月主人敲了敲房门,款款走了进来。
我略一怔,停下抚琴,向仙月微微作揖道:“多谢仙月主人抬爱,洛儿有这古琴作陪,衣食无忧,已很喜欢。”
“恩。”仙月主人眼含三分笑,一招手,后面有人抬着把椅子走进来,“这是一把轮椅,洛儿腿脚不便,以后出行的话,坐着轮椅方便一点。”
我心下忽然生出些担忧,浅浅隐了心思:“仙月主人真是费心了。”
仙月的目光冷凝着古琴前盘坐的我,姗然一笑:“想不到洛儿会喜欢艳丽的颜色,这深红的衣衫很衬你。”
我垂下眼帘,选择红色,更多的应该是出自习惯吧。
仙月笑了起来:“洛儿,你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不好的感觉一下子强烈起来。
“在寻欢之地,从来都没有过一个腿脚残废的人能够成名,你是一个例外。”仙月看着我缓缓道,“残缺的身体,抚琴时却有优雅冷艳的气质,难怪最近许多达官贵人都对你怜香惜玉得紧。洛儿,从今夜起,你也接客吧,不要白白浪费了恩宠,如何?”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仙月的话像是留给我说“不”的机会了吗?
一阵沉默,我抿了抿嘴唇。
“你不摇头就算答应了。”仙月笑着说,“那么好好休息吧,否则到晚上会累坏的。”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红枫,不禁苦笑,为自己的无力。
声名来的太快,终究藏着一颗悲剧的种子,究竟是我脱离了低贱的身份,还是重新跌进一个更加可悲的枷锁?
就像那个人所诅咒的,要我一辈子活在灵界最肮脏的地方,生不如死。
我尽力逃避着,可,终于还是要做一个男娼,是吗?
“洛哥哥……”小强在我身边,有点不安地看着我。
我转回头,弯起一抹微笑:“茶有点凉了,你替我去换一壶吧。”
小强应声出去了,我低下头幽幽复拨,一抹一挑,习惯的习惯,指尖流淌出《掬琬》的旋律,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心头郁结的忧愁,像痰一般化不散。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听见旁边镜的房间里有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准备下楼了。
小强从外面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茶壶:“洛哥哥,茶泡好了,要喝一杯吗?”他倒了一杯茶,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见他捧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怔了一下,我看向小强的脸,“去的有点久了啊,外面很冷吗?”
“没有没有。”小强摇摇头,眼神猛地低下去不敢看我。
“恩。”我心中突然有点痛,果然他还是……。我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接过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下去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退了出去
我作为倌,接得第一个客人就是盘拓“三霸”之一,冷虎。
之前砍柴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个人物了,人如其名,听说他非常不好伺候,被他“宠”过的小倌常常半天下不了床。
“洛儿,给本大爷弹几首曲子!”一关上房门,冷虎就一屁股坐到桌边命令到。
手上还端着茶杯,我轻轻用杯盖拨动茶叶,舌底压了一颗红色的药丸,不动声色地和着茶水咽了下去。
呵呵,今夜一定会很辛苦吧。
放低茶杯,我微微笑:“小洛先为冷大爷抚一曲《夜鸣调》。”我双眼平淡地看向他,转眼低头,左手按弦微颤,右手撩拨滚拂,弦音之外,宁静悠远。
冷虎坐在桌边一动未动,我感觉他的眼神一直在我脸上打转。
弹得不到半支烛,心口开始觉得隐隐作痛,我知道药力开始起作用了,手下却不敢停顿,音符如流水一般静静舒淌出来,遮住了胸口的隐痛。
胭脂香,琴声醉,夜未央。
隐痛渐渐变得厉害起来了。又一曲抚完,我已有些抵受不住,额角上一滴汗珠顺着碎发往下淌,慢慢流入脖颈。
我吸了口气,刚刚想弹下一首,冷虎猛然冲到我面前,一手紧紧地钳住我的喉口:“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哎?”我还未及反映过来,他的手一晃,我整个人已被狠狠地摔到他身后的地上。
“唔!”我忍不住低吟了一声,身体各个关节撞在冰冷的地面上,说不出的痛,我趴在地上撑着手想要爬起来,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