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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簧 by 虫曷-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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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宝贵进到李顺屋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北京最红的旦角儿温庭玉的脖子上缠着辫子,身穿一件灰布长袍,下襟别在腰带上,袖子高高卷起,春葱一样的手拿着块脏兮兮看起来象洋毛巾的东西,正在弯着腰擦屋子里那张快要散架的木桌子。

    他揉了揉眼睛,四周看了看,这是李顺的屋子吗?整间屋子整整齐齐纤尘不染的,房梁和墙壁上的蜘蛛网也没了,地上亮的能照人。

    他退后一步,退出门外,转头看看周围,没错,他没走错地方,刚才他估计是眼花了。

    再往屋子里看,就看见温庭玉站在门前,展着一抹绝色的笑对他说:「顺哥不在,估摸着快回来了。您要不进来呆会儿等他?」

    高宝贵楞了好半天才抬抬手上的香烛纸钱:「李顺叫我帮他去买香烛纸钱先送过来。」

    温庭玉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子说:「您先坐,我去泡茶。」

    高宝贵楞楞的点头坐下来,呆呆的看着温庭玉从墙角的水缸里打了一水壶水,又走到屋外的煤球炉子那点火烧水,再转回来蹲在水缸旁边,一只手拿着水瓢往下倒水,另一只手就着水开始洗放在墙角的茶壶茶碗。

    他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没做梦,这才开口:「李顺这屋子里没茶叶,您给我口水喝就得了。」

    温庭玉点了点头,手里没停的洗完了,仔细从水缸里打了一茶壶水拿过来:「这没凉白开,您要是渴的厉害就先喝点水缸里的水,等水开了我再给您换上。对了,您贵姓?」

    高宝贵看着殷勤的温庭玉,眼睛都直了,完全没绕过弯来,楞了好久才猛然想起来要回答:「冕贵姓高,高宝贵,是李顺的大师兄。温老板……您……您……」

    高宝贵「您」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自己该怎么开口问温庭玉。倒底还是温庭玉开口解释:「顺哥跟我从小一块玩的,只是我后来被送到戏班子。托您的福,前天才在茶馆碰上。」

    温庭玉眼波一转,笑着说:「要不是您把我认出来,我们还聚不上呢。」

    外边的水壶叫了,温庭玉转身提了壶进来,为高宝贵倒了碗白开水:「大师兄喝水,别叫我温老板了,那都是外头人叫的。我本名温义,这名怪不吉利的,您就叫我庭玉吧。」

    高宝贵这才明白过来,让温庭玉也坐了,两人聊了起来。

    坐到了中午也不见李顺回来,温庭玉有点发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不停的探着头往门外看。

    高宝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安慰他:「李顺说不定忘了让我去买香烛的事,自个儿又去买了。你少安毋躁,别太着急。会下象棋吗?李顺这有象棋,咱俩杀一盘。」

    温庭玉虽然心里发急,却也不好推辞,点了点头坐下来。看着高宝贵走到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纸盒,回到桌子上开始摆起来。

    棋还没摆好,就看见一个人风风火火的跑进屋来:「大师兄,不好了,李顺叫人抓了。」

    温庭玉听闻一个箭步冲过去,捏着那人的肩膀尖声说:「你说什么?」

    来人被温庭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就挪不开眼,楞着只是看温庭玉的脸。

    温庭玉急了,使劲摇晃着那人:「你看什么?顺哥到底怎么了?被谁抓了?抓去哪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人被摇的头昏脑涨的,高宝贵走过去,拉开温庭玉,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这才开口问:「六猴儿,到底怎么回事?」

    那来人瘦弱矮小,一张脸瘦的没了脸颊,正活脱脱一个猴脸。六猴儿眨眨眼,一边偷着看了温庭玉好几眼,一边答道:「是三师兄看见的,他说他正扛窝脖儿,打一个胡同口那过去的时候,正看见李顺在胡同里被人从后面打晕用麻布袋带走了。他本来想自己来,可你也知道,窝脖儿哪能拿着人家的东西到处跑啊,正好看见我,就让我先找你报信儿。」

    温庭玉绕过高宝贵的身子,捏着六猴儿的胳膊问:「你三师兄看没看见是什么人抓的他?在哪看见的?他们带着李顺往哪去了?」

    六猴儿被他捏的呲牙咧嘴的,转头看着高宝贵求救。高宝贵无奈的拉过温庭玉,说:「你别激动,李顺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你这么着急也没用。」又转身对六猴儿说:「这是李顺失散多年的义弟,昨儿才聚上的。怨不得人家着急。」

    高宝贵顿了顿又说:「老三到底看清楚是谁抓了没有?在哪看见的?往哪去了?」

    六猴儿为难的说:「三师兄就叫我过来报信,没说那么多。我那时候在宣武门,估摸着离的不是太远。」

    高宝贵也无计可施,宣武门大了去了,他哪知道李顺是被谁绑了?只好皱着眉说:「那只能等老三来了。六猴儿,过来陪我下盘棋。」

    高宝贵和六猴儿有一搭无一搭的下着棋。温庭玉坐在门槛上,浑身打着颤,双手绞的发白的冲外面发着呆。大杂院里的人来人往,有人看见他要上来搭话,他却浑当没听见。

    高宝贵看着温庭玉,心下叹了口气,心想,人人都说戏子无情,可自己眼前不就有个痴的?只是这事,且不说反了伦常,温庭玉一个顶尖的红旦痴上了李顺这么个穷人,终究不是什么好兆头。

    过了一个时辰,温庭玉终于把三师兄白三给盼来了。

    白三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温庭玉呼的一下站起来,还没等他冲出去就被高宝贵给拉住了:「让老三喝口水再问。」的7f

    六猴儿给白三倒了杯白开水,白三咕嘟嘟仰脖儿喝完了,一抹嘴就说:「李顺估计是被宫里的给抓进去了。」

    温庭玉头一晕,就冲要过去问究竟。高宝贵手一用劲,抓紧了温庭玉,不紧不慢的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那群阉货穿的是寻常服饰,可我认出来里面有一个是看宫门的小子。」白三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上个月我扛了次织造部的东西去宫里,那小子还踹了我一脚。本来远远看着我不敢确定,现在越想越象。大师兄,李顺怎么惹到他们了?」

    高宝贵惨白了脸说:「他前天跟我在天桥练摊儿,寻过那群阉货的开心。我以为那群小阉货顶多找人打他一顿出气就得了,没想到里面居然有看门的。现下他要真是进去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温庭玉一听是宫里的把李顺抓进去的,头就一晕,脚下有点发颤。现下确定了,他退了两步,一下坐到了椅子上。宫里啊,这让人怎么救?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几个人都知道李顺要是被宫里的抓了,就算他命大不死,这人也废了。

    天桥和梨园里的人都知道不能惹到太监,尤其是不能惹到看宫门的。否则就有可能被抓进宫,送到宫里去喂妃子。的c9

    所谓喂妃子,就是喂皇帝后宫如虎似狼的那些女人。皇帝家有三千嫔妃,还有那么多宫女都是出不得宫的。皇帝一个人哪能睡的了那么多人,但那些女人可多的是到了虎狼之年的。

    那些宫女妃子们在后宫无法发泄,有的就打点太监们从外面运精壮小伙子进去满足欲望。高宝贵他们就亲眼见过有玩把势活儿的人惹到了看宫门的太监,失踪了个把个月,后来在乱葬岗子找到了尸首,他老婆偷偷找了仵作来验过,证实是做多死,也就是被女人玩死的。

    高宝贵白着脸,还是强自镇定心情对白三说:「老三,咱们去看看,先确定李顺是不是真的被宫里的人抓进去了。」

    高宝贵和白三出去两三个时辰,眼看着天黑下来,温庭玉一直坐在门口发呆。六猴儿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塞了一个给温庭玉,他接了,却根本吃不下去。

    宫里啊,如果李顺真的被抓到宫里,自己找谁救他?林玉堂是富商,十三贝勒是皇亲国戚,可都管不着宫里的事。的c4

    温庭玉仔细想着自己认识的所有显贵,怎么也想不出该求谁才能从宫里边救人。就算李顺是被刑部抓进去他都能想办法,可这宫里岂是外面的官能管的。就算有管的着的,也不是说救就能救,可李顺在里面能撑上几天?

    他捏着烧饼,两手的指节捏的发白,他咬着牙想,要是自己没要李顺今天带他去上坟就好了。

    温庭玉也知道自己是胡给自己安罪名,可他不寻点自己的错就觉得不安心。他捏着烧饼想,万一李顺真的被抓进宫里,他到底该求谁?

    这种宫里的事,只有宫里的人才管的着。他惨白着脸想起那张老态龙钟的脸。

    温庭玉在大太监王公公的寿宴上一唱成角儿,这是全北京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没几个人知道他被王公公叫进大屋的事情。

    要不是那时候十三贝勒醉闹王公公府,吵着要让自己再唱,自己恐怕早就清白不保了。

    温庭玉惨笑着撕着烧饼,他一个戏子,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讲清白。如果李顺真要被抓进宫里,他就只能去求王公公。

    温庭玉的手捏紧,一个干硬的烧饼竟被他攥出油来。王公公那老态龙钟对他眯着眼睛淫笑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一丝冷意慢慢的爬上他的背后,眼前的土地似乎都旋转了起来。

    难道他终究是逃不过被这北京城里的虎狼生吞活剥的下场?还是要被太监吃掉。他想着行里传的传言,件件都是说太监玩人有多残忍的。

    温庭玉咬着牙想,老天保佑,李顺别是真的被宫里的抓进去了。

    天终于黑下去了,到了子时,高宝贵和白三才回来。

    温庭玉一看高宝贵苍白的脸就知道李顺是真的被抓进宫里了。但他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你们看清楚了?」

    高宝贵咬着牙点了点头说:「替他准备后事儿吧。」说着眼眶就红了。

    六猴儿一下就哭出来了,白三也偏过脸去。宫里啊,哪是他们这些下三滥能碰的了的。

    温庭玉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胡说!你们谁也不准替他准备后事,顺哥肯定能回来。」说着就往外走。的6c

    高宝贵这才想起来温庭玉是京城第一的红旦,红角儿都是和达官贵人有来往的,说不定能救李顺出来。他虽这么想,但也不抱希望,宫里的事只有太监和皇上管的着,就算是中堂、贝勒这样的人都插手不了。况且这事儿关系到后宫隐私,温庭玉一个戏子就算真有门路,也未必有人肯为他淌这趟混水。

    他转过身说:「咱们先准备着,别声张了。万一李顺真能回来,就当咱们什么都没做过。要回不来……」他哽咽了一下,竟说不下去。而六猴儿已经哭的喘不上气了,白三也在一边偷偷抹着眼泪。

    王公公住的大房,一直是温庭玉的梦魇。如今他却站在这梦魇的中央,低着头听着王公公尖细的声音远远的从烧着烟的厢房里传出来:「小温子,你现下是京城的名角儿,平常我三请四请都请不动,怎么今儿个有空来找我叙旧了?」

    温庭玉攥着拳头,死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开口笑道:「爷爷,说什么角儿不角儿的?庭玉红不红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上次您叫庭玉的时候,正赶上李中堂请堂会。这是早定好的,您说,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戏子,哪敢得罪中堂大人?庭玉想了半天,知道爷爷疼我,这才敢推了您的堂会,寻思着瞅个空过来,单唱给您听。这不,今天就来了?只是庭玉单想着给爷爷个惊喜,倒忘了您的规矩,没先打招呼就过来了。」

    王公公咯咯的笑起来了,笑声好象针尖般划过温庭玉的神经。温庭玉有点发抖,到底还是娇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爷爷想听哪出,庭玉唱给您听。」

    「你这小温子,嘴倒是甜,你们都学学,要是哪个说话跟他一样的窝心,我也不会成天介憋气了。」王公公的话音刚落,里面就传出来咯咯的笑声,尖尖细细的,有女孩子的,也有男孩子的。

    庭玉也咯咯的跟着笑了两声,应着说:「庭玉不过是说说心里话罢了,是爷爷疼庭玉,才觉得这话窝心。」

    他话音刚落,王公公就说:「小温子,今儿个你也不用唱,过来帮爷爷烧烟。你们都出去吧。」

    轻纱扬起,从厢房里走出了两个小丫头和一个面目娇好的男孩子,几个人低着头快步从温庭玉身边走过,温庭玉听见那男孩子在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低的叹了口气,几乎没声音的说:「顺着吧。」

    温庭玉一听这话,脊背上跟扎了刺一样开始冒起冷汗来,他看着轻纱后王公公陷在轻烟里的身影,觉得自己的魂儿就要被这烟给卷进去吃了。他浑身发着抖,脚跟坠了千斤的石头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小温子,干吗呢?我这口烟快抽完了,还不快过来?」王公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庭玉咬了咬牙,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反正自己早晚也是被剥的命,要是能救出李顺来,自己这点清白给的也值了。他死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莲步轻移,抬手挑起轻纱,笑着走进去:「爷爷,要不要庭玉帮您喷喷?」

    「看不出你这孩子还挺有孝心。」王公公咯咯笑着,把手里的烟枪放在桌子上,「你素日是不沾这些个东西的,也甭烧了,过来帮爷爷捶腿。」

    温庭玉轻轻走过去,跪在床边的踏凳上,侧着身,轻轻的给王公公捶着左腿,说:「到底是爷爷疼庭玉。」

    王公公靠在一个淡粉色的万寿软枕上,眯着眼看着庭玉,右腿缩了一下,用脚抬起温庭玉的下巴,动着脚左右转着,又踩了踩他的肩,推远了端详了一阵,再用脚指头划着他的脸颊说:「看不出你跟北京红了小一年,居然还是个清倌儿,也真难为你了。这没外人,说吧,有什么事儿要求爷爷?」

    温庭玉觉得王公公留着长指甲的脚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有说不出的恶心,却又娇笑着说:「爷爷,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了?庭玉是您提拔出来的,戏文里不都有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对我哪是滴水之恩……」的ec

    王公公不等温庭玉说完就冷哼了一声:「小温子,你跟我面前还玩这套花花肠子?告诉你!爷爷我进宫的时候你爹娘都还不知道在哪呢。咱们话说在前头,你要哄的我开心了,多大的事儿都有商量。你要是不肯用心嘛……」他眯着眼睛,划拉着温庭玉脸颊的脚狠狠的踹了一下,把温庭玉踹倒在踏凳上:「自个儿看着办吧。」

    温庭玉撑起身,笑着摸起王公公刚才踹他的那只脚,跪在踏凳上,双手轻轻的帮王公公捏脚,柔声说:「是庭玉的不对,爷爷见多识广,庭玉这点心思哪能瞒的过您。庭玉不知道天高地厚,爷爷教训庭玉是应该的。」温庭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捏起来:「爷爷,这两天庭玉都没堂会。您要不嫌弃,我这两天就住您这,爷爷要我怎么伺候您,我就怎么伺候您。」
 


双簧 上部 第 04 章
章节字数:9463 更新时间:07…11…22 01:10
    温庭玉坐立不安的站在自己家的门前,使劲盯着胡同口,王公公说了,这宫里的规矩大,不是说救就能救出来的,妃子们怎么着都得玩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肯松口。他求了半天,王公公总算答应初十那天还一个完整的李顺给他。

    温庭玉打从王公公家回来以后就没出去唱过堂会,谁请都说自己病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到了初十这天,他却一反常态的从一更天就站在院门口往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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