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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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窗边的玻璃被人敲了敲。沈启俊回过神,看到陆天赐正站在外头。他永远都能装做不经意的跟自己碰到。沈启俊吸了口凉气,捏紧手里的太阳帽。
“冯小姐,好久不见。”陆天赐绕进咖啡馆,笑眯眯的看着冯英翘和沈启俊。
“好久不见。”冯英翘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是不是打扰到两位约会了?”陆天赐看着完全不看他的沈启俊笑问。
沈启俊端起咖啡品得有滋有味。
“陆团长不忙吗?日本人的飞机天天都来,现在该备战了吧。”冯英翘瘪着嘴笑问。
“是啊。”陆天赐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两个人中间,“忙是必然的,我们如果不忙又怎能让沈少爷和冯小姐如此悠闲的坐在这里喝咖啡。”
“先生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把满是英文的目录放在陆天赐面前。陆天赐把目录推给沈启俊:“我是大老粗,中国字还认不全,这些蝌蚪更加不认得。沈少爷帮看看。”
沈启俊照旧喝着自己的咖啡,视他不存在。陆天赐讨了个没趣,又把目录抽回来,正好将冯英翘的太阳帽碰到地上,连同帽子里的信。陆天赐弯腰去捡,沈启俊先一步抓到信,陆天赐见他如此紧张立即捏住了信的另一端。两人在桌子底下呈拔河之势。沈启俊拼力气拼不过陆天赐,又怕自己一鲁莽拽破了信,反而露馅。淡淡道,“陆团长莫非觉得这是在下通敌的证据?”
“兴许是。”陆天赐笑道。
“那不妨请拆开检查。”沈启俊松了手端着咖啡杯又慢慢的品起来。
陆天赐扫了一眼,信上的笔迹像是女子的,地址是写到省城的某间学校。信很厚实,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他看了看冯英翘,冯英翘倒是一脸不客气的眼神。陆天赐笑了笑,“算了,看沈少爷这样,八成是哪位小姐给你的情书。这种倒牙的东西,还是您收好,四下无人的时候慢慢看吧。”
☆、二十九
“吓死我了。”
看到陆天赐讨了个没趣,一行人离开之后,冯英翘才轻轻吁了口气。
沈启俊轻笑了笑:“怎么,你也会怕他?”
“我不怕他。”冯英翘皱着脸喝了口咖啡看着外头的马路。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如果没有日本人飞机洒下来的那些传单,战事好象还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她放下杯子嗫嚅着嘴唇,又抬眼看沈启俊。
“怎么?”沈启俊看得出她欲言又止。
“我……,大约是我害了你。”冯英翘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什么?”沈启俊莫名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我发现,陆天赐跟青蛇帮一直有勾结,”冯英翘说,“烟土……,是他用军车帮青蛇帮运回来的。”
前半句沈启俊觉得稀松平常,冯英翘不说他也知道。后半句却还是让他震惊了一刹。
“我之前还只道你那么避着他是对他有成见……,我还以为他以前对你不好,时间久了会改变……”冯英翘幽幽的叹了一声,“启俊……”
沈启俊想着烟土的事,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着冯英翘对他满脸愧疚。
“不是你的关系。”沈启俊的目光重又落在那封要帮冯英翘代发的信上。他拿起信,若无其事的装进长衫的口袋。
陆天赐回到旅部,看到何怀志一脸无神的从旅部出来,笑了笑:“何参谋长,怎么了?”
“没什么。”何怀志拖了点腔调,眼看着旅部里似乎发了点财,人人都变得阔气起来。连小不丁点的班、排长都也敢上窑子吃花酒。虽然到他手里也有一份,他却总觉得自己拿到的那份只不过是他们吃剩下打赏给他的。看到义气风发的陆天赐就更做实了自己的想法。
他一向讨厌陆天赐,一个土匪出身的兵痞,无非是一股亡命之徒的蛮劲便混上团长的位置,根本不把这个参谋长放在眼里。别的人还都吃他那一套,尤其是汤德彪,视他为心腹爱将无疑。
“我看陆团这红光满脸、紫气东来,莫非最近有好事?”擦肩而过的时候,何怀志不阴不阳的冒了一句。
“参谋长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陆天赐微微笑,“按我说,你去外头支个卦摊比当什么参谋长有前途。”
何怀志无非是想挖苦他一句,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陆天赐给挖苦回来。心下一恨,又无计可施,笑了笑:“陆团真会说笑。”
“比起耍踊嘴皮子功夫来,还是应该何参谋长技高一筹,我最擅长的其实是拼命。”陆天赐不屑的扶着腰间的勃朗宁。
何怀志灰溜溜的离去。
陆天赐坐在汤德彪给个安排的办公室里做样子,他办公从来不坐在这间屋子里。穿着军靴的腿直直的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张公文纸叠了只蛤蟆放在手心,用手摁了一下蛤蟆的屁股,蛤蟆就跳起来。不过他手大,没跳出他的手心。他手一捏紧,好好的一只蛤蟆就捏成了一团废纸。
“团座,”勤务兵小郑拿了只信封进来,“邮局正准备邮走,被我截住一封封的翻了出来。”
陆天赐看着那封厚实的信,果然就是先前沈启俊那里看到的那封没错。撕开封口,又大信封里又倒出一只信封,上写着“转呈缉毒署***”
陆天赐耸起眉,又撕开这个信封倒出两张信纸,满纸清秀小楷,落款写了一个串洋文。陆天赐虽然这些年见过些世面,洋文到底还是一个不识。料想不过是个名字之类的东西。没有抬头,落款又不明,好一封匿名告发信。陆天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轻轻的笑着,划着一根火柴将那封信化成几片黑色碎屑。风从窗口吹进来,散了一地纸灰。
“收拾一下。”陆天赐好心情的站直身体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
五月过完,六月又去了一半,陆天赐已经许久没来找过麻烦,日子竟然难得的消停了一段时间。沈启俊坐在书房里,一瞬间有些错觉,觉得大约陆天赐只是想要那间布厂。厂子到手了,他便不会再来刁难了。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想起陆天赐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字字,像刀子似的深深的刻在身上。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仅仅只是恐吓那么简单。他其实根本连恐吓都不需要。想到这里,沈启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才最恐怖,就像暴风雨将来之前的宁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老白!”金兆新来到沈家正好看到从外边回来的老白。天气越来越热,两个人都有一身虚肉,热得汗流夹背。
“舅老爷。”老白看着他,猜度他又要来做点什么。沈家布厂关了,沈启俊只好将他安排到家里的茶叶铺子挂名掌柜。
“瞧你这一身汗,是打哪儿回来?”金兆新摇着手里的折扇问。
“出去附近看了看,庄稼长势不错。希望秋收的时候……,日本人还没过来,还能赶上把今年的秋粮收了。”老白叹着气说。
“哎……,我劝你们啊,还是早做打算的好。这又是内忧又是外患。”金兆新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先老白一步进了沈府。老白看着他那姿态是要去找沈夫人的,最近他们似乎在私下里又鼓捣起来什么。老白摇摇头转到沈启俊那里把从隔壁县拿回来的房契交给他:“少爷,事情已经妥了。”
沈启俊看着那份房契,轻轻的点点头。从前省城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找沈家借过一笔钱,眼见日本人就要来了,亲戚家准备远走香港,手上没有余钱还债便问了他们要不要房子。沈启俊正想着要在省城找间房,全家都弄过去,便一口应了下来。沈房俊握着房契,微微出神。老白有些念旧的叹气:“什么……时候搬?”
“随时都可以。”沈启俊淡淡的答了一句。远离民莆县,管他什么陆天赐、管他什么青蛇帮,都不必在意了。父亲到时若是执意不走,兴许要用点法子。
收好房契,沈夫人悠闲的走进院子,远远的看到沈启俊,笑道:“凤秀村的佃户送来今早才摘的西瓜,你去挑几个给英翘送过去。”
“哦。”沈启俊起身,跟着沈夫人去挑西瓜。走到客厅,一眼看见舅舅金兆新抱着一块西瓜正据案大嚼。
“舅舅。”
“启俊,快尝尝,挺甜的。”金兆新不客气的说。
沈启俊应了一声站在一边看老毕抱着西瓜一个个的拍过,挑了几个声音脆响的装在蒌子。
金兆新啃完了一块西瓜打了个嗝看着沈夫人:“姐……”
沈夫人横了他一眼,一脸讳莫如深的神色。沈启俊佯作无视,让立土提着蒌子跟自己一道去冯家。
走到冯家门口,门房自然是对沈少爷熟得不能再熟,笑着让沈启俊自己进去。沈启俊领着立土才进门就听到身后响起吉普车的喇叭声。想必是哪位权贵来找冯县长的,他想着反正与自己无关,径直走到客厅。
“沈少爷来了,我去叫小姐。”下女见到沈启俊,正要上楼叫冯英翘,冯英翘已经踱着步子下来。看到沈启俊,长长的吁了口气:“启俊,你可算是来了。你不来,我就只能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得两眼昏花。”
沈启俊打趣笑道:“那也不错,以后我不来了,冯小姐可以读书读成中华民国的女状元。”
“沈少爷是打算要去哪里?”跟着他前后脚走进客厅的人接过话茬。沈启俊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到陆天赐和他的上司汤德彪还有商会的万会长三个人一起走进来。
☆、三十章
这一行虽然不过是区区三个人,客厅里的气氛刹时凝重起来。陆天赐和他的那个上司汤德彪军装整齐,身后商会的万会长也是穿着一件绸布长衫,像是有正事要谈。
下人见情形立即起身去请冯县长。冯英翘看着不速之客礼貌的点点头:“万叔叔、汤旅长、陆团长,请坐。”
“冯小姐客气。”汤旅长睨了冯英翘一眼,转向陆天赐。陆天赐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启俊,“沈少爷也在。”
“看起来你这里忙,我先告辞。”沈启俊不自在的跟冯英翘请辞。
冯英翘拉住他:“等等。”
冯县长得到下人通报赶忙换了身衣服下楼,在楼梯上见到三人便感觉三个人来意不善。本来是个休息的日子,还没偷到半日清闲又要应付这些麻烦的人,想着他便有些郁卒,又不好表现在脸上,堆砌着客气的笑容:“汤旅长、陆团长、万兄,你们今天怎么约的这么齐,莫非三缺一?”
“我是来给冯兄你道喜。”万会长双手抱拳笑眯眯的说。
“呃,何喜之有?”冯县长不明就里的看着万会长。
“陪我去院子里转转。”冯英翘看到叔叔出来,扯着沈启俊往院子客厅外走。沈启俊跟在她身后,两人还没出得客厅就听万会长清了清嗓子:“英翘这也老大不小的,我没记错的话她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你这当叔叔的失职啊,就不替她考虑考虑终生大事?”
“哦,呵呵。万兄怎么记挂起这茬了。”冯县长呵呵的干笑两声在三人对面坐下。
冯英翘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客厅中央。想不到他们要谈的事,竟然扯到自己头上。
万会长看了看陆天赐笑道为:“我今天来,想送冯兄你一个乘龙快婿……”
冯县长端着茶碗,万会长上一句话他已经明白意思,故作遗憾的摇摇头:“万兄是来保大媒的?可惜啊,你来迟了。”
“怎么?”万会长讶异的看着冯县长。
“英翘出生时,亡兄就替英翘许下了一门亲事。是他同僚的公子,姓许。那位公子跟英翘一样,也是个读死书的,而今还在德国学习机械制造,所以婚事才这么一直拖着呢。”冯县长无奈的叹息。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兴娃娃亲这种事情?”汤德彪不屑的笑言。
“亡兄的思想比较守旧,而且与那许家也是交情匪浅,”冯县长陪了个笑脸,“且日前也已经得到许家那边的消息,年底许公子就要回国了。界时,许家会来接英翘去省城完婚。”
“那英翘姑娘的意思呢?”汤德彪听冯县长说得滴水不漏,转头看站在客厅门前的冯英翘,“上过洋学堂的女子,听说都追求自由恋爱,反对封建包办婚姻。”
“我既反对包办之婚姻,也讨厌这种差遣媒人上门说媒这种事。”冯英翘耸眉,言语之间不留情面。
汤德彪轻笑:“我们陆团长今年二十六岁,年轻有为,前途未可限量。陆团长爱慕冯小姐也是个性情中人,不像一般的娇弱小姐,我觉得你们两个若是在一起,美人英雄相配的很。”
不等冯英翘反诘,汤德彪转向冯县长:“况且,这样的婚事对于冯县长来说也是颇有裨益。”
“虽然如此,但亡兄的遗愿我不能违背。”冯县长拱着手打哈哈,“英翘蒙陆团长错爱了。陆团长也认得英翘有段日子,也知道她是被宠坏的娇蛮任性的货色。如陆团长这样英俊不凡,必然能找到更适合的女子。”
汤德彪有些薄怒。原以为所有的事情必定与他们计划中的想差不远,想不到冯县长也不尽是唯唯诺诺。陆天赐侧着脸看着跟冯英翘一起站在门前的沈启俊,隐约看到沈启俊脸上浮着若有似无的讥诮。他皱着脸走到冯英翘跟前,从沈启俊的身边拉过冯英翘。
“放手!”冯英翘被他捏疼了手腕,用力掰他铁钳似的手。
沈启俊看他动作蛮横上前一步:“陆团长也就剩欺负一个女人的本事了么?”
陆天赐看着沈启俊嗤笑了一声,捏着冯英翘的下巴强吻了上去。
冯英翘猝不及防,嘴唇被磕得生疼,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坏人强吻,脸皮上的火由外而内的烧起来。她自打出生从来都没受过屈辱,涨红着脸大力挣脱陆天赐后狠狠的甩了他一记耳光,歇斯底里的吼道:“流氓,滚出去!”
陆天赐摸着被扇了耳光的脸,像被扯着脖子鸡那样咯咯的笑了两声,蓦得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沈启俊手疾眼快的推开冯英翘挡在他枪口。
陆天赐歪头盯着弱不禁风的沈少爷,推弹上膛。
“启俊!”冯英翘惊叫。
“陆团长……,你这是……”冯县长看着眼前的这幕,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陆天赐在进城的第一天在他眼前杀的那个逃犯,一枪下去,逃犯的头爆开,脑浆和血都溅了自己一身。陆天赐是个疯子、魔头。他一直在城中小打小闹,让自己险些忘了他的本质。冯县长打着寒噤,现如今他还站在自己家里。自己有一家老小,枪口前还是沈家的公子……
他壮着胆子走到汤德彪身边:“汤旅长,你们……”
“都别动。”陆天赐瘪着嘴说。也分不清是说给冯县长的还是说给沈启俊的,又或者是说给屋子里所有人听。冯县长和冯英翘都不敢再动,大气都不敢出。
陆天赐瞧着沈启俊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瞳仁,乌黑乌黑的,从眼睛里多少看出一些惧意,却还在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