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宴 (实体书1-3)作者:墨武(武侠小说)-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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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边毕竟老了,经不起失败,这次再跌倒,永远不会起来。可他还不明白几件事,因此他望向了秋长风,他不知道秋长风在这个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看到秋长风眼中的愤怒,突然笑了。碧血染着他雪白的胡须,他没多久可活,但他还是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欣慰:“原来你也不明白。”
秋长风目光愤怒,咬牙道:“我明白。”
张定边微怔,只感觉心房一阵阵地抽紧,火一般的灼热,生命一丝丝地离他而去。他有些失落道:“哦……你……明白?”谁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境,他也不明白。他这一刻,出奇的没有愤怒,只有失落。他真的不想秋长风也成为那样的人。
这世上……英雄本已落寞,为何多的尽是勾心斗角之人?
秋长风眼中怒火喷薄,不望张定边,只望着叶欢等人道:“我明白!”
叶欢摸了下胸口的鞭痕,淡淡笑道:“你明白?不妨说来听听。”
秋长风看了一眼乔三清,转望叶欢道:“你显然和捧火会密切相关,排教首脑人物,只怕半数都被你们收买了,乔三清、莫四方早就投靠了你们。你们来此,本来是要吞并排教的,或许想连牧六御一块收拾。”
牧六御闻言,脸色微变,护住了那小乞丐。见张定边竟然受到暗算,牧六御心寒对手的野心勃勃,一时间更不知如何自处。秋长风望见,心中有数,又道:“你们杀了排教教主,只为夺取夕照!金龙诀已在你们手上,离火自然早在你们手上,你们只要再取得排教的夕照和青帮的艮土,就可发动金龙诀改命。”
叶欢脸色微变,笑而不语,可笑容中有了分不安。
秋长风又道:“乔三清就是杀了陈自狂的凶手,他故作缉凶,和捧火会作对,不过是演的一出戏!”转望雷三爷,缓缓道:“配合雷三爷演的一出戏。不然,何以当初捧火会能在茫茫长江上遇得到乔三清?乔三清行排长江,以缉凶之名,却是想告诉天下人,他和你们捧火会势不两立。排教教主陈自狂一死,排教自要有接替之人,只要陈格物不出现,乔三清自然是上上之选。乔三清若是当了教主,取夕照自然不在话下,还能让排教和捧火会一起,为乱中原。而雷三爷当初路过牛家村,多半是无意泄露行踪,这才杀一村人灭口,用的正是擅长的灼心之法。如此毒辣的手段,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雷三爷的笑容也有些异样,眼中带分惊奇,显然没有想到秋长风知道的远比他们想的要多。
秋长风目中满是痛恨之意,又道:“雷三爷当然不是雷三爷,而是仗着一手碧海灼心之术称霸海域,捧火会天地人三君之中的人君——师自我。”
雷三爷不得不叹口气道:“不错,我就是师自我。张将军,久仰你的大名了。”他说得平静,也有分得意。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张定边,都在他的手上被重创,他有理由得意。
张定边出奇的没有愤怒,或许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还在站着,因为他想听秋长风讲个究竟,不然死不瞑目。
排教四排法、捧火会三才君,均是当年名重一时的人物。师自我是天地人中的人君,此人神出鬼没,朝廷中都没有他的画像,谁又想到他会离开海域,跑到西北开了金矿,当个什么财大气粗的雷三爷?
叶欢也叹气道:“秋长风,你的确很聪明,这些事情片刻都能想得明白,让人不能不服。”目光转动,斜望一眼张定边道:“可你虽明白,却不说出,显然是准备让我们和张定边斗个两败俱伤。现在张定边完了,不正符合你的心意?”
秋长风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脸色苍白,苍白中带分血晕,他没有回答。
叶欢目光又闪,缓缓道:“眼下你可擒了张定边这叛逆去领功,我们本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对不对?”
张定边笑了,笑容满是萧瑟。他从来没想到过有一日,他会变成这样。但他亦是无言,只看着秋长风,想看看秋长风会不会出手。
所有人都在望着秋长风,叶雨荷也不例外。她蓦地发现,原来这里面的复杂内情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秋长风也笑了,笑容中满是决绝的嘲弄:“叶欢,你错了!自从你和捧火会勾结东瀛忍者、为乱中原时,我就早和你势不两立。”
叶欢目光一闪,反问道:“我和捧火会?”
秋长风沉声道:“不错,张定边认为你是捧火会的人,我却知道不是。”
师自我脸色微变,并不多言,内心微颤,忍不住另眼来看秋长风。他当然知道叶欢不是捧火会的人,但秋长风如何知道?听秋长风又说:“捧火会、东瀛忍者、排教,不过都是你叶欢的工具,你无疑是他们幕后最大的主使。我虽还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乱大明江山,对不对?”见叶欢不语,秋长风带着无边的决然道:“你说你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会不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有风起,有叶落,这世上,风起叶落本无常,就和世事变幻般反复,可有种人还是不会变。
秋长风就是那种人。
张定边还在吐血,他已没有多少血可流。中了碧海灼心的人,本来立即就会死。他还没死,因为他是张定边。可他已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但他眼睛反倒亮了,因为他还见到了一个和他同样的人。
叶欢叹息,握剑之手青筋已起:“秋长风,你是个聪明人,却说出了不聪明的话来。”
秋长只是笑道:“哦?”
叶欢四下望去,缓缓道:“你实在是没有半分胜出的把握,对不对?我一直在研究你这个人。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来行事谨慎,没有八成的把握,都不会轻易出手。对不对?”
秋长风目光扫去,终于点头道:“对。我其实没有一成把握。”见叶欢要笑,秋长风又道:“可没有半分把握的事情,我偶尔也会做上一件!”
叶欢笑容凝住,叶雨荷手握剑柄,热血沸腾。她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生死一线,这一战肯定有危险,甚至可能命都要丢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叶雨荷居然还没有半分逃走的心思。
叶欢目光闪动,竟还没有出手,只是问:“我实在看不出你还有什么底牌?”
秋长风淡淡道:“我的底牌,是你这种人永远看不出来的。”
叶欢本性亦谨慎,见秋长风如此,反倒不急于出手,缓缓道:“你为何不回头看看?你虽有个叶捕头帮忙,可她在暴雨之下,只怕动也不敢动的。”
秋长风不动。叶雨荷霍然回头,就见到荣公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不远,手持个针筒,正对着她,满是杀机。
叶雨荷色变,她立即看出,荣华富手中就是暴雨,一种极为歹毒的暗器。听说那针筒中装有十三根银针,几丈内打出,快逾闪电。若被那银针打中,骨头都能打穿。
荣华富离叶雨荷就在丈许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按,叶雨荷必死无疑。
牧六御这才留意到荣华富的举动,嗄声道:“公子,你做什么?”
荣华富脸色铁青,却不言语。
叶欢放声长笑道:“他要做什么,难道你不明白?他比你可聪明多了,知道这时候,选择哪方才是明智之举。叶捕头,你若聪明,就不要动,这里的事情,让我和秋大人自行解决。”
他的笑声很是得意。他已算定,眼下张定边奄奄一息,已不足惧。牧六御要护住陈格物,又要听命荣公子,不能出手。叶雨荷被荣华富制住,也不用考虑。
他现在唯一考虑的就是秋长风。
乔三清受了伤,莫四方断了手,但秋长风亦是受了张定边一鞭。凭他和师自我,加上乔三清和莫四方,秋长风想活下去,难过登天。
秋长风冷冷地望着叶欢,缓缓道:“你很好,你算得很好。但你还是忘记了一个人。”
叶欢略带谨慎,看张定边摇摇欲坠,问道:“谁?”
秋长风道:“你忘记算了姚三思。”
叶欢错愕,转瞬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你说的是跟着你的那个蠢材?”他实在想笑,想不到聪明如斯的秋长风,最后一步棋居然是姚三思。
秋长风反倒平静道:“他不是蠢材,他很聪明。聪明得能为我找来三千。”他话音未落,手指一弹,一道烟花冲天。
烟花炸破,高空中灿烂炫目。
那烟花未散之际,远方的天空,突然也闪过一道光华,绚烂美丽。
叶欢变了脸色,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句话来。
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锦衣、五军、三千、神机,这本来是大明最让八荒震撼的四大军事力量。难道说秋长风到荣府前,早有安排,特意让姚三思离去,就是找来三千?秋长风发出了暗号,有人接应,难道是秋长风和三千在联络?
叶欢本是故作从容,可这刻不想再等,他要出手。三千绝不好对付,若是前来,局面还会改变。他必须要在三千赶来之前,杀掉秋长风。
叶欢动念,但最先动手的却是叶雨荷——谁都认为不会出手的叶雨荷。
在暴雨的威胁下,就算秋长风都不敢轻动,可叶雨荷敢。
她蓦地发现,秋长风不带她是有缘由的,原来她是秋长风的累赘,一直都是。
她跟着秋长风,从未做过什么。但秋长风几番舍命,均是在救她。他为了她,几次遇险,身负重伤,生死不离。到如今,她虽留下,但还要秋长风牵挂。
她外表虽冷,但内心早热,她不想再拖累秋长风,若拖累,毋宁死!
因此她出手。
虽死不变。
她剑已断,但有剑鞘,剑鞘如剑,刺向了荣华富。
她从未想到过这次出手,会引发多么剧烈的后果,她也从未想到过,她和秋长风今后的一生,因为这一剑,做了彻底的改变!
第五章 大 限
叶雨荷出手,荣华富色变。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女子居然敢动手。他暗自叫苦,他有苦难言。这暴雨本是叶欢送给他的,他其实对往事并不太知情。
但他是个聪明人,看了府中惊变后,就已知道了叶欢送他暴雨的用意。他远没有张定边、秋长风和叶欢想得深远,但也知道一点,他必须要出手,不然的话,只怕荣家会被这些毒辣的人斩尽杀绝。
他也知道出手的后果很是严重,若是和朝廷作对的事情泄露出去,就算荣家富可敌国,也一样会被朝廷连根拔起,可他别无选择。
他若不投靠叶欢,只怕现在就要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人若是生死临头,也就顾不得什么远虑。但他还是不敢直接对秋长风出手,因此他选择了叶雨荷。
毕竟看起来,叶雨荷柔弱些,也好制服些。
可荣华富从未想到过,叶雨荷表面虽如幽兰般的柔弱,但骨子里面,却有一股刚烈——宁死不屈的刚烈!
眼见剑鞘如剑,冷光就要刺到面前,荣华富心胆俱冷,还不忘记按下暴雨的机关。机关一动,十三根银针就打了出去。
叶雨荷和荣华富已不过数尺的距离。
这种距离,避无可避。叶雨荷虽然能够用剑鞘击碎荣华富的喉结,但出手之后,难免死在暴雨之下。
叶雨荷心沉、目寒,可一只手却是稳定如山。
只听到哧哧哧的数声响后,那十三根银针尽数打在青石砖上,根根没入,不留痕迹。
原来荣华富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陡然间觉得手腕一痛,感觉如同被一点火星灼伤了手腕。那痛来得突然,他本来稳定的手忍不住一震,银针打偏。
他惶惑之中,只感觉咽喉一痛,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喉间咯咯作响,仰天倒了下去。
叶雨荷剑鞘击碎了荣华富的喉结,击杀了荣华富。她立即留意到他手腕上的灼烧痕迹,忍不住望了秋长风一眼。她虽没有看到秋长风出手,但已猜到,这里除了秋长风,不会有第二人为她解围。
秋长风在叶雨荷纵起之时,身形已动。
他不动则已,一动就如龙跃九天,夭矫无边。他有四个对手,神秘的叶欢、捧火会的人君师自我、排教两大排法莫四方和乔三清。
不言而喻,这四人中,莫四方断腕、乔三清重创,秋长风的大敌当然就是叶欢和师自我。他必须要最快地翦除强敌,才能有胜出的机会。
叶欢见秋长风身形一动,立即凝神以待。可不想秋长风身形展动,扑向的那人却是乔三清!
乔三清大惊失色。他伤势极重,他被莫四方所伤,但那不过是做戏,原本伤势不重,但他偷袭张定边,被张定边愤怒一拳打在肋下,却是伤了五脏。
他甚至能感觉肋骨断穿,刺伤了脾胃,甚至差一点刺破了心脏。他能不死,因为他是排法乔三清,体魄强健,生命顽强,远超过旁人的想象。
他立了功,受了创,一直都是隐忍无言,只盼众人能够忘记他,让他能够活过今天。
可秋长风却没有忘记他。秋长风扑来,在这关键的时候,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下手。难道说,他痛恨乔三清暗算了张定边,想为张定边复仇?
乔三清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怒吼声中,就地一滚,就要滚到他扛来的巨木前,可秋长风已到了眼前。
乔三清立即手臂一震,乌云遮日,发动了他的绝学法术——行云!
而叶欢、莫四方二人几乎也到了秋长风的身后……
秋长风瞬间受到前后夹击。
叶欢、莫四方同时冲向了秋长风,师自我却在退!
师自我身为捧火会三君之一,素来神出鬼没,依仗碧海灼心之术,纵横海域,更是少逢敌手。他很狂,亦很嚣张,不然何敢出手暗算张定边?
杀了张定边的念头,旁人想都不敢去想,但他敢做,他胆大包天。
当年,朱元璋借青帮、排教的帮助,得以一统天下。但厌恶彭莹玉扶植的捧火会,因此在称帝以后,要将捧火会赶尽杀绝。
捧火会本是元末最为雄壮的一股势力,但在朱元璋建国后,不得不退居海上。彭莹玉亦可说是因为朱元璋而死。因此捧火会上下,无不视朱家子孙为大敌。
侵蚀排教的计划看似突然,却早就筹划了良久。
只要吞并排教,再鼓动青帮,联手东瀛,就能搅大明一个天翻地覆。大明之北的鞑靼、瓦剌,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会挥兵南下,瓜分中原。
张定边虽也想推翻朱家的天下,但他太老了,老得不识时务,老得太过顽固。张定边若成行,虽是排教的大援,却会成为他们捧火会大计的阻碍!
因此,师自我决心除去张定边,一有机会就下手。
师自我没有错过机会,终于用碧海灼心之术重创了张定边。他那一刻,可说是踌躇满志,壮怀激烈。秋长风这种时候,还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师自我想想都好笑。他没有和秋长风交过手,但觉得秋长风不过是头脑聪明些,可秋长风再聪明,还能强过张定边?
因此,在秋长风一动之际,他甚至还有些犹豫,犹豫是否出手,他觉得杀鸡不用牛刀。
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叶欢、莫四方扑了出去。而师自我一颗心却冷了下来,因为一双眼眸在望着他。
碧绿的眼眸——碧绿如海!
碧海灼心不但灼烧了张定边的心,而且灼伤了张定边的眼。
张定边霍然抬头,只是一望,师自我就感觉有股闪电击中了他的心口。他立即吸气,屈膝,十指微屈,如临大敌。
师自我蓦地发现,张定边还没死。张定边只要没死,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够敢轻视张定边,他师自我也不能。
可他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未免晚了些。
风云再起,虽远没有当初的威势,但风云已经罩住了师自我。
师自我实在不知道张定边为何不死,为何还有能力动手,但他没工夫去想,他必须要敌住张定边。
风云涌动,张定边随着风云冲到了师自我的身前。
师自我出手,一出手就弹出十点碧火——碧火灼心,分取张定边的周身要害。他知道张定边是高手,必须躲避,只要一躲,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念头才闪的时候,就知道犯了个此生最大的错误,他太想当然地认为,却从未考虑到张定边根本没有躲。
十点火星尽数击在张定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