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丘 by 糖小川-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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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好吗,我不喜欢搞得人尽皆知。”
我“嚯”地站起身,走到隔壁,也是不敲门就闯进去,常伟成和大滨一站一坐,正是个聊天的姿态,见我进来就突然打住,一起回头看我。
“我跟孟波,我们是一对儿,挺长时间了,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好上了,不是,更早以前,我是说,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们就搂一块儿睡一个被窝了。不是,我们第一年冬天就睡一个被窝了。你们明白吗?我跟他,我们……”
“你他吗的发什么神经呢?”孟波急得在后面直拉扯,然后堵到门口对里面呆若木鸡的两个隔壁室友解释,“他抽风呢!”
他们两个突然走上前来,大滨长得很高大健壮,他一下子把孟波抱了个满怀,常伟成跟着抱住他,这下轮到我犯傻了。
大滨突然有点哽咽,“孟波,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老子太他妈的喜欢你了。”
常伟成不说话,只是拍着孟波的背。
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得不行,简直觉得自己被投入了冤狱,我想说我跟你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爱孟波,你们不明白吗?我爱他!所以你们失去这个朋友只是很难过而已,我失去他简直难过得呼吸都要停止。
而我知道我的解释很苍白,他们只会认为作为孟波最亲密的室友,我跟他一个屋住了这么多年,感情理所应当深得不同一般。
我拉着孟波回到屋里,他感觉得出我情绪低落,反倒安慰起我来,“别想着诏告天下了,没意思的,我的病要是能好,那说出来无妨。可是我都这样了,到时候留下你一个人,跟个怪物似的。”
“你还管得了那么多?”
“我是想少操一点心,别那么多事让我牵念着。”他在泪光中无声地微笑,“好好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你可以的。要不是我这个病,咱俩不会把关系挑这么明白,所以我琢磨着你也不是非男人不可。这条路不好走,你也要为你家里人想想。”
“你这是交代后事了?”
他闭上嘴,然后走过去拿洗脸盆,挤牙膏,“明天赶火车,早点洗洗睡吧。”
我自他身后猛地抱住了他,脸盆滴溜溜滚到地上去,谁也不去管,我在他T恤上蹭着自己的眼泪,“为什么不让我说?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不要你为我考虑这么周到,我不稀罕!我明天到校园网的BBS上发消息,说咱俩是GAY,林泽丰爱孟波!”
他挣扎着扭过身子,用手捂住我的嘴,防止我大声喊出来,“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爱我,我知道就可以了?你是不自信,还是赶时髦,非要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你要我死都死得很不名誉吗?以后大家提起我的时候怎么说?——那个孟波真可怜,还是个同性恋!”
这个傻瓜!死都死了,还要顾及什么名誉?在一个上万人的大学,同性恋者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敢说每天进进出出就有不少同类,只是他们可以今天爱你,明天爱他,不像我们这样连出柜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打定了主意,如果他死了,躺在棺材里,我会在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亲吻他,让大家都知道,林泽丰——爱——孟波。
我们坐浙赣线一路西行,先到绵阳住了一晚上。
这是几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出外旅行,因为带着这样的心情,看路边的风景时,除了心碎,真是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同一条道路,住进同一个酒店。
美景让人心碎,脆生生的方言让人心碎,川妹子甜甜的笑让人心碎,连那些美味的小吃也让人心碎。
我走到前台:“小姐,大床房,一间,谢谢。”
孟波纠正:“小姐,标间,我在网上订好的,谢谢。”
前台接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波,“两位先生是一起的吗?”
“是。”
“请把网上的订单号报一下。”
我抢着问道:“标间能改大床房吗?”
“就要标间,你别听他的。”
那前台接待见多识广,非常客气地笑道,“我建议还是要标间吧,两张床可以有不同的用途。”
孟波的脸涨得通红,而我非常感激地拿出身份证开始登记,交纳押金。
服务生帮我们把行李提到房间,孟波看起来非常疲惫,但是并没有倒进床里,反而在一进门的时候就蹲下身拉开行李包的拉链,从一个内袋里拿出芬太尼,然后他坐下来,抬起左腿搁到床沿上,卷起裤管将那片止痛胶皮贴在小腿上。
他一定是疼得厉害了,过去还能忍得住,现在必须用阵痛药剂,而我不清楚这个东西能管多久。想到他将来如同瘾君子一样自己用注射器往手臂上推杜冷丁,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才贴完,他就懊恼地一拍脑袋,“我应该先洗澡再贴的。”
我走上前把他按倒在床上,拉过雪白的被单,“先睡觉吧。”
他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在晨曦中看着他睡得很安详的脸,他现在已经瘦得很厉害,即使很努力地吃喝,可是严重的疼痛使他没有什么食欲,他很努力地吞咽,纯粹是为了可以活更久一些,对于吃的乐趣,可以说半点也没有了,甚至,更像是一种惩罚。
因为吃过以后,经常会呕吐。
我凑过去想亲吻他,他的睫毛抬了抬,然后半闭着眼睛用双手捧着我的脸。
“睡得好吗?”
“不错,止痛剂果然还是很有效果。”他笑得很放松,用脸蹭蹭我,然后噗嗤一声,“你胡子挺扎人,该刮刮了。”
“等一下再刮。”我低下头,吻他的额头,然后顺着眉心,鼻尖,一路下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背后摩挲着,温暖舒服,这样全身放松的他,让我很有碰触他的冲动。
“我的包里带套套了,怎么样,我们让这张床发挥一下第一种用途吧?”我咬着他的耳朵问道。
他乐不可支,把手挡到了眼睛上,我就当他是默许了,翻身下床去做准备工作。
“嗳,你不把灯打开吗?”他说道。
我愣了愣,窗帘半开着,房间里虽然不说敞亮,可是至少用不着灯光照明。
我屏住呼吸,鼻头一酸,我知道自己最近哭得太多了,简直跟个娘们儿一样没用,可是这个时候,我还是不争气了,我不敢回头去看他,也许那种放松的笑容此刻还停留在他脸上。
他要如何面对这个新的状况?
眼泪滑过我的面颊,我想到几个小时之外的风景就在等待着我们。
可是孟波——看不见了!
第二十四章:上下求索
在整个归程中,孟波一言不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于是只好跟着他一起沉默。
我把手伸过去,紧紧握着他的手,希望这样就能给他一点力量。
他睁大眼睛,似乎在看外面掠过车窗的风景,又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乍一看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失明的现实,只是他回握着我的手那样用力,仿佛要拼命抓住什么一样。
可惜他信任并深爱着的林泽丰是个没用的人,对此无能为力。
我曾经说我妈认识在中医院的某某医生,他的一套针灸法非常神奇地救回了晚期患者。我还说老代的一个叔叔,吃了一种叫“明日叶”的草药,一直到现在还好好的,每天上人民公园打太极。还有还有,我一个二叔,他是吃野生鳖吃了五年,癌细胞神奇地消失了。另外我在网上还看到一种偏方,把癞蛤蟆剥皮晒干,磨成粉末送水服下,坚持数年就可以痊愈。当时我们住院化疗的时候,隔壁床的一个老太太曾经在十年前生过癌症,一直靠着服用灵芝粉,撑到第十年也没有扩散。
有段时间我像疯子似的四处求医,广罗各种偏方秘方,但凡能弄到的东西,在第一次化疗之后一直在坚持服用。担心冬天弄不到癞蛤蟆,我在夏天的时候拖关系找朋友打听销路,去一个做药材的小贩那里收了很多,晾在实验楼天台上,磨成粉装了整整两大瓶。
野生鳖是难弄了,菜场里那些都是饲料和激素喂出来的,满肚子肥油,不敢买来吃,怕副作用更大。
那盆瓜叶菊枯萎以后,我新弄了十个花盆全养上了那种叫“明日叶”的草药,连宿舍楼前的绿地也种上了一些,每天下班回来摘一些回来,盯着孟波吃下去。
孟波像一只嚼着青草的兔子似的,吞咽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边皱着眉头抱怨,“你这是把我当实验品!”
说是这么说,孟波仍然乖乖地吃下去。
死亡的恐惧太强烈了。
回到宿舍,真想把那些吃到一半的草啊药啊统统扔进隔壁的湖里。可是这样发泄也于事无补,反让孟波更担心。
“药效过去了,你帮我再拿一片止痛剂,在旅行包的夹层里。”他一手抓着床边的围栏,眼神茫然,额头鼻尖上沁出冷汗,牙关咬得“嗒嗒”直响。
我赶紧把旅行包放到写字台上,拉开拉链拼命找着,动作过大,把包装都撕坏了。
芬太尼贴到小腿上,他猛地把脑袋撞到我怀里,忍了有一分钟,药效还没上来,他转过头去撞床板,我吓坏了,把手压到木板上充当肉垫。
他的脑袋砸下来,像巨大的锤子,几乎把我的手骨都要砸碎,但是我知道我这种疼痛抵不上他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他发出沉闷的抽泣声,我不敢责怪他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好早一点拿止痛剂出来,事实上他的疼痛很可能就是突然袭击过来的。
我死死地抱住他,防止他伤到自己,起初他的挣扎还有力气,渐渐地就软化下去,也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挣扎得脱力了。
他奄奄一息地缩在我怀里,抖着嗓子说道:“我好疼。”
“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他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疼得受不住,终于描述背上疼,膝盖也疼,我让他坐在床沿上,一遍遍用力抚摩,敲打,揉捏。
“怎么样?”
他继续摇头,估计刚刚摇头也是知道必然是这样的结果,“还是疼。”
我除了抱住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阵终于疼过去了,他用了几乎所有的力气抵御疼痛的侵袭,现在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恹恹地茫然地半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我突然想起来我做放疗的时候,隔壁床那个小孩子,人家都还能劝他妈别哭,说他不疼。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每个人对疼痛的承受能力不一样。”我安慰他,同时不想说出更多似是而非的安慰话,比方病灶所在的地方不一样,疼痛感也不一样,而且当时人家好歹没有扩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带上银行卡病历卡,然后背他去医院,但凡有一点办法,总要想想的,我不能让他剩下的日子都在黑暗中度过,不知日夜。
CT做出来,他的颅内有积水,另有一团阴影压迫了视神经,导致失明。
神经外科肿瘤科十几个医生坐下来会诊,方案提了一套一套,孟波听完,冷静地说道:“还是选择保守治疗吧?花那么多钱恢复视力,搞不好手术的伤口还没愈合,我就病死了。”
他的口气,好像在说别人似的,只有我知道他在用最后的坚强掩盖恐惧懦弱。动辄上万的开颅手术,不是他不能承受,而是他要留下足够的钱给他妈。
钱到用时方恨少,我开始忏悔以前只晓得做月光族,没能存下钱来,回家跟父母借钱,他们打听完孟波的状况,沉着脸对我说:“像他这样的话,你借他钱他也不可能还了吧?”
我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他们,有点不敢置信,“那是人命啊!”
“是人命没有错,可是你也要考虑考虑,人家不过是你同事,你尽点人事我们不反对,超过一万就有点过了。我相信对方也能理解的。你看他自己倒是想得很明白,死了的人要死,活着的人还得活。泽丰,你这么善良,我们不好说什么,不过行善也要有个度,咱们家没富到这个程度,是不是?”
我知道他们是理智的,其实放在过去,我估计我也可以那么冷血地理智,可那是孟波!
我有点后悔把孟波的状况和盘托出,问题是不这么说,父母又哪里愿意拿出钱来?
爸爸感慨,“前年我们单位里也是有人得病,发动募捐,我出了五百就被你妈狂骂一顿。孟波跟你关系不一般,我们不是不知道,以前去宿舍也看见过他,的确是干干净净的小伙子,所以你出个万把块意思意思。再多的钱他自己也出一点,要是不想出,这个手术就不要做了。”
我气呼呼地站起身要出门,妈妈在我后面吼道:“别去跟小代借钱,问亲兄弟借钱都要还的,何况人家不过是你小朋友。”
我在关上门之前吼回去,“我不借钱,我买血,买肾,还怕筹不出这个钱?”
爸爸气得直跳脚,一手指着我这边,嘴里冲着妈道,“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惯的,快三十的人了,惯出这么个东西出来!”
我到了楼下,一筹莫展地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我知道窗帘后面有两双偷窥的眼睛,有一度那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只是我知道不能用这种事来当做借钱的理由,他们受了刺激,恐怕届时对孟波非但生不出半分同情,反会充斥恶毒的诅咒。
抽掉一支烟,我手插口袋走出小区,看到对面一家房产中介,就走过去把自己那个房子挂上了。
从中介出来,我去看了孟波的妈妈,自从九寨沟回来已近一个礼拜,除了刚刚办好住院那天去送过米送过菜,都没功夫去。我还想到接下来我要照顾孟波,恐怕没有时间顾及到她,是不是花点钱找个家政定期去做个饭?要不然老太太能在煮饭的时候把抹布忘在电饭煲里。
打开门,她正在电视机的微光中枯坐,简直如同一具幽灵,我把电灯打开,她似乎有了点反应,转过身来,昏黄的老眼努力辨认着。
“孟波?你来啦?”她的喉咙嘶哑,近乎用喊的。聋子都这样,生怕别人听不见,不由自主大声说话。
我走到她跟前,把楼下蛋糕店买的甜点小饼干之类的放到桌上,同样大声地问她:“吃过晚饭了吗?”
她摸索着把手探进塑料袋,皱着眉头拿到一个挺远的距离,再凑近了看看,用鼻子闻闻,然后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很贵吧?下次别买啦!”
一想到孟波在医院里打点滴,做那没有希望的保守治疗,而她可以为一包饼干那么快乐,甚至连我是不是她儿子都弄不清楚,我心底霎时间生出恶毒的念头,为什么孟波要死了,为什么她却还没有死掉?
她如果知道,大概也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吧?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生命如此残酷,想活的人活不了,想死的人死不成,无法交换,无法协商。
深夜回到医院,孟波已经在止痛剂的作用下睡着了,他现在瘦得几乎要脱形,我替他掖好被子,退到走廊上开始抽烟。
林泽丰,想想办法!一定要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老代,我记得他媳妇是开影楼的,我说我有个朋友一直想去九寨沟,但是他快病死了,他媳妇的影楼那边有没有九寨沟做背景的风景布,我想带我朋友去拍几张照片,就当是留个纪念。老代答应替我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