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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剑舞者-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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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地牵了牵嘴角,仿佛想挤出个微笑,“只有告诉我你的过去,我才能更好地了解现在的你。” 

  “黑地板板,黛——我的过去可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好话题。” 

  “我可没说你过去一定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她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犹疑,“他们是你的族人,虎。你看见他们不高兴吗?” 

  我记得她说过北方人很重视族系关系。正是因为骨肉之情,她才会只身南下,给自己找上一堆无论对男人女人来说都无比匪夷所思的麻烦。 

  “我不是赛尔赛特人。”我干巴巴地辩解道,——好吧,就算我欠她的。“没人知道我是哪儿人。” 

  “那么——总是赛尔赛特人把你养大的吧。你对他们就没想法吗?” 

  “有想法,太有想法了。”我心里突然一阵苦涩,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是的,的确是赛尔赛特人把我养大的,但他们让我见识了黑地的滋味。黛,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楚拉。”我啐出最后一个词,仿佛不想让它的酸臭味留在嘴里。“楚拉是奴隶的意思。黛,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奴隶!” 

  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痛惜。可以看出,她和我一样害怕这个词。不过,那张脸上没有鄙夷(毕竟,在庞加,一日为奴,终生不可能翻身),只有深切的同情与真诚的惊讶。 

  也许,北方人根本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人拿人当奴隶这种事(或者他们的奴隶命运没那么糟),不过在南方——尤其是庞加里,沦为奴隶的人注定要糟上一辈子罪。这头衔是彻头彻尾的侮辱,代表着肮脏与低贱。南方的奴隶等于动物,和驮东西的骡子没有区别。楚拉就是被人踢打,遭人唾弃,受人鄙夷的料,无论身心都受人管制。他们不是人,连狗,马和山羊都不如。 

  连他们自己都讨厌自己。 

  在南方,奴隶不过是主人的工具。 

  这工具的地位也就和地上的马粪相当。 

  的确。以前我那些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都是在马粪堆里度过的。 

  我听见黛在吸冷气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上面这些话默念出声来。我想收回自己的话,咬紧牙关,把这些可怕的字眼吞进肚子里,藏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不喜欢诉苦。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重新充满了童年时代的孤独与悲伤,——还有愤怒,失落,以及狂乱的恐惧。正是这种不要命的恐惧,让一个小男孩鼓起勇气,手拿木矛,只身面对一只成年雄虎。 

  不,那根本谈不上勇气,只能算是孤注一掷的绝望。因为,那男孩知道,只要他杀了面前的野兽,就能为自己赢得自由。 

  即使是那野兽杀了他,他也会因此重获新生。 

  “所以,你为自由杀了那只沙虎。”     

  我看着黛:“我不光杀了它,——那只虎根本就是我唤来的。” 

  黛张开嘴,仿佛要问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她渐渐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对一个女人说起自己重获自由的故事。 

  “那时候有个巫师,很受赛尔赛特人爱戴,——只要你足够强,他们就会把你捧上天。”我耸了耸肩,“不过,对我来说,他不光是巫师,还是个活生生的神。因为他对我保证说,要给我自由。”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清楚地回忆起他的声音:冷静,温和,令人安心。他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获得自由。“他说,只有心里有自由的人才能获得自由。人们可以创造梦想,把梦境变成现实。只要我足够自信,就能把握自己的未来。他还说,世界上像他一样通晓魔法的人寥寥无几,但能帮我获得自由的那种魔法所有人都会。”我深吸一口气,清楚地记起那巫师说过的每一个字。“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即使其他人揍我我也不走。他理解我的痛苦,并以自己的方式帮了我一把:他给了我一个玩具。” 

  “玩具?” 

  “一只骨雕沙虎,”我耸耸肩,“一件小装饰品。他说,玩具能带给孩子心的自由,而心的自由就是身体的自由。说完这些话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黛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等我说下去。 

  我低头看着掌上那把北方剑留下的冻伤。既然黛自己也有些玄乎手段,也许她能理解我唤来的是怎样一种力量。 

  “我拿了玩具,天天对它说话。我给它起名字,为它编故事,故事里它有自己的家,而且无比饥饿……”我记起自己往日的低语,那些曾经回荡在骨雕虎耳边的声音重又回响在我耳旁。“我希望获得自由,——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获得自由,让术客也没法多说一个字。我乞求那只虎来找我,好让我杀了它。”  

  黛依旧一声不吭,专心等待着下文。 

  我回忆起光滑的骨雕躺在手中的触觉。我曾经无数次抚摩它,对它低声细语。每当这时,我会努力忘掉身边马粪与山羊的恶臭,忘记鞭子扫过脊背的感觉,忘记灵魂深处的刺痛。那刺痛来自一个男孩的自尊,——他想成为男子汉,却只被人当作牲口使唤。 

  但是,这一切我怎么忘得掉?我反复梦见那只属于我的虎,以及它将赐予我的自由。 

  “虎真的来了,”我说,“虎出现在赛尔赛特人面前。一开始我很高兴:它带来的是自由的味道。但稍后,我就看到了自由的代价。”我胃里泛起一阵夹杂着恶心的眩晕。这种感觉很熟悉。“虎是因为我的呼唤才出现的。一只活生生的沙虎,和我想象中一样凶残,一样庞大,而且无比饥饿。为了填饱肚子,它抓到什么就吃什么。”黛直视着我的眼睛,而我也没有转开视线,“孩子,巴莎……它吃了孩子。” 

  她唇间轻柔地呼出一口气,算是表示理解。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虽然帐篷里很热,但我还是浑身发冷:“赛尔赛特人完全不擅长战斗,更不习惯杀戮。他们牧羊为生,靠与人贸易过活。沙虎偷他们的孩子,长老们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捕杀它。他们不是没试过——有两个人跟着虎进了虎窝,想用刀捅死它,结果反而自己送了命。术客把所有法术全试了一遍,不过没一种奏效。于是,他告诉我们,有人犯了罪,这场灾难是天降的惩罚。杀掉野兽的人将永远受到部族诸神的祝福。”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话。老朽而偏激的术客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杀掉野兽的人会是个楚拉。“我的机会来了。我悄悄做了那木矛,——对于部族成员来说,身为一个楚拉,打这种东西的主意可不讨人喜欢。我一找到机会,就自己去追踪虎了。” 

  她的手放在我紧握的拳头上:“你的脸——” 

  我苦笑着,用开裂的指甲抚摩着疤痕的走向:“这是我付出的代价。你也见过沙虎,黛。你知道他们有多快,多要命。我跟在那只唤来的虎身后,手里只有一支矛。好在——我召唤那只虎时,没有祈望它一定是凶暴残忍的。很走运,它只给我留了这些疤。”我叹了口气,“不过,它到底吃了四个孩子,还杀了三个人。光凭这条,也完全值得我去冒险了。”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黛的眼睛:“你不知道它是不是你唤来的!可能不过巧合罢了。那老巫师对你说的话是人都会说,——只要足够自信,你就能实现梦想。沙虎在庞加不是很常见吗?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可能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自责。” 

  我顿了顿,笑了起来:“你是个女巫,巴莎,你知道巫术是怎么回事。它是扭曲而危险的。只要手段对头,你就可以利用它,达成自己的愿望,但同时也必须付出代价。” 

  黛咬紧牙关:“你为什么说我是女巫?” 

  “你的剑,巴莎,——你那把离奇,难以置信的玩意儿,剑刃上还带着符文。”我抬起手,第一次将掌心上的烙印展示给她看,“它可狠狠亲了我一口,黛……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我能闻见巫术的味道,……或者说,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别哄我。那把剑上到处都是北方巫术的味道。” 

  黛转过脑袋,直直地盯着帐篷盖布,我看见她喉咙那儿动了动。“不止‘北方巫术’,”她不安地说,“它和我一样,都散发着罪与血的味道。和你一样,我将为此付出代价。”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盘问下去,她就要求我继续刚才的故事。 

  我叹着气:“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老虎正在睡觉,我悄悄爬进了虎穴。它不久前刚吃了个孩子,肚子正饱。我一矛刺穿了它的喉咙,把它钉在墙上。我以为它死了。可是,当我走近它时,那家伙又活了过来,抬爪就给了我一下。”我又摸了摸脸上的疤。它们是我的自由勋章。“不过,看起来我比虎毒还要厉害。活的是我,死的是它。” 

  黛笑了笑:“就这样,你获得了你梦想中的自由。” 

  我阴郁地看着她,继续回忆往事:“那算不得自由。我被那一爪毒得够呛,连滚带爬地从虎穴里出来,几乎死在石窝里。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半死不活,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当术客和长老们来杀大猫时,他们发现它已经死了。这时,部族里还没有人向他们邀过功。于是术客说,他的魔法终于生效了。”吞唾沫时嗓子很痛,辛酸的回忆让我直憋气。“我没有回去,他们以为我已经被吃掉了。” 

  “但是——后来有人把你找了回去。” 

  “是的,”我微微一笑,“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很漂亮,也没有结婚。”我收起笑容,对黛装出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不是所有人都拿我当楚拉看。我那时候才十六岁,但块头不小,和大人一般高。有些女人就是看中了这点,而楚拉是不能拒绝她们的。再说,我也从没想过要拒绝。在女人的帐篷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是我最让人欣慰的回忆。” 

  “苏拉?”她柔声问道。 

  “是苏拉。她把我带回自己的帐篷,治好了我的伤。然后,她把术客叫过来,对他说,他必须承认是我杀了沙虎。我脸上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一边回忆,一边摇了摇头,“他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是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他必须给我自由。苏拉已经割下了沙虎爪子,我一获得自由,她就送了我这条项链。”我握住项链的串索,“那以后我一直戴着它。” 

  “男孩已经不在了,你就此长成。”黛明白我的意思。 

  “戴上虎爪那天,我离开了部族,以后再也没见过赛尔赛特人,——直到我们被他们救起那天。” 

  “沙虎独来独往,”黛淡淡地笑了,“你就这么肯定,你真的不怕孤独?” 

  “沙虎什么都不怕。”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会,重又闭上眼睛。“可怜的虎。你已经把你的秘密说给我听了,按道理现在我该用自己的秘密交换才是。”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是谁?”我们浑身是汗地躺在丝垫上时,爱拉曼问我。 

  我本想问“她”指的是谁,但话到嘴边就打住了。爱拉曼当然不傻。“我要带那女人去竺拉。” 

  “为什么?” 

  “她雇了我。” 

  “雇。”爱拉曼看着我,“没有女人能雇沙虎,——除非她们给你金子之外的回报。”她说着,吐了吐舌头。 

  “她也这么‘回报’过你吗?”她嘴里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而且技巧相当不俗。 

  我一缓过劲来就否定了她的猜想。不过,我没告诉她:我还没机会让黛露上一手。 

  “这个怎么样?” 

  “爱拉曼,”我说,“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愉快地聊天,最好别这么干。” 

  她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他们都是阉奴,”她说,“即使知道也没关系。他们只会恨自己没那个本事。” 

  可能吧。但我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爱拉曼听了这句话,似乎完全不在乎。“我喜欢你,虎。没人比得上你。” 

  可能她对每个男人都这么说,但我还是感觉好极了。这种话总能哄人开心。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虎。” 

  “我只能陪你去萨卡特。”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要我陪你留在萨卡特?你可是要结婚的人,爱拉曼——” 

  “结婚什么也不是,”她不耐烦地说,“当然,婚姻会给我们带来点小麻烦,但我不会因为丈夫放弃你。”她又笑起来,金眼睛里重新盛满了诱惑。“还想再来吗,虎?” 

  “这种问题简直是废话。” 

  她咯咯笑着,翻回我身上。“继续,虎。我要你。我要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听到这种话时,是男人都会紧张起来,对我来说尤其如此。她想让我亲她我就亲她,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依她,但听她这么说,我只觉得心里隐约有些害怕。 

  “沙虎是爱拉曼的……”她舔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 

  就眼下看来,这句话的确没错。 

  夕阳西沉,地平线处的天空仿佛被姹紫嫣红的流火点燃。我骑着灰黄马,在小小的营地四周转了一圈。我们一共有八辆马车,除了爱拉曼本人的车,其他车厢里都装着她的嫁妆和女仆。驾车的都是阉奴,女仆自然都是姑娘,方圆几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爱拉曼这么热情,我的注意力也许会被那群女仆吸引过去,但现在我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第二次艳遇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停下马,望着紫气沉沉的沙漠,心里感叹着爱拉曼那出人意料,无可比拟的技巧。这时,黛来到我身边。她重新梳理过头发,新扎了辫子,脸上的沙也已经洗了个干净。不过我心里正满是爱拉曼的影子,根本没注意到她脸上那温和而微妙的表情。 

  “萨波说,有沙虎带队,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萨卡特。”她说。 

  “大概吧。” 

  黛偷偷笑出声来。“她把你伺候得不错吧,虎?或者——我该问——你是不是把她伺候得不错?” 

  我瞪了她一眼。“别多管闲事。” 

  她浅色的眉毛带着股嘲弄劲儿挑了起来。“哦,别啊。我让你不高兴了?我是不是也该下马亲亲你的脚?” 

  “够了,黛。” 

  “整个车队都知道啦,”她说,“我想提醒你,萨卡特的哈希大人脾气可不好。萨波说,所有敢和他对着干的人都送了命。”她学着我的样子,向越发阴暗的沙漠里望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如果他发现你和他的新娘子勾搭上了,又会怎么说呢?” 

  “他怪不到我头上,”我说,“她怎么对我,以前也一定怎么对过别人。” 

  黛放声大笑起来:“这么说的话,那位尊敬的女士可没有看上去那么高贵。好吧,我并不同情哈希。对他来说,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我定睛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萨波都告诉我啦。爱拉曼的父亲巴不得早点把女儿嫁出去。显然,她根本不知道收敛自己的感情。哈希说要娶她时,那老人怕得要死,主动少要了很多彩礼。哈希拣了个便宜。”她耸耸肩,“都是二手货了,当然要打折。” 

  “你在嫉妒。”虽然晚了点,但我终于回过味儿来。 

  黛笑了:“才不是呢。我嫉妒什么?” 

  我们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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