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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剑舞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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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剑在你手里!”她过于惊讶,一时没工夫去注意我手上的动作。 

  我琢磨着要不要把手从她肩膀上往下滑上一点,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也许捆了几天后的人行动是有些不利索,不过一旦她缓过劲来,我的麻烦就来了。现在还是不要急着拿运气打赌比较好。 

  “这真是你的剑?”我说。 

  “是我的。”她推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同时闷哼了一声。那件皮束腰垂在她大腿上,我看见那衣服的下缘和领口部分都绣着一圈奇怪的符文。线是蓝色的,配上她的眼睛恰到好处。“你拔出来看过?”她问道,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把我噎住了。 

  一阵不算轻松的沉默过后,我开口了:“没有。” 

  她明显松弛下来,用手抚摩着那奇异的银色剑柄。可以看出,那种曾经让我尝过苦头的麻木感没找她的麻烦。看她摸那剑的动作,简直像欢迎自己多日不见的爱人回家似的。 

  “你是谁?”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禁开口问道。剑刃上的符文,束腰上的符文……还有剑柄上让人头晕的扭曲图案,以及我触摸剑柄时那阵死亡的气息。她该不会是老天派来审查我是不是阳寿已尽的吧?也许她会决定我该去卫海还是黑地,是永享清福还是永世不得翻身…… 

  但我马上就回过神来。这简直又可笑又滑稽!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死后的情况。剑舞者只会不停地战斗……战斗……直到他们死在其他人手下。一般这种人可没时间考虑灵魂归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便鞋,绑腿一直打到膝盖,绑带是金色的,越发显得她双腿修长。事实上,她几乎和我一般高。她站起来时,我吃惊地盯着她。她的脑袋已经够着了我的下巴,这种身高即使在男人里也非常少见。 

  她也微微皱起眉头:“我还以为南方人都很矮呢。” 

  “大部分都很矮没错,但我是例外。另外,——我可不是典型的南方人。”我殷勤地笑了笑。 

  她扬起浅色的眉毛:“那么,‘典型的南方人’会把女人引进陷阱里去吗?” 

  “我给你设套儿是怕你会钻进更大的套里去。”我笑道,“如果说这是陷阱的话我也认了。不过,你忍了一时不快,却逃过了色狼坦吉尔们的魔爪,不是吗?你告诉老月亮‘沙虎一贯留一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我来之前不能把你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虽然你急着见他,不想让我亲自给你压阵,但我也不能彻底撒手不管呀。” 

  她的眼睛瞬间闪了一下,仿佛在揣摩我的话。“那么,你是在——保护我咯?” 

  “虽然方法间接了点儿。” 

  她若有所思地扫了我一眼,露出个简单的微笑,将剑带套在身上。她扣上带子,调整了一会,直到那剑柄不偏不倚地从她左肩后探出,——和我安顿“绝击”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动作又快又敏捷。虽然那阉奴的命根子本来就所剩无几,这时我还是相信,她绝对有本事把他打点得更彻底。 

  一想起摸到那把北方剑时胃里那阵子抽搐,我的手掌又刺痛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找老月亮到底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有些突兀地问。 

  “没用的,你帮不上忙。”调整好剑带后,她举起一只手,把一侧散发掠到耳后。 

  “为什么?” 

  “我说没用就是没用。”她快步走出帐篷,大踏步地穿过沙地,向老月亮的帐篷走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但我还没来得及挡下她,她就握住银剑柄,一剑挑掉门帘,踏进了帐篷里。我跳进帐篷时,她正举着那把要人命的东西,把亮晃晃的剑尖指在老月亮棕色的脖子上。 

  “如果是在我们那里,我完全可以要了你的命,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款待。”她冷冷地说,声音里毫无热度,一幅居高临下的仲裁者派头。虽然这句话里没有半点感情,但这反而让她的威胁听起来更有分量。“在我们那里,如果我不杀你,一定会被人当懦夫。别说安以什亚了,连普通以什亚都当不成。不过,我刚来这里,还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所以暂时先饶你一命。”剑尖碰着肉的地方,一缕鲜血从老月亮身上流下来。“你是个愚蠢的小人,真不敢相信我弟弟的事里你也有份。” 

  可怜的老月亮。他猪眼暴突,汗留成了小河。我真奇怪那剑尖为什么没被汗冲开。“你弟弟?”他尖声说。 

  丝一样的头发从她肩上垂下来。“五年前,有人把我弟弟从北方拐走了。他那时候才十岁……十岁……就成了奴隶。”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了点感情波动,“奴隶贩子,我知道我们的金发,蓝眼,和白皮肤都能帮你开个好价。在一块放眼看去只有黑皮黑发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剑尖又刺得深了些。“是你偷了我弟弟,奴隶贩子,现在我要你把他还给我。” 

  “我偷了你弟弟!”老月亮怒火中烧地在剑尖下吞了口唾沫,“我不卖小男孩,巴莎,我只卖女人!” 

  “骗子。”作为一个正拿剑冲男人脖子上比划的女人,她算得上非常冷静了。“我知道南方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也知道一个北方男孩在奴隶市场上能卖到什么价。我花了五年时间来学这些,奴隶贩子,别对我说谎。”她突然抬起一只穿着便鞋的脚,冲老月亮那发福的肚子就是一下。“记得吗?——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皮肤苍白的男孩,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奴隶?” 

  老月亮的眼睛飞快地向我转了转,无声地向我求救。一方面,他希望我能做些什么,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一旦我这边有什么动静,那把剑很可能会当场在他喉咙上开个窟窿。因此,我明智地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五年前?”他的斗篷已经全泡在汗里,黄色的丝缎粘在土褐色的皮肤上。“巴莎,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五年时间也太长了。北方孩子的确是抢手货,我见得太多了,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弟弟?” 

  她没再说什么,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单词。虽然那把剑没再往深里去,但老月亮的血突然变成了葡萄干似的深黑色。他的呼吸变成可怕的嘶嘶声,吐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片薄雾。突然,他开口了:“是——是有个男孩。大概是五年前吧……也许更早。那是在庞加,当时我在那里……”他的肩膀动了动,“在竺拉,我在台子上见过一个小男孩……但竺拉北方男孩很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弟弟。” 

  “竺拉,”她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地方?” 

  “从这里往南走,”我插嘴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危不危险倒没关系,”她又在老月亮的肚子上来了一下,“说,奴隶贩子,他到底在谁手上?” 

  “欧玛,”老月亮苦歪歪地说,“他是我兄弟。” 

  “他也是个奴隶贩子?” 

  老月亮闭上眼睛:“我们这是家族产业。” 

  北方姑娘拿开剑,麻利地把它准准地插回鞘里,动作熟练无比。然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就从我面前擦了过去,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浑身发抖,泡在汗水里哼唧的老月亮。 

  我的同伴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口子。“冷……”他说,“太冷了……” 

  “女人就是冷。”我追着北方姑娘走了出去。  
三 

   我跑到马那儿才追上她。她已经给一匹马上了鞍,挂上了水袋。那是匹毛色灰暗的小柴马,正拴在我自己的枣红马边。白斗篷已经消失在老月亮的帐篷里,她站在阳光下,身上只穿着件羊皮束腰,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我知道,不等太阳下山,这北方姑娘就会晒得浑身又红又痒。 

  她明明知道我就在边上,却一直当我不存在似的。我靠在一颗棕榈树粗糙的树皮上,看她把一条带穗子的黄色缰绳套在那牲口脖子上,又伸手穿过缰绳去扶马鞍。银色的剑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披在束腰后的头发却是一片金白色。 

  我又是一阵口干舌燥。“你要到竺拉去?” 

  她一边紧马肚上的搭扣一边斜了我一眼:“你不是听到那奴隶贩子的话了么。” 

  我耸了耸没杵在树上的那边肩膀:“以前去过那儿吗?” 

  “没有。”扣完肚带,她抓住参差不齐的马鬃,轻松地翻身上马,分开两条长腿,坐进浅浅的马鞍里。那马鞍上铺着一块织工马马乎乎的毯子。阳光下,毯面仿佛一道朱红,赭黄,褐黄的色彩大杂烩。她踩进包着皮革的铜马镫时,束腰下摆顺着大腿褶了上去。 

  我吞了口唾沫,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开口道:“也许去竺拉的路上你得要个帮手。” 

  那双蓝眼睛率直依旧。“也许吧。” 

  我没接口,她也没答腔。我心里不禁叫起苦来:和人聊天的确不是她的强项。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女人来说,多嘴多舌可算不上是什么美德。 

  我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愣着。她坐在那匹紧张的暗色小马上,马身上盖满了藏红色的灰尘;我则站在原地,满不在乎地靠在棕榈树上(因为刚才从酒馆一路赶来,我脚上的灰并不比马身上少)。干燥而七零八落的棕榈叶下几乎一点树荫也没有。我斜眼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姑娘,一声不吭地等她开口。 

  她微笑起来。但与其说她是给我看的,不如说她是把心里的笑意摆在了脸上。“你是要跟我去吗,虎?” 

  我又耸耸肩:“要去竺拉你得先穿过庞加沙海。以前去过庞加吗?” 

  她摇摇头,把头发甩到肩后去:“我以前从没来过南方。但——我不是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她顿了很长时间,补了一句:“就我一个人。” 

  我哼了一声,挠了挠右脸上那道疤。“没错,抵达那家没品的小酒馆前你一直很安全。不过现在你的自由可是拜我所赐。” 

  小柴马蹬了蹬地,在温暖的空气中扬起一阵尘土。灰尘飞入空中,很快重新落回地面,和沙砾混为一体。从抓着马鬃和棉线缰绳的姿势看来,她的确是个好骑手。看手腕的动作,她不缺技巧,也不缺力量,骑术绝对错不了。小马明显不喜欢有人骑在它背上,但她似乎对坐骑的坏脾气毫不介意。“我记得我说过——我雇个剑舞者来根本没用。” 

  “庞加是我的老朋友了,”我好心好意地解释道,“我和它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如果你不清楚井和绿洲的位置,一辈子都别想走出去。”说着,我伸手指向南方。那里,重重热浪折射着阳光。“看见了吗?” 

  她向那边望去。无边的空间与沙地看上去永无止尽,而这里离真正的庞加还远着呢。 

  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下一次失望的心理准备。毕竟她是个女人,而女人这种生物的自尊往往搀杂着愚蠢的成分。每到她们想证明自己能力的时候,智商就显得越发低下。 

  她向沙漠那边张望着。地平线上,连天空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有一抹泛着铜色的灰蓝与模糊的灰黄色相接。 

  她在发抖。没错,她周身发冷似的抖着。 

  “这是什么回事?”她突然问道,“为什么神要把好端端的土地变成没用的沙漠啊?” 

  我第三次耸了耸肩:“的确有传说认为,南方以前也曾气候凉爽,遍地绿荫,年年都有好收成。后来一对巫师兄弟为了世界的统治权打起仗来。”她转过脑袋,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我,眼神清亮清亮的。“后来其中一个把另一个干掉了。但战斗结束前,世界已经被平分成南北两部分。它们彼此差别巨大,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样。”我调侃地笑了笑,“不是吗?” 

  她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我不会雇你,剑舞者。你不必给我献殷勤。” 

  我看着她,心里明白她倒不是信不过我的能力。一个出来闯的独身女人,无论美丑,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男人的想法,而我的思路也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我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我又耸了耸肩:“我不过想帮个忙,巴莎。”——当然,如果有机可乘,一边帮忙一边献献殷勤也不赖。 

  我看见她嘴角抽了抽。“你该不会是破产了吧?否则这么有名的剑舞者怎么会出来给人当导游?” 

  这句话可伤挺伤自尊的。我拉下脸来:“我一般一年去一次竺拉,最近刚好又想去而已。” 

  “你想要什么报酬吧?” 

  我的目光从她漂亮的长腿上扫过。她很白,——几乎白得过了头。我张了张嘴,但她仿佛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抢先断了我的念头:“我是说,你要多少金子。” 

  我大笑出来。她已经意识到我很在乎她作为女人的价值,这使我大受鼓舞,——游戏变得更有趣了。“我们为什么不到竺拉再说呢?”我提议道,“我一般是看过任务有多棘手再开价。如果一路上我多救你几次,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我没提到我知道有人在追她。如果她希望那人找上门来,一定会自己先提起他。但是,事实证明她到现在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如果那人对她来说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主儿,那么水可能涨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的嘴部线条扭了起来,眼睛闪了闪:“你一直都这么谈生意吗?” 

  “不一定。”我走到自己的马边,掏了掏马上挂的皮口袋,拿出件红色斗篷丢给她。“给,穿上吧,否则不到中午你就给晒干了。”    

  那件斗篷挺拉风,但有些俗气,我自己很不喜欢它。不过,这种衣服倒也能时不时派上点用场,——比如本地坦吉尔找我吃饭的时候。斗篷的袖口和兜帽边点缀着几条金流苏。我在左肩那儿开了道口,这样穿斗篷时也能把“绝击”的剑柄露出来。如果你也干过我这行,就会知道随时拔剑应战的好处了。 

  北方姑娘抖开斗篷。“你居然会有这么精致的衣服。”说完,她将斗篷套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褶皱,露出自己的剑柄,又将兜帽拨到脑后。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大得出奇,把她曼妙的身段完全盖在拖拖沓沓的褶皱下。但她穿起来还是比我好看多了。“我们多久才能到竺拉?” 

  我解开自己的大公马,和气地在它左肩胛上拍了拍,然后跨上铺着毯子的马鞍。“说不准。也许三个礼拜就能到,也有可能要花三个月。” 

  “三个月!” 

  “我们要穿过庞加。”我整了整马缰上那些发白的穗子。所有东西在太阳下待得时间长点都会掉色。天长日久,一切都变得褐褐黄黄,只在颜色深浅上略有不同。 

  她略微皱了皱眉:“那么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看着她调转小马,向南边走去。——至少她没弄错方向。 

  红斗篷在风里招展,仿佛一面沙漠坦吉尔的红旗,而那柄北方剑的银柄则是座银灯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加上那头柔软如丝的金发……好吧,这种目标倒是想丢也丢不掉。我一声呼哨,骑着大公马追上她。 

  我们以马马乎乎的速度肩并肩骑了一会。我的马更喜欢以一种戏剧性的姿势大步前进,而不是小心配合那匹小柴马的步伐。说白了,它经常全力飞奔,偶尔还闹闹别扭,想把我从马背上掀下来。不过,经过一次“友好磋商”,我们终于就分工合作达成了共识:我负责指挥方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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