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央 by 热带雨林 (虐心+心痛+诸世纪史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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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地看向他,这么简单的伤到他手上还不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瞒我,我不问,如果他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我请他问易系要一株深海雪参,世间调理至宝,除了传国之血,就是这种只有冰寒南海才有的特殊植物了。
不愧是遍及天下的商网,竟是数天之内就将这罕见的珍宝送到皇宫。我在范闻涉天来微远滨桦时,撒娇般地把雪参送给他,这次可绝对不会存在“北海月明”的情况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微微一笑:“我要这个有什么用,你身体复原不久,留给自己吧。”
我觉得他虽然在笑,但眼中却是深暗的悲伤。
这样的悲伤与他的病疾,混入了让我惊惧的某种认知。无形的压力包绕我的意识,越来越沉。
偶尔我会一个人在宫中走走,从范闻涉天回来后,他特许我在皇宫里自由行动,不得有任何人阻拦。
我让人将深海雪参磨碎后加入他每日的补药中,如果有效果,可以让易系再找一些来。
我发现我已经走到皇宫偏远的角落,这里的冷清残落与别处相比甚彰。我知道,每一朝皇宫都会有这样一处地方,是留给失宠的后妃们的。我没有意外地看见了她,莫言仪瑾,前皇后。她静静地坐在窗边,手旁全是她叠出的纸鹤,甚至沿着桌椅的边角到了地上。她也看见了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没有说话。
我心中感叹,曾经她一直没能做到的沉稳恬和,现在已然拥有。我们一里一外,默然相对许久。
“他用传国之血救了你是么,”看到我有些惊讶,她非常平静地笑笑,“那之前他还见过我,他的伤绝不至于要用传国之血的程度。”
那时,我看入她的眼睛,那里面,始终不减的深情,她直到现在,都是深爱着那个人的吧。
“天晓倚越,我一直认为你很不平凡,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可以让他这么爱重你,曾经我以为他一生都不会遭遇如此深沉的感情。”
我觉得很遗憾,那并非是我期望的。
“那你呢,你爱他么?”
我是否爱他?这个问题我从不曾考虑。很小的时候,天晓家的孩子就被教导:永远不能全心全意爱上谁,因为你会倾尽一生为之付出的,只有理想与信仰。
我爱他吗?答案可想而知,不言而喻。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同样也是一种悲哀。
她站起来,向里屋走去。我想我也该离开了。我听见她平静的声音,平静得空旷。
“天晓倚越,你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切注定是悲剧,为何还执意要开始。”
悲剧并不是注定的。
只是错乱的刹那,历史的道标偏了它的指向。
30。
天晓扶宣总是在为我诊疗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一次他对我说:“不知你和倚越,到底是谁的演技更胜一筹。”
我知道他指我的身体,及对倚越病因的隐瞒。我还是会按时服用扶宣为我列下的补药,虽然我知道那没有多大作用。但最近几日的情况有所转好,也许是由于我的心情稍微平和吧。
我在经过御药房时,不经意竟看到倚越。他端着一份我平常喝的药汤,没有看见我,从另一边走了出去。我很惊讶,问药房的侍从:“倚越怎么会在这里。”
“倚越公子说近期御医改了您的药谱,这几天一直在我们配好的药中加另一味药,看上去很珍贵的……”
“深海雪参。”
“正是,陛下。”
为什么,你总是瞒着我做这许多事,我的病根本不是什么药可以根治的,只是为你啊!难道你不知道,你重伤初愈又受巨创的身体才更需要吗?还是说,你认为我是帝王,所以我的身体更重要?这又是天晓家的宗旨吗!
我紧捂住胸口,我能怎么办?我想现在立刻到他面前,但我又能说他什么!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我还是什么也不能做。
我无法发泄我身体里盛满的悲怆。骑上坐骑,一路发狂般飞奔,直到远离皇宫的山岭。我跳下马,面对夕阳浸照的山峰,再支撑不了自己,慢慢跪倒,潸然泪下。
“倚越……”我一遍一遍重复吟喃着他的名字,声音渐大,最后变成大声的呼喊,在崇山峻岭之间回荡。
射原大地的所有河川、生灵万物,请见证我对他的爱。
还有我悲哀的无力。
我想御传千里文书,齐全国之力搜集最珍贵的药品给他。不论什么,只要他开口说一声,上天下地不顾牺牲多少我也要让他得到。
只因他想要。
我不在乎当一个昏君,我不在乎千秋万载的盛誉,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评判我。但有人在乎,我的臣子,我的人民。射原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他们心目中几近神明的传说。这将在川王朝的历史中成为未来的骄傲与凭持,我怎么能去破坏?
何况,倚越大概就是持这种想法最深的人吧。
我的倚越,为什么我注定只能给你伤害。
我在晚上依旧拥着他入睡。可我的身体在本能反应。半年了吧,我一直都没有抒解过。既然我爱他,我不允许自己背叛他,不论是怎样的形式。
他发觉我的异样,曲身坐起,一阵无语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陛下如果需要,倚越可以用嘴帮陛下做。”
我只觉得脑中有某条极钝的弦断了,发出低沉的杂音,刺激我的思维。他这么细致,怎么会没发现。我不能面对他身体上的残损,那时随时架在我心上的利刃。所以不论我们怎样贴近,我怎么样紧拥着他,我始终不让他在我面前除去最后一层衣物。
他知道我的心结,所以才这么说。可这却让我更加自责到极致!
“不需要,我永远都不需要!”
我再次把他搂到怀里,脸绝望地埋入他的发间。
如果你注定不能得到,那我此生也没有资格得到。
我已经习惯了清晨起来看见他的身影。晨曦中,他或站或坐,都是任何人无法效仿的神奇的美。
他坐在桌旁,没有感觉到我的清醒。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精制的小刀,那是昆下郡进献的贡品,那么专注,仿佛被吸入了魂魄。而他的神情,是我见过的,只有他一人时才会显出的单纯的脆弱。
这样的表情,于我来说不啻于是莫大的刑罚。我唤他的名字,在他转头看我的时候,已回复了原有的平静。
倚越,你……是不是想死?
谁会不珍爱生命,一个人要怎样绝望才会抛弃生存的意念。那么平静淡泊如一的你,怎样被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想有一天,也许当我们终把他迫到尽头,我清晨起来看到的,就会是一具冰冷但依旧美丽的躯体。
而让我更悲伤的,是他不会让自己有那样一天。他从不允许有自我的意愿,一切都以价值为优先。就只是默默地消耗,直到被摄取完最后一分。
我多么希望让他幸福。可把他推向死亡的,恰恰就是我自己。
谁能想象我有多爱他?可有人知道,当我在众人前面对他时,是要用多大的悲哀与毅力才能表现出那种冷漠无视?我从不曾如此憎恶我的身份,为什么我姓范闻,他姓天晓。
多少次我疯狂地几欲抛下一切,只要守在他身边,我甘愿用我的一生去爱他护他怜他惜他。
我想知道,究其一生,他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连深海雪参的力量也控制不了。
天晓扶宣十万分凝重地看我:“陛下,你知不知道这样毫无意义,什么也无法改变,只徒加伤害你自己罢了。”
我知道,但我无法不这样。尽管我明白我的死必定会牵扯上他的悲剧,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应该坚持。可有些情感是怎样也控制不了的。我无法不为他悲痛,我这样爱他,可我甚至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难道他短暂的一生就这样湮没在黑暗中,而我竟要什么都不做地看着他走向死亡?!
那样的我,也与死亡无异。
我终于了解了为什么天晓家族的真实是人们接受不起的,这就是它的力量么?它会让人无时无刻不悔恨、敬仰、爱慕,还有畏罪。这样洪水般痛苦的压力足以有毁灭的力量。
而结果,不是它毁灭我们便会是我们毁灭它。
31。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生中还能再见到他我的父亲,天晓冥戬。
他站在微远滨桦院落的中央,微笑一如以往。
我完全不能自控地落泪,他向我张开双臂,我扑到他怀里,这是隔了多久的温度。
他温柔的拥抱,那是不同于范闻涉天的感触,平和深沉,海的广阔,让我安心。我的父亲,严肃的他很少会有温柔的时候,在母亲去世后,即只对我。他一直说我是最优秀的,我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而我就这样一直靠在他的怀里,很久很久。我知道,以后也许再不会有机会了。他用他的动作安慰我,在他怀里,我仿佛又看见了远方蓝色的石城,一望无际的白桦。
“越儿,为什么你到现在却又彷徨?”
我的父亲啊,他一直都最懂我。
“你从小已经确定的东西,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要再放弃。”
他的手将我搂得更紧。
“你尽了你最大的力量。所以,不要去在意过去,因为你还在这里,还是天晓家出色的凭质,我最爱的孩子。越儿,你的思想经由了长久的熏陶,但其实本性却极单纯,所以会不习惯用太过复杂的思考方式去判断,因而没能把事情做到完全。这不是你的错,但我相信我的越儿,还不至于脆弱到要放弃生命。”
他眼睛里,是冬煦般温暖的笑容。轻柔地亲吻我的头发,那是他对我最常做的动作。
“我会一直看你走下去。越儿,父亲为你骄傲。”
我脑中再现了那片金色的记忆,流阁的光芒。我一定会走到最后。然后有一天,融入流阁祖先们的怀抱。
那一天,不论父亲您是否为我落泪,在最后,请一定记得为我微笑。
32。
在我身体急速衰弱的同时,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甚至不需要睡眠。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在激发它最后的力量了。
所以我知道倚越总是在半夜做的那些事,但他从未发觉我醒来,可见他的专注。
我看着他的侧影,想到我还是陵王时,在王府书房,他坐在我身侧,与我一起参阅公文。昔时我并不了解他,却原来,那段时光才是最值得珍重的。
我看到他手边不远的古檀木盒子。冰玑榕莲,他还是一直用这种药。二十年就可以消耗完一个人的全部,所以凭质的生命才那么短吧。
柔和的灯晕中,这么久以后,我还是要赞叹他无比珍贵的美丽。
我想到他在我怀中温和幸福的表情,死里逃生后令我震动的平静;
我想到他孩子般脆弱的神色,以及唯一一次严肃的深沉;
我想到他自负的狡黠,毫不在乎的清傲;
我想到他柔媚顺从,在阳光中万般宝爱各种古玩;
我想到第一次见他,面对群臣礼拜,他靠在我身边,美得倾倒众生。
一切的一切,填满我的整个记忆。
我爱他极深。也许是因为我把那本该用一生去酝酿的情感,浓聚到这短暂的几年中了吧。
为什么他一定不能幸福,为什么我一定不能给他幸福。这个问题我想了无数次,到后来,却仅仅只是“责任”二字。他的责任,我的责任,我们都放不开。我们站在这个世界的极高处,一举一动牵动万千尘世,身不由己。
幸福对我们来说只是遥远的梦想,我们注定摘不到这虚无的星辰。
既然我们已不能抵达那个境地,我又何必苦苦追逐。
天晓扶宣,你说得真对,最终我只是赔上了自己。终究不是谁都能如天晓家那般超然。而你们的超然,也必是经历无数血的洗礼后才得到的吧。
终点已然迫近,我此刻的心境,是今生未有过的释然。
“倚越,我会在我的遗诏里,封你为后。”
我微笑地看着他的震惊,不再是伪装。
“你不必说什么。”我看着烛火,淡淡地继续道:“作为一个帝王,我不能向你致歉;可作为一个人,我至少还知道感恩。我不是要补偿你什么,我也无法补偿你什么。我只是为你争取一点时间,我知道,你一定还有要做的事。”
从来没有帝王的凭质逃离殉葬的命运,我知道他的将来不会因我一纸诏书而改变,但至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在死去之前完整他的责任。
一贯属于我们的那种无言默契中,时光如箭般流过。
殿堂上沙漏缓慢地重复着它的规律,静夜中划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他坐在我床边,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侍从。他对我身体的了解,也定然看到了这一天的界限。你让他们离开,就是要制造你篡改遗诏的假象么。到最后,你还没忘记维护我名君的形象。
自古以来,人死之前如果心愿未了,会期待来生吧,可我没有作出生生世世的许愿。
不是我不相信轮回,来世我们会是谁,会在何方。我们不一定可以相遇,即使真的见面,物是人非,当年的记忆又在哪里。那已不再是我,你也并不是你。我唯一确信的真实,只有今生我们相对的每分每秒。
他握着我的手,我一直看着他。我不要闭上眼睛,我要我离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你在我身边,我要把它铭刻到我的整个生命里。我感激上苍,让我此生可以遇见你。
倚越,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
33。[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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