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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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忽然打开,刚才我与老李在楼梯的转角遇见的青春女郎持汽水罐上来。
见我们离开,她失望说:〃姜姑娘,你们不喝点东西才走?〃
〃下次吧,〃姜姑娘说道,〃我们有事。〃
〃姐姐有什么消息?〃她问道。
呵,原来她才是银女的大妹,刚才那个只是老三。九姑在这种环境下,居然生了五个女儿。
姜姑娘不回答,反问:〃你此刻在哪里做事?〃
她一呆,随即撒谎:〃南洋制衣。〃
〃制什么衣?〃没想到姜姑娘顶尖酸,〃舞衣?〃
她陪笑,〃姜姑娘——〃
〃你别跟姐姐的坏榜样学!〃姜姑娘说:〃我下次再来问你。〃
〃姜姑娘,〃她不甘地自辩,〃我娘的病等钱用,那个男人又摊大手板…一〃姜姑娘摇摇头,推开门,与我们下楼。
一行三人都没有说话。回到街上,阳光刺目,恍如隔世。
司机看见我们把车子倒退过来。
〃送你一程,姜姑娘。〃我说。
她很大方,没有推辞。
我的心略略定了一点。
车子驶进市区,我又回到真实的世界。
姜姑娘在这个时候忽然喃喃自语,〃我看我还是辞职算了,单是这一家人就帮不了。〃
老李很同情地看她一眼。
到现在我已经非常喜欢老李这个人:敏捷、聪明,却不外露,又不爱说话。
〃姜姑娘,让我再介绍自己一次:我是林无迈。〃
她伸出手来与我一握,〃我调查了,你是妇产科医官。〃当然,否则她也不会随便上我的车子。
我说,〃相信你明白,姜姑娘,银女跟先夫有点瓜葛。〃
〃以她的本性,她会不停地来要钱。〃
我问:〃应付银女,我应当怎么样?〃
〃丝毫没有办法。环境与血液都丝毫没有给她任何超生的机会,还有她那四个妹妹,将来她会依着她们母亲的老路走,直至灭亡。〃姜姑娘很激动。
〃那真没想到,〃我轻轻说。〃那么美,那么年轻。〃
姜姑娘说:〃你本人也很美很年轻呀。〃
我胀红脸,讪讪的。
姜姑娘回答说:〃九姑两年前还要好看,那时她还没有得病。〃
可以想象得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一个接着一个。
我说:〃姜姑娘,我想同你吃一杯茶,你肯赏脸吗?〃
〃有事同我说?〃她很懂事。
我点点头。
才二十多岁的人已经这样成熟稳定,姜姑娘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女子,将来谁娶了她,是真有福气的。
〃陈太太,你的身份也很神秘,如果你不介意我多嘴——这真是职业病,对于人家的处境,我总是来不及的发表意见——假使银女只是你丈夫生前的女朋友,你就不必追究太多。〃
〃我认为人类的智慧,你应当知道,开始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姜姑娘说。
我说:〃我也知道。〃
〃你当然知道,我有这个信心。〃
〃一杯咖啡?〃我再试探地问。
她微笑,〃我的职业令我认识很多不同的人。〃
司机把我们载到咖啡座,面对整个香港,蔚蓝的天空澄得很,完全是小学生作文的好题材。两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我想,这样的阳光生生世世照不到九姑的一家,我低下头转着咖啡杯子。
姜姑娘耐心地等待我开口。
我终于说:〃姜姑娘,实不相瞒,银女此刻在我家中。〃
她睁大眼睛,一脸的不置信。
〃她住在我家,已有十来日了。〃
〃是她自愿的?〃
我点点头,〃我不致于会愚蠢得拘禁未成年少女。是,是她自愿的,难就难在这里,假使她要拉开门走,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姜姑娘略为不安,〃以银女的为人,她随时可以咬你一口,告诬你。〃
〃那我倒不怕,〃我说〃我有证人,现在我家里有全职女佣,她可以告诉每一个人,大门并没有上锁。〃
〃为什么,陈太太?〃
〃为了很复杂的理由。〃
〃陈太太,我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我有律师会随时忠告我。〃
〃你要当心,陈太太,〃每个人都叫我当心,〃象银女这样具兽性的女孩子,不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已经想过最坏的一步,所以你得答应我,姜姑娘,有什么事,你会帮我,因为,你清楚银女比我更多。〃
姜姑娘无奈地说:〃我说过,这是我的职业。〃
〃谢谢你。〃
〃我想通知九姑一声,你可以把地址给我吗?〃
〃我会对九姑说,银女住在朋友家。〃我说。
〃当然,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并且……假如她们需要什么帮忙——〃
姜姑娘摊开手,〃谁帮得了她们?刚才你也见过,这根本是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谁救得了她们?〃
我低下头,〃或许银女在我那边会得好转。〃
姜姑娘摇摇头,〃你太乐观了。〃
我取出钞票,姜姑娘接住我的手,她抢了帐单。
有人说:〃两位女士真客气。〃
我一抬头,是季康。
〃呀,来,我同你们介绍,季医生,〃我笑,〃这位是姜心仪小姐,我的新朋友。〃
季康答说:〃我约她,她老是说没空,原来是姜小姐面子比我大。〃他拉过张椅子坐下来。
姜姑娘很大方,也跟着我们微笑。
我说:〃我们刚要走,你呢?〃
〃陪家人来吃这里的蛋糕,〃季康向另一方努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回去。〃
〃我有车子,你送姜姑娘吧。〃
姜姑娘连忙说:〃不用了,我住得很近。〃
季康讶异说:〃'姑娘',你是护士?〃
〃不,〃她笑答:〃我做社会工作。〃
〃啊,难怪,来,姜小姐,我送你。〃
我们在门口分手。
第五章 野性难驯
回到家,我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太平,一打开门,就看到银女与一个年轻男人在咭咭笑,一边喝啤酒吃花生米,一边听音乐。
我说,〃怎么,是朋友吗?介绍我认识呀。〃
那个小阿飞转过头来,我顺手关上音乐。
银女说:〃这是我的朋友尊尼仔。〃
我很客气的说:〃派对该散了,再见,尊尼。〃尽量不使面孔露出不快的神情。
银女还识相,向小男朋友使一个眼色。他显然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衬衣团得稀皱,有点依依不舍,他也向银女使个眼色,两人眉来眼去,热闹得很。
银女把我拉至一旁,偷偷的说:〃有没有一千块?〃
我扬起一道眉:〃有什么用?〃
〃尊尼手头不便。〃
我问:〃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银女忽然固执起来,〃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只觉得这件事一开头就简直无法收拾,但是现在不给她,又令她下不了台,造成反感。
我多希望身边有个人做白脸,好使我这个红脸脱险。
正手足无措,朱妈忽然过来说:〃要多少?〃
银女竖起一只手指。〃一千。〃
我松出一口气,还假意说:〃朱妈,别给她,做惯手势,我连你都开除。〃
朱妈真是个女拍档,用手挡我,自口袋掏出五百元钞票,〃就这么多。〃
银女也不再讨价还价,接过就塞给小阿飞,他就得意洋洋自顾自开门走了。
我不再出声,回自己房间。
真是麻烦。
与银女共同生活四个月都那么烦恼。
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情愿生癌。
姜姑娘说得好,如果我要想救活银女,我就太天真了。
朱妈来叫我吃饭。
我刚淋完浴,用毛巾擦身子,感激之余,忽然很孩子气地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是女黑侠木兰花假扮的呀?〃
朱妈一呆,〃什么?〃
〃没什么,刚才多亏你。〃我把钱还给她。
〃太太,我看你也够头痛的。〃她替我收拾浴室,〃谁要了你这样的媳妇,怕没修了七世。〃
我心头一亮,笑了起来,难怪我要做这样荒谬的事。
这跟干革命一般的有痛苦的快感。肴,我赢得了全世界的同情。我套上松身衣服,到饭厅坐下。
银女有点忐忑不安。
〃怎么,吃饭呀。〃我说。
〃你没有生气吧。〃她似乎过意不去。
我讥讽地问:〃你还怕人生气?〃
她不响。
〃以后别叫他来。〃我见好便收蓬,〃这种男人不是好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好?你才见他一面。〃银女不服。
我微笑,〃这还不容易,向女人要钱用的断然不是好男人,好男人是赚了钱来给女人用的。〃
〃现在男女平等。〃她瞪着我说。
〃是吗?那为什么你有身孕,而他没有?〃
银女气馁,〃做人要讲义气。〃她又找别的题目。
〃你妈妈对那个男人也顶有义气,为什么你不赞同?〃我缓缓地问。她跳起来,握紧拳头,看牢我。
我也看牢她,咱们两个人象竖起了毛预备打架的猫,大战即将爆发。
〃你都知道了?〃她问。
〃我去看过九姑。〃
银女恨恨的说:〃我恨,我恨她。〃她大哭起来,〃我巴不得杀死他,我要亲手杀他。〃银女语无伦次。我连忙放下筷子过去搂着她,她伏在我胸前,抱紧我的腰身大哭。
〃来来。〃我拍着她的背哄她,〃不怕不怕。〃
朱妈静静在一角观看。
〃有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必怕。〃我喃喃地说。
〃你千万不要照你母亲的老路走,你为她不平,我何尝不是为你不平,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听我的话,我不信你是个烂苹果。〃
她渐渐平伏下来,朱妈绞来湿毛巾,我替她擦掉眼泪鼻涕,天呵,她额头还长着密密的茸毛,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我只好去跳楼。
〃去吃饭。〃我说。
我自己喝半碗汤便难以咽下。
朱妈说:〃太太,我帮你做几个清淡的菜。〃
我疲乏的摇头,〃吃不下。〃
〃你已经瘦了一圈了。〃
我又摇摇头。
银女匆匆的吃着,狼吞虎咽。
社会的错,我嘲弄地想:活生生的证明。她有朝一日会向善吗?不要紧,她底下还有四个妹妹会得承继她那伟大的错的事业,一直错到底。
我用手撑着头。
银女放下筷子,过来坐在我对面。
〃有桑子冰滇淋,〃我说:〃叫朱妈拿给你。〃
她忽然说:〃我不给他钱不行。〃
〃怎么不行法?〃
〃他会离开我。〃
〃求之不得呢。〃
〃他离开我,别人就会欺负我。〃
〃谁?〃我问:〃你可以报告警察,这是个法治社会。〃
〃我怕。〃
〃怕什么?会有人保护你。〃
〃怕没有人爱我〃她率直得可怕,〃怕寂寞。〃
我的鼻子一酸,泪水涌上双眼,硬硬地忍住。〃啊,〃我淡淡地说:〃原来是这样,我不是在这里陪你吗?〃我们都为这类恐惧而付出庞大的代价。我浩叹,莫论是女医官或是问题少女,我们都为怕寂寞而付出残酷的代价。
〃你只是为了孩子,〃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人会理我。〃
〃将来孩子也会陪你——〃
〃我不要他,我不要他!〃
〃——你会认识新的朋友……我们都怕失去爱,但是这个男人是否真的爱你?抑或他象你妈妈那些男人?来了去了,你又多个妹妹。〃
〃我恨她,我也恨我自己!〃她发起蛮来。
〃别激动。〃我按着她的手。
〃大家都累了,休息吧。〃我说。
银女又嚎哭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的等她发泄。
她渐渐哭得倦了,蜷伏在沙发上睡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朱妈将窗子开了一条缝,细条子的百叶帘成幅轻轻拍动,象是有谁挣扎着钻进来。会是谁呢?
小山?
旧屋里…匹匹的比利时花边纱帘已经拆下来送给无忧,陈小山繁华的世界已经告一段落,他的花团锦簇一去不再。我转了个身。
一直嫌他选的床太软,几百只弹簧,率率直直,无处不在,现在置了张简单的小床,又嫌窄。
做人更是如此,这样不满,那样不满。嫌这个嫌那个,一回头,半辈子已经过去。
隔壁房间的银女不知睡熟没有。
帘子仍然晃动,终于我起床把窗户关紧。
第二天我起床在看报纸,银女起床来便找吃的,朱妈把她喂得好,我只觉得她已经胖了,腹部微微隆起,样子很秀气,并没有挺胸凸肚。我很喜悦,我们又挨过了昨天,今天是全新的一日。
银女扬声:〃喂,你怎么老不吃东西?怎么,是神仙?〃
我微笑,放下报纸,捧起茶杯。
〃减肥?〃她问。
我仍然不出声。
〃我想出去走走。〃她坐过来。
我呷一口龙井,〃我陪你去。〃
〃你不方便去。〃
〃那是什么地方?男厕所?〃我微笑。
银女很诧异,〃有时候你也很有趣,会说一些笑话。〃
〃谢谢。〃我说:〃今天我们不出去,我教你打毛衣。〃
〃不要。咦,打毛衣!〃
〃那么学英文。〃我说。
〃会说英文。〃她挺挺胸口。
〃是吗,〃我点点头,〃原来你会英文,啊,失敬。〃
她也笑了,〃当然没你说得好,你别取笑我。〃
〃我们就这样聊聊天不好吗?〃我诚恳地说:〃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跟我有这个时间来交通。我做医生已有十年,从来没有放过假,我们是有相当缘份的。〃
她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过一会儿他说:〃本来我最不听话,不知为什么,你说什么,总是不能不听。〃
我握住她的手,〃我很感激。〃
〃因为你做的与说的一样,你以身……以身作则。〃
我笑了,〃你还在偷偷抽烟?〃
〃你怎么知道?〃
我指指鼻子,说:〃闻得见,快别抽了,朱妈替你买了口香糖。〃
〃以前我还抽大麻。〃她似乎有炫耀之意。
〃是吗?大麻能解决什么问题?白粉又能帮什么忙?一个人靠的意志力与一双手。〃
她呆住,〃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连姜姑娘都没有这样说。〃
〃姜姑娘给你搅得晕头转向,自然来不及说教。〃我笑。
她笑了,躺在沙发上看杂志。
近中午时分,司徒同我说,他预备向陈先生宣布这个消息。
我沉默一会儿,问他:〃你认为时机成熟了吗?〃
〃不是我认为的问题,而是他们已经支持不住了。〃
〃好,你同他们说。〃我放下电话。
没有什么比心死更可怕,两位老人心一死,身体很快会放弃。司徒说得对,事情不能再拖。
我已同司徒约好,把陈氏夫妇认作我的父母,免得银女多心。
〃——你听见吗?〃银女不知说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听到。〃
〃你真是奇怪,〃她说,〃我住在你家,你还要对我说谢谢,抱歉这些话。〃
她停一停,〃要是我永远能够住在这里就好了。〃
〃那也很简单,〃我说。〃将来你的家,说不定会比这里好得多。〃
〃说说而已——我想出去散散步。〃银女说。
〃去看朋友?找尊尼仔?〃
她不出声。
我微笑,〃我陪你到附近公园去坐坐,那些人,你能远就远着他们,你等我去换件衣服。〃
我进房,找手表时遍寻不获。
朱妈进来,〃不见了什么?〃
〃金表。〃
朱妈不说啥,眼睛却表露一切。
我解嘲的说:〃一切都收起来,只剩一只表,我不能不戴手表呀。〃
〃或许还在她那里,你带她下去走走,我来找。〃
〃尊尼仔来过又走了,我看不用费心。〃我懊恼地说。
〃那时你的表还没有除下来。〃朱妈提醒我。
〃不用多说了。〃我深深叹口气。
银女不是不喜欢我,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