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记 作者:华玫(晋江2014-01-01完结)-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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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皇后窟咄铃,一个是姨母陆太妃。
今早,慕容麟取消了窟咄铃的禁足令,使得窟咄铃在禁足了一个多月后,得已重新踏出凤仪宫。
禁足期间,窟咄铃从郁律口中得知了蒹葭宫失火之事,也知道了杨欢目前住在乾元宫。
蒹葭宫的火没能把杨欢烧死,让窟咄铃很觉遗憾,慕容麟让杨欢住在乾元宫,则是让她深感愤怒。
她想,如果有机会,她还是要杀了那坏女人的。
这不单单是出于嫉妒,而是她觉得,如果不杀了杨欢,慕容麟迟早有一天,还得让杨欢再害一次。
属gou改不了吃shi,坏人能作一次坏事,就能再作第二次,第三次,只有把坏人消灭了,才能永绝后患。
一见慕容麟和杨欢一起出现在众人之前,若非郁律不住对她使眼色,示意她千万别冲动,窟咄铃可能早就冲下丹墀,把杨欢按倒在地,痛打一顿。
想把杨欢痛打一顿,乃至想致杨欢于死地的,不止窟咄铃,还有陆太妃。
陆太妃是陆太宰的小女儿,慕容麟的亲姨。杨欢对慕容麟的直接伤害,对陆氏一千三百多条人命的间接伤害,使得陆太妃对其恨之入骨。
见到杨欢的一刹那,陆太妃的心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疯狂地向脑中冲去。冲得她很想抛了身份,弃了仪止,象个市井泼妇样,冲到杨欢面前,狠狠地扇她,挠她,捶她,掐她,咬她,啐她,骂她。
听说慕容麟把杨欢安置在了乾元宫,她把慕容麟叫去问话,问慕容麟打算如何处置杨欢,总不能让一个出妻,一个已经被他休了的人,没名没份地住在那里,这不合宫规。
慕容麟的答复让她又气又惊。
慕容麟说,宫规是人定的,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叫人把宫规修改一下。之所以让杨欢住在乾元宫,是怕刺客再来伤害她。
刺客是谁,他一清二楚,不过,这次他就不予追究了。可是,如果刺客胆敢再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挖地三尺,他也要把人揪出来,寸磔处死。
杨欢是有罪,是该受到惩罚,但是,普天之下,只能由他慕容麟一个人来惩罚她,至于旁人,休想动她一根寒毛,谁都不行!
陆太妃目不转睛地瞪着杨欢,隐于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慕容麟落座后,上元节庆宴正式开始。
慕容麟和窟咄铃并坐在丹墀之上,陆太妃坐在丹墀左首,杨欢坐在丹墀右首,本该坐着陈婉陈贵嫔的位置。
陈贵嫔垮着大扁脸,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郁律觉着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够用了,又要看着姐姐,时刻提防着,不让她作出失仪之举,又要忙里偷闲地扫上两眼杨欢。
他觉得今晚的杨欢实在太美了,美得……美得……他眨了眨眼,把他所知道的,可以用来形容美女的词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作出了评价:美得象月亮一样。
他觉着还是“月亮”这个词最适合杨欢。
干净,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慕容麟本想借着这次庆宴,让大家好好玩一玩,乐一乐,弥补一下除夕的遗憾。
可惜,庆宴进行到一半,又因为杨欢,再次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回 胡舞
本来庆宴开得好好的,气氛十分融洽,直到一名高昌舞姬跳了一支胡旋舞。
此姬长得十分美艳,高大丰满,五官深邃,睫长唇红,目光迷离魅惑,人长得好,舞跳得也好。
只见她,在高亢繁急的羯鼓声中,左旋右转,旋转的同时,双臂不断地变换着各种姿势,一身红裙舞得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热烈而奔放。
舞姬舞得如火如荼,众人看得如醉如痴,不断拍掌称好。
一首终了,众人交头接耳,交流着观舞感言,纷纷表示该舞姬跳得不错,有水准,有看头。
端坐在丹墀左侧的首席,陆太妃八风不动地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及至听到了一定程度,她转头看着慕容麟,要笑不笑,不紧不慢地发问,“陛下以为此伎舞得如何?”
慕容麟看着陆太妃,不动声色地又把问题推了回去,“姨母以为呢?”
这回,陆太妃露出了一个明确的笑容,不过,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说实话,本宫觉得不怎么样。”
陆太妃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不过,却也足以让全殿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大殿很快静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敢明说,不过却都用目光作着无声的交流——都觉得陆太妃口味太刁,要求太高。
不等慕容麟回话,窟咄铃快人快语地先出了声,“这都不好看,那什么样的才算好看?”她半是惊奇,半替舞姬鸣不平。
慕容麟没理会窟咄铃,“那么照姨母看来,如何方称得上好呢?”
“如何方称得上好?”陆太妃笑模笑样道,“陛下当真健忘,反倒来问本宫,那儿,”她对杨欢一抬下巴,“不就坐着个会跳的。何不让她舞上一曲,为大家助助兴,也让方才的胡姬瞧瞧,什么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慕容麟一皱眉,看向杨欢。
之所以带杨欢出席庆典,是因为庆典要持续好几个时辰,如果只是他自己来,那就意味着,他将有好几个时辰不在杨欢身边。虽然,乾元宫守卫森严,但是不管如何森严,他始终还是不放心。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除夕夜的刺杀,吓坏了他,他怕杨欢再出事。
恨她怨她是一回事,冷言冷语地敲打她是一回事,但是,他不能让她再出事。
只有亲眼看着她,他才能安心。
所以,他带她来了。
却没想到陆太妃提出了如此要求。
他当然知道杨欢的舞艺出众。
初识杨欢的舞艺,是杨欢在宫中作伴读时。那时的杨欢,不过是个不满十龄的小女娃,然而,舞艺已是令人瞠目结舌。
先帝慕容攸四十大寿,杨欢在寿宴之上,献舞一支,更是技惊四座,获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经陆太妃这一说,与宴众人也纷纷忆起了杨欢的精湛舞艺。
一时之间,杨欢成了众人的焦点。
与宴众人,没有不认识杨欢的,也都知道杨欢和慕容麟之间的恩怨纠葛。
虽然,慕容麟复国后,并没有特地下诏,将杨欢的罪行公诸之众,然而,早在他逃亡柔然期间,众人便将东宫那点事儿,了解了个滚瓜烂熟,差不多将要倒背如流了。
怎么知道的?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东宫里那么些个宫人内侍,杨府里那么些个仆役侍婢,这么多的眼目,这么多的口舌,都是渠道。
大家各怀心机地偷瞄着杨欢,看着这个当年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女人,如今没名没份地坐在那里。
女人们大多含了点幸灾乐祸的情绪。
有的是当初想嫁慕容麟没嫁成的,有的则是妒忌杨欢长得比自己好看,几个年长的,则是痛恨杨欢不守妇道。
男人们大多抱着点叹惋的心情。
有的在那叹惋的情绪里,又掺了几分贪色的成份进去——姿容绝世的美人,谁不乐意瞅?
这其中,有一个人,看杨欢看得更是目不转睛。
那人俊若天神的面容倒是平平静静,瞧不出半点异色。
只是,在那人深邃的眼底,隐约地闪动着一丝不欲人所知的情愫。
陆太妃斜眼瞅着慕容麟,“陛下觉得本宫的建议可好?”
慕容麟没有马上回答陆太妃,而是不露声色地,端起案上的暗紫颇梨盏,一仰头,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放在几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那时的杨欢还是尊贵的太子妃,庆宴之上献上一舞,不但不失身份,反倒能为她自己,也为东宫增色不少。
现在则不同,现时的杨欢,非妻非妾,非主非婢。以着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身份起舞,实在尴尬。
他明白姨母的意思,姨母就是要让这样身份的杨欢起舞,就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颇梨盏,慕容麟淡淡对陆太妃道,“一个舞蹈,看得就是个乐子,臣以为,那胡姬舞得不错,何必非要比出高下。姨母以为呢?”
陆太妃拿出了当姨的气势,“本宫就是觉得那胡姬舞得不好,就是想看她舞上一曲,”说着,她扫了一眼杨欢,“怎么,难道连这点小小心愿,陛下也不能满足本宫吗?
大殿上下一下子沉寂下来。
除了杨欢,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慕容麟身上。杨欢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口,仿佛发生的一切,全然与她无关。
过了片刻,大殿上响起了慕容麟淡淡的声音,“好,就依姨母所愿。”
陆太妃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那么,本宫就拭目以待了。”说完,她脸带笑意地看向杨欢,笑意下是深深的恨。
说完“就依姨母所愿”,慕容麟看向杨欢,“下去舞一曲吧。”他看见杨欢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时抖了一下,于是,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不是存心要让杨欢难堪,但是姨母开了口,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若当众驳了姨母的面子,姨母很有可能会因此大发雷霆,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再说,姨母那么大的人,大庭广众下张一回嘴,也不是要他的项上人头,不允也不大合适。
杨欢知道,自己不可避免地,要迎接众人的审视和窃窃私语了。同时,她也知道,慕容麟在尽最大的可能,保全着她的面子。
如今的她,既非东宫太子妃,也非宫中妃嫔,没名没份,什么都不是,叫她一声“杨氏女”是客气,叫她一声“贱人”她也得受着。
慕容麟避开了所有的称谓,虽然,这也是一份尴尬,可是,已是所有让她感到尴尬的语句中,最轻的一句。
她没看慕容麟,也没作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单是在听到慕容麟的指令后,垂着眼,从席位上站起来,默默向大殿中央行去。
目不转睛地望着杨欢娇小的背影,眸光微闪间,慕容麟淡声道,“取鼓来。”
随侍在侧的陈弘会意,微一躬身,“遵旨。”说完,领着几个内侍给慕容麟取鼓去了。
不大功夫,鼓取回来了。
陈弘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副黄檀鼓仗,身后的四名小黄门,其中二人抬着一个鼓架,另外二人抬着一面羯鼓。
慕容麟会打羯鼓,而且打得相当不错。以往在东宫时,杨欢起舞,都是慕容麟为之击鼓配舞。
虽然,他们不再是夫妻,虽然他们之间仇深恨大,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为她伴奏。
他的鼓,她的舞,曾是天衣无缝的绝配。
双手各持了一根黄檀鼓杖,慕容麟寡着脸,直身跪坐在朱漆描金的羯鼓前。一条两指多宽,金茶色的细绢带,从慕容麟后颈绕过,穿过两边腋下,将两只绛色广袖缚在了身后。
大庆殿上,上千只掺了引凤香的红色巨烛,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在把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昼的同时,也使整座大殿充满了馥郁的香气。
杨欢立在大庆殿的中央,垂首敛眸,一臂上举,一臂托腮,摆好起舞的姿势,只等慕容麟的鼓杖落下。
她的脸,火辣辣地发着烧,好象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
不久之前,整座大殿还是笑语喧喧,此时却是静得鸦雀无声,殿上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沉滞,沉滞得让人气闷。
不露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慕容麟蓦然扬腕,举杖挥向鼓面,下一刻,殿中骤然响起了一声清透的鼓声。
众人的心,在这声鼓音中,齐刷刷地跳了一下。
杨欢的身体,也在这一声鼓音乍响的同时,动了起来。
开始,鼓声仿如三月细雨,轻轻浅浅,杨欢的舞姿配合着鼓声,轻旋慢转,柔中带媚。不大功夫,鼓点变快,鼓声变重,杨欢也随之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及至到了最后,但见慕容麟双唇紧抿,手中鼓杖疾风暴雨般击向鼓面,鼓声已快重得有如万马奔腾,让人心惊。
再看杨欢,不见了。
大殿中央,只见一团淡紫色的流光,疾速旋转。
众人不错眼珠地盯着这团光,都觉得杨欢的旋转速度,快到了超乎想象。因为吃惊,一些人不知不觉地张开了嘴。
所有的人,包括陆太妃在内,此时,已然忘记了要看杨欢出丑的初衷,而是变为全神贯注地欣赏杨欢的舞姿。
杨欢跳得实在是太好了,方才的胡姬虽说跳得也不错,但和杨欢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杨欢飞速地旋转着,大殿上的一切,在她眼前疾闪而过,往复轮回。旧日声影,在狂风骤雨般的鼓声中,渐渐清晰。
她看见了六七岁大的自己,一身退红色对襟纱裙,微笑着在樱树下旋转起舞,轻薄的裙裾在微风中翻飞如云,树上繁花随风飘落,如梦似幻。
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一身厚重吉服,盖着大红的盖头,静静地坐在东宫慕容麟的寝室中,等待着慕容麟的到来。
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在金墉城逼仄的暗室里,对慕容麟说着违心之言。
她看见年近十七的自己,手捂肚腹,蜷在榻上,痛失骨肉。
她看见十九岁的自己,在漫天彻地的大雪中,与慕容麟遥遥对望。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想到这儿,她的心猛然收缩,把那已是极快的转速,不觉又快上了几分,仿佛如此,便能甩掉昔时的种种回忆。
杨欢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慕容麟的鼓点实在太快,快到即便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力相随,再有,此舞极为消耗体力,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两小碗粥——早上一碗,中午一碗,晚饭则是根本没吃。
不是没给她送,是她根本吃不下。
昨天夜里,她又梦见了杨氏一门就刑的画面,这让她在醒后,失去了想要吃东西的欲望。肚子在叫,四肢乏力,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得吃东西,可嗓子就是咽不下去。
自从东宫出事后,她再未跳过此舞。
久未习练,心绪不佳,加之腹中无食,如风如电般旋转了一段时间后,杨欢终于体力不支,“窟嗵”一声,仆倒在地。
鼓声,在她倒地的下一刻,戛然而止。
殿中众人表情各异。
有的惊呼,有的瞠目,有的掩口而笑,有的嗤之以鼻。
还有一个人,强忍着不露声色,然则心痛不已。
杨欢脸朝下地侧卧在地,一条胳膊向前直伸着,脑袋就枕在那条胳膊上,另一条胳膊半曲着,贴在身侧。头上的单椎髻已经蓬松不堪,有几缕头发,摆脱了发簪的束缚,垂下来,挡住了脸。
心“嗵嗵”地跳着,又快又重,每跳一次,都带着震断心脉的力道;头“嗡嗡”地响着,脑中一片混沌;嗓子眼处一拱一拱的,好象有什么东西,要冲口而出。
几乎在杨欢倒地的同时,慕容的身子猛地往起一欠,依要站起来。不过最终,他收回身形,并没有真的站起来,只是淡淡地唤了声,“陈弘。”
“小臣在。”
不露声色地作了个深呼吸,慕容麟尽量作到音容如常,“把她扶起来。”
陈弘一躬身,“小臣遵旨。”说完,他就要去执行慕容麟的命令。然而,不待他步下丹墀,一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杨欢身后,一抬手,托住杨欢的双臂,半搂半抱地把杨欢扶了起来。
慕容麟一蹙眉,是郁律。
杨欢没想到郁律会来扶她,可是,除了他,谁又敢来扶她?
在发现扶起自己的人是郁律的下一刻,她不由得抬头去看慕容麟,不想,正和慕容麟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