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外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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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杞手执玉箫,立在小溪畔定定注视着我,眼神中似含有无限深意。
我站起身,说道:“大人此时不也在雨中么?”
卢杞眼见半山坡上有一小亭,走近我说道:“今日幸会你,不知能否打扰你相叙片刻?”
我料他又是为曹先生之事询问,因他是曹先生师弟,不便拒绝,点了点头。
我们同至亭中,卢杞自袖中取出那锦盒,诚恳说道:“韩王殿下不过是戏言,我心中并无冒犯之意,希望你不要介怀。这玉饰本是为你而雕琢,你若执意不肯收,今日我就将它丢弃了。”
亭外大雨倾盆如注,我见他扬手欲将那花形玉饰弃于溪水中,急忙叫道:“不……不要丢,我收下就是。”
我情急之中奔到他身边,匆匆忙忙抓住那玉饰,却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掌心,急忙躲闪着不敢过于接近他,一面含羞不已,低垂下头。
卢杞靠近我一步,试探着将我的手轻轻握住,低头说道:“原来……你心中还是喜欢这玉饰么?你可知道,我为了雕琢它,连续数夜未眠……”
我惊愕抬头,看见他清亮的双眸,霎时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说道:“我……我只是觉得它很美……可是,你……”
昔日在上阳宫中,我虽然拒绝收受卢杞所赠饰物,但是那茉莉花玉饰雕工精美,宛若天成,一直让我印象深刻。不知何时开始,或许早在花溪初遇之时,卢杞那潇洒飘逸的身影、平日里言谈欢笑的神态已让我印象深刻,只是我不曾察觉而已。
难道卢杞心中喜欢之人是我,并非华阳公主?
难道我心中对卢杞隐隐的好感,与对太子李适的感激并非同种感情?
我迟疑之间,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话语无限真挚,说道:“我想着你的模样,才能雕琢出玉饰……桃花溪畔初见,宫中又遇到你,相信是缘分所致,不知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我心存疑虑,心跳更快,红着脸说:“可是,你和华阳公主……你应该娶公主……”
他摇头微笑道:“我一直视公主如同自己妹妹,对她并无别样感情,况且我本才疏学浅,怎有资格娶华阳公主?我原本以为你聪颖灵秀,太子殿下喜欢你亦是理所当然,却不料他肯放你出宫,我在家思虑多时,正欲求见令尊,不料今日在此遇见你。”
我忙解释道:“太子殿下他和我没什么……”却想到本无必要向他解释这些,不觉脸颊又发烫,欲逃离他的怀中。
他拥紧我,低声道:“我起誓此生从未将承诺付诸他人过,只要你愿意,我此生决不相负。”
我含羞挣扎几下,左思右想半日,终于缓缓将头靠在他胸前,亦轻轻说道:“能在宫中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我只觉他心跳之声骤然加速,以他之内力修为,若非心情极度激动定然不会如此,知道他应是十分在意于我,不由心中泛过丝丝甜意,竟然隐隐希望能够一辈子就这样在他怀中。
他眼中闪过喜悦之色,将玉饰取出,递与我道:“盒中有丝线,你不妨试戴一下。”
我接过花形玉饰,用盒中碧色丝线穿起,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试戴,说道:“我回家再戴它。”
他接过玉饰,亲手缠绕在我颈项之上,伸手轻抚那亲手所雕玉饰,看我的目光中溢满柔情,轻叹道:“茉儿,卢杞此生,恐怕再也放你不下了……”
圆儿手持雨伞,似在四处东张西望寻找我,唤道:“小姐……小姐……”她眼光扫射到亭中情形,掩嘴惊呼了一声。
我退后一步,卢杞放手视我微笑,说道:“明日一早,我一定前往府上拜见令尊。”
我不敢回头,也不答他的话,与圆儿匆匆忙忙离开桃花溪畔,圆儿悄悄问道:“小姐,这位公子是……”
我急忙制止她道:“不许多问,不许告诉别人!”
圆儿伸伸舌头,回顾卢杞一眼,笑道:“奴婢知道,小姐放心好了。”
我料想次日卢杞会来见父亲,心中忐忑不安,却又带着几分欣喜。
当晚回到水阁中,我只觉身上阵阵发凉,头昏昏沉沉起来,沐浴更衣后赶紧上床躺下,却不料躺下后发热不止,蕊欣忙禀告母亲请了大夫来诊视,大夫说是受了风寒,需静养数日。
我昏睡了不知多久,似是在梦境中一般,隐隐约约觉得卢杞就在身边,听见有人说道:“怎么病成这样?”
我睁开眼睛,果然见卢杞坐于我床边,勉强问道:“你来了……你是如何进来的?见过我爹爹了么?”
卢杞低头笑道:“要进你这富家千金的闺房,自然只能跳墙进来了。”
我知他是拿戏文中常演的才子佳人私下约会的风月之事作比,微嗔道:“我家墙本是极低,你武功如此高绝,只恐大材小用了。”
他叹道:“可惜没见到焚香抚琴的小姐,只见到一个病美人,都是我之过错,昨日若是早些出来阻止你淋雨,就不会病了。”
我见他心有愧疚,便道:“此事怎能怨你,是我自己身体弱了,你到底是如何进来的?”
他笑道:“我对令尊明言想来看望你,他亦已允可。如此你可放心了?”
我料想父亲应知卢杞来历,对此事态度亦是随我自处,故而并不阻拦,心中甚是高兴,却又虑及一事,本欲不问,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他道:“这些时日,你还要常常进宫去么?”
他眼中微含笑意道:“公主如今又未卧病,你也不在上阳宫,我进宫亦不是去她那里。那郭驸马之妹,自明月楼见过,至今未谋一面。”
我本在发烧,此时脸色更红,说道:“我没问郭家小姐。”
他笑道:“你虽是未问,我倒不如一并说了,省得你担心。”言毕轻轻在我唇边吻了一下,又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乖乖听话,早些养好身子,我有事出京都一趟,三五日即回来看你。”
我应道:“好。”想到父亲已默许此事,暗自开心不已。
我每日对镜凝望胸前玉饰,只觉无限甜蜜。
却不料那日之后,卢杞仿佛销声匿迹一般,数日并无消息,连表兄路维扬亦不见踪影,路维扬心内仰慕蕊欣已久,平日里隔三五日便来一回,此回却是奇怪之极。
我家并非宫廷,父亲身为商贾,并不避忌外客,断不至于不肯见卢杞,卢杞并非失信之人,他为何如此?
又过了数日,仍无卢杞与路维扬的消息。
我更加觉得诧异,心中主意已定,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给路维扬,让他将信中之言定要转告卢杞,命杨礼送到路府去,亲手将信交与他。
杨礼回来后,我问他道:“表公子可是看了书信?”
我信上给路维扬让他告知卢杞的话是:“明日午时桃花溪相侯,君若不至,妾心自明。”语气甚是坚决,我担忧卢杞从太子或旁人处听说了什么,误会我故意不见,故而要找他问个明白,又恐他不肯来,故意将话说得严重些。
杨礼道:“看了,却面有难色,但是随我一起出来,策马往南门去了。”
我知路维扬定是去办了,心中甚是高兴,借故独自行至桃花溪畔,等了半日,却并未见到卢杞的影子。
我等候良久,午时已过,卢杞依然未至,却哗哗下起大雨,雨点将衣裙淋得透湿。
我从来不曾料到自己今日也会如此心痛,坐在溪畔眼泪奔涌而出,面上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听见一声长叹道:“茉儿你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他背向我而立,并不看我。
我知他早已至此,却故意避而不见,心中怨恨不已,大哭道:“你所言甚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糊涂!我本不该相信你,扰了你和公主的好事,更不该今日来到此地,亦不该遇见你!”
他不再犹豫,转身过来将我紧紧揽入怀中,长叹道:“茉儿,卢杞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贪图富贵、器量狭小之人么?”
我并不看他,哭道:“你若不是如此之人,就不该如此狠心欺骗我。”
他紧抱着我,用衣袖挡住落下雨滴,此时方缓缓说道:“茉儿你抬头看看我吧。”
我闻言抬头望向他,只见他脸颊上一道长长簇新剑伤,尚未痊愈,他本是面容俊朗,气质俊逸不凡,但这道剑伤足以让他不复再有昔日风采光华。
我目瞪口呆,心痛比刚才更甚,紧紧抓住他肩膀衣服,叫道:“是谁?是谁如此害你?”
他面色平静道:“我追查刺客一事,与人交手有失所致,是我自己大意了,幸而已找出那幕后真凶,只是……现下我这样子你再跟着我……恐会委屈你。”
我伸手轻轻抚摸那道伤痕,哭道:“你是为此才不肯见我么?难道我在你心中是只重外表之人么?我何来委屈?我惟一委屈的,是你躲着我、逃避我。”
他抱紧我道:“我怎么舍得抛下茉儿?我出京都一路追查公孙靖踪迹,在奉天城内见他与回纥人往来密切,遂起疑心,在他居处将他与回纥往来书信尽数盗出,方知那幕后主使之人正是回纥王子阿布汗。我连夜赶回京都,路途中被公孙靖及数名回纥骑兵围困,幸而有惊无险,若非当时心中想到曾对你承诺一生之言,我早已死在他们手下了。”
我听他“有惊无险”四字轻轻带过,回想当时他一人力敌数名回纥高手,其中尚有一人系他同门师弟,对他武功路数了如指掌,亦知他破绽所在,情形之危急可想而知,能够侥幸生还已是奇迹。
我凝视他的面容,哽咽问道:“伤口还疼么?”
他握住我的手,轻吻我的额头,摇头道:“不疼了,是我不好……对不起茉儿……原谅我!”
我闭上眼睛依偎在他怀中,他亦不再说话,紧拥着我,突然之间听到他心跳声更快,唇上传来温暖柔软的感觉,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却顺从回应着他,感受着他甜蜜的亲吻。
那雨越下越大,两人亲密缠绵拥吻,他将我护在怀中,待我们清醒过来时,他衣衫已透湿。
他抱起我返回城中,一路对我柔声说道:“茉儿,你可知那次东宫行刺之事幕后主使之人么?太子原本怀疑系韩王所为,但的确并非是他。太子被刺当晚,他在王府中亦同时遇袭,只是并未声张。因此刺客的目标是所有堪当大任的皇子,不仅仅是太子一人。”
我此时方知那日韩王失约的原因,不由怔了一下,若不是他失约,便不会牵扯到芙晴,亦不会有后来与太子的许多纠葛。
卢杞见我怔住,忙道:“你觉得害怕么?我不说便是了。”
我摇头道:“我倒不怕,只是你跟随在太子身边为他办差,会不会有危险?”
他微笑道:“不会的,为了茉儿,以后我会更加小心。”他送我至我家门口不远,方转身离去,我依依不舍目送他雨中远去。
父亲虽是开明,毕竟是于礼法有碍,卢杞公事忙碌,偶尔同路维扬一起来看我。路维扬与他同来,目的在于蕊欣,姑母和母亲亦曾有意试探,然而蕊欣并无任何表示,只得暂时搁下。
惊风乱颭芙蓉水
一日卢杞来访,我与他同立于树荫之下,凝望园中一池碧水,池中荷花开得正当盛时,犹有新发的小莲蓬亭亭玉立,那大柳树枝叶浓密,遮天蔽日,虽是暑天,却并不觉热,卢杞见四面无人,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我略带羞涩之意,轻声问:“这些天……你可曾思念过茉儿么?”
他低头微笑,说道:“当然,茉儿的神情一直都在我心中,无日或忘。前些时日回纥又来进犯边疆,朝中日日议事,恐难有闲暇之时,我承诺你之约只得暂时推后了,对不起你。等到回纥撤兵后边疆安定下来,便可着手打算你我婚事了。”
我心头只觉无限甜蜜,仰首说道:“婚事倒不要紧……回纥犯边,来势可是浩大么?”
他踌躇一下,点头说道:“边境情形危急,朝中大臣各持己见,争执不下,皇上已然卧病,令太子监国。”
我闻听皇帝卧病,也有些着急,道:“太子殿下是何态度?”
他接着道:“殿下对回纥恨之入骨,自然想一战,却不料独孤丞相等人力主求和,他因此甚是恼怒。”
我听他适才曾言及回纥撤兵,且数日来并未闻说有战事,料定代宗皇帝幼年即历经战乱,后来又因此痛失沈妃,心中应是不愿再动干戈,两国必是和解,只是不知大唐倘若求和,会向回纥献出多少钱财布帛、美女珠宝,向他询问道:“那么,是皇上想要和解吗?”
卢杞点头道:“皇上不愿再起干戈,已与回纥使节议和,愿以钱三千万缗、边关四城赠与回纥王,而且……将华阳公主嫁与回纥王子为妃。”
我闻言大惊,忙道:“那贵妃和公主岂会愿意?皇上如此宠爱华阳公主,怎能舍得她嫁去那虎狼之地?”
卢杞叹道:“华阳公主系独孤丞相嫡亲外孙女,如非迫不得已,定然不会出此下策。独孤丞相亲自前去和谈,料必已是无可奈何,方才应许。”
我在上阳宫中曾经与公主相处甚好,心中有些难过。
他环住我的腰,轻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功名利禄于我本是可有可无,有你陪在我身边,清风明月,石间松下,煮酒烹茶,足以快慰平生。太子如今问我政事,我只作踌躇,并无意见与他。”
我不禁微笑视他道:“你若再不开口,只怕太子真要将你革职了。”
他不以为意,说道:“若真如此,正合我意。”
我们言语之际,圆儿远远走来唤道:“三小姐!三小姐!”我忙离开卢杞怀中,他亦回复常态站定,却仍是拉着我的手。
她行至近前,急道:“小姐速去前厅,适才宫中有个内监公公来传圣旨,老爷命夫人小姐们都去。”
我不敢有误,忙要跟她去,卢杞面色微变,剑眉一皱,说道:“我随你同去。”我见他神色不对,也来不及问,只得任由他跟随着我,急至前厅。
一名紫袍内监脸色肃重,高高在上傲然端坐中央,几个小内监侍立在一旁,父亲母亲等家人都跪伏于地。
他见到卢杞,脸上挂上微笑,说道:“卢大人今日也在此处。”
卢杞笑道:“原来是王公公。不知今日公公来此又有何好差使?”
王公公道:“卢大人所料不差,确实乃是喜事。”脸色一敛道:“杨炎跪接圣旨。”
他肃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贤明道,天下归真。今有京都庶民杨尚之女杨芙晴,温和清丽,端庄得体,擢封为永平郡主,许嫁回纥。今即宣入,讳免而诏。其父杨尚,擢封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大历十三年七月初二钦此。”宣毕,又说道:“请杨大人奉旨谢恩,恭贺永平郡主大婚之喜。”
父亲面色凝重叩首下去接旨,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起身后道:“有劳王公公。”
王公公笑道:“杨大人不须如此,今后还请大人和郡主多多提携。”
我闻听此讯,只觉头脑发懵,无心再听父亲和他们说些什么,心中无限难受,支持不住晕倒在地上。
我缓缓睁开眼睛,见卢杞站立在凌波水阁的床榻旁,眼中满是焦急担忧之色,轻唤道:“茉儿,你可感觉好些了?”
他手掌抵在我背心之上,似有一脉清泉流淌全身,不似适才那般胸闷难受,恐他担心,说道:“我现下并无不适,你无须担心。”
他说道:“你这样子我怎能不担心?前些时你才病了一场,看来至今还是有些虚弱。”
我想到芙晴,心中无限痛惜,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