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外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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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言幽幽道:“姐姐原来只是在苛责自己,姐姐你却为何不去怨那始作俑者?”
我觉她之言另有所指,道:“你可是觉得我该怨恨公主么?我当初的确允诺过她,如今她要我遵守诺言,又有何错?”
她道:“你可曾想过,公主本是待你极好,为何定要如此?”
我确实有想过公主想法,叹道:“她恐是不愿我和卢杞在一起,我并不怪她。”
芙晴道:“姐姐想错了。公主那样眷恋卢大人,若是你们两情相悦,她纵使自己已无希望嫁给卢大人,看在他面上,亦断不会如此对你。姐姐可知为何回纥王子定要指名娶华阳公主?宫中待嫁公主亦不只她一位,分明是有人故意泄露给回纥,道是华阳公主美貌贤淑,多才多艺,所以回纥方有此求。”
我心中已隐隐不安,只听她接着说道:“上阳宫内有传言,当日明月楼公主本是要安排卢大人相救姐姐,却不料太子先出手,公主已知太子对你之情意。后又闻听你在东宫之内甚得太子宠爱,已经……侍寝过了,公主料你已然辜负卢大人,甚是恼你。卢大人回京都之后,他总是推却公事繁忙不去觐见公主,公主后来设法在东宫外候着了他,见他脸上之伤,当时便晕倒在地。醒来后在宫中亦深怨太子。”
我忆及那日惊见卢杞剑伤之时的震惊和心痛,公主当时怨恨太子之心,可想而知。
她最后缓缓说道:“姐姐,你若是公主,你待如何?”
我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华阳公主此时恨我之心,亦如同恨太子,她想将我一起带往回纥,目的更多的是针对太子而非卢杞。
我问道:“那将公主声名传扬出去让回纥知道,是太子所为了?你却又如何得知?”
她点头道:“即使不是他,亦是他同党之人。是韩王告知我的,太子与韩王不睦已久,只是表面和气而已。”
我料她已经见过韩王,道:“那韩王现下是何态度?”
她明眸间泪光闪烁,说道:“他深恨太子将我换下姐姐,只是无可奈何。……但是纵使太子不如此,我亦愿意代姐姐嫁去那里!”
我泪已落下,说道:“你难道不知那回纥蛮夷之地,人皆粗暴凶横么?”
她亦哭道:“正是如此我才要替姐姐前去。当日姐姐若非为了我,又怎会自投牢笼,落入太子之手!姐姐本可以在上阳宫中安然度日,等待卢杞相求放你出宫,应当亦是美满姻缘,如今妹妹即使代你去了,亦不能挽回当日之错。”
我无言以对,与她相拥而泣。
芙晴哭道:“姐姐与我之命运,其实并非掌握在自己手中,姐姐天资远胜于我,却只是不愿去多想,如今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亦是妹妹命中注定有此劫数,并不怨任何人。我不日便将去了,姐姐以后不可再似从前,定要为自己将来早作打算。”
我听她说话才蓦然惊觉,芙晴入宫之后竟真的长大了很多,她以前本是温驯听话,逆来顺受之性格,现下居然会对我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深悔自己入宫之后,虽知宫廷之内本是复杂无比、诸多争斗,却仍是如在家中一般率性而为,若非太子对我尚有眷恋之情,早已不知落到何等地步。
除非远离宫廷,永远都住在家中的凌波水阁,在父亲的庇护之下远离是非纷争;若是在宫廷之内,若是不审时度势,相机而变,总有防不胜防之时,太子恐怕亦有救不了我的时候。
芙晴恐太子回来不便久留,遂作别而去,临走时道:“我离宫之日,姐姐不要来相送。家中之事,尽托付姐姐,姐姐自己千万保重,不可再伤害自己。爹爹已经失去我,不可以再失去姐姐。姐姐切记。”
我眼看她面上决绝之色,含泪道:“你放心,我此后当尽全力侍奉爹爹母亲和姨娘,亦会保重自己。你去那里,亦要珍重自己,将来若是两国交好,尚有见面之期。”
她点头而去,我痴痴凝望她那绯红流金衣裙背影出殿而去,心中暗祷但愿那回纥王子能真心相待于她,虽然不能嫁给韩王,若能有一个关心爱护她的夫君,亦可少些遗憾。
正在思忖,只见一个熟悉小小的身影进殿来跪在床前,道:“奴婢蓝笺,见过姐姐。”
我抬头见是她,说道:“是你。”
她眼中亦隐隐有泪光,道:“姐姐怎能如此?奴婢闻听姐姐出事了,心中担忧不已,适才交付了差使,便赶过来看姐姐。绿绮姐姐本要来看,因太子殿下一直在此,现下又在云宸殿中,托我问侯姐姐。”
我坐起身,低头整理衣衫,说道:“多谢你们如此挂念我。你如今在何处当值?”
她见我手腕行动不便,急忙走近帮我系好丝带,说道:“奴婢原本是在东宫伺候花草的,后被李公公调来服侍姐姐,姐姐离宫之后,奴婢仍旧是回去办旧差了。”
我想起一事,道:“你若得空,帮我问问绿绮姐姐,那日我在云宸殿中晕倒,后来发生了何事?”
她回答说道:“绿绮姐姐已料知姐姐要问,让我转告姐姐,那日卢大人见太子抱起姐姐往寝宫而行,不便跟随,在那里侯了半日,闻说姐姐无碍方才回去。”
我眼泪簌簌而下:卢杞,卢杞,你可知我此时何等思念于你?
蓝笺见我落泪,忙劝道:“姐姐莫要伤心,那日奴婢听说姐姐流血过多,太子殿下怒斥太医,后来幸而无事,姐姐此时仍是虚弱,只宜好生调养,不要多想别事。”
此时只听外面殿外传来一名内侍声音道:“奴婢恭迎王嫔娘娘。”
我已知来者何人,心中想道:“你纵使再有涵养,再能忍耐,今日,终究还是来了。”
王嫔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依然是那样款步而来,行走之间,只觉她美丽高贵,风情万种,我料想太子当年应甚是宠爱她,如今亦应是十分尊重,且她是东宫之主,不敢怠慢此人,忙让蓝笺扶我下床跪迎。
尚未站稳,王嫔早已以手扶住,不让我下拜,说道:“妹妹不需如此。”即命蓝笺扶我重新躺下,坐在床畔道:“姐姐今日前来,只为探视妹妹,妹妹不必为礼节所拘,若是有碍康复,只恐殿下要怪姐姐我不该来了。”
我见她以姐妹相称,并不以太子正妃居高自傲,心中暗自疑惑她何须对我如此客气,说道:“奴婢多谢娘娘关怀,如今奴婢身体已经无恙,即日就可出宫去了。”
她微笑视我道:“妹妹恐是错会我来此之意。殿下既对妹妹如此相待,妹妹切不可再有出宫之念。”
我道:“奴婢心中只想早日出宫,并不愿在东宫久留,恐要辜负殿下相待之意。”
我将此话说完,见她神色间似乎是掠过一丝宽慰之色,心中更加明白她是来此试探我之态度。
王嫔见我如此回答,仍是微笑道:“殿下本是重情之人……”
话犹未已,只听见李进忠声音道:“太子殿下驾到!”此时太子应是已然处理完公务返回,王嫔忙出去迎接,却见太子已直往寝殿中来,向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是向我望来。
我正欲跪拜,他早已走至近旁,扶住我肩膀,温言道:“都已成这样了,何须如此?”
我低声道:“王嫔娘娘在此,奴婢不敢有失礼数。”
他知我所言之意乃是尊重王嫔,在宫人之前若不顾及对太子礼仪;亦是有拂王嫔的颜面,遂回首视她道:“你既来看视,亦是有心了。”
王嫔早知太子不愿她在此,遂微笑道:“正是。臣妾突然想起宫中还有些紧急事情需要料理,不得不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妹妹,妹妹务必多多保重。”言毕即去。
太子见她去了,宫人亦尽数退出,说道:“你无须避忌于她,她性格沉静内敛,端庄持重,不会为难你。”
我道:“王嫔娘娘本是绝色佳人,怎会为难奴婢?”
他似有微笑,说道:“茉儿可是吃醋了?她在我心目中虽然亦属重要之人,但我至爱所系何人,你岂会不知?”
我见他误会,忙说道:“奴婢并非殿下所想之意,其实殿下已有那么多出众妃嫔,皆是真心以待,又何必为奴婢枉费心思?”
他神色一冷道:“你这是何意?何为枉费心思?我今日已对你说得明明白白,你心中所想之事,我决不可能让你任性而为。我明日便向父皇禀明封你为东宫嫔妃,予你之地位现下虽略逊于王嫔,日后你若是为我生下子嗣,我亦断不会亏待于你。”
我全然不料如今竟是这般结果。
适才太子所言,已是予我承诺,将来为妃为后,亦不是难事。我若是如芙晴之言,审时度势便该顺他之意,拜谢他如此相待,但是现下我确实深恶宫廷,且心中挂念卢杞,太子如此说分明是迫我斩断对卢杞之念,我心中却是万万不愿接受,但自知若是圣旨颁下,皇命难违,此生便与卢杞缘尽于此。
我既不愿接受,亦不敢说不接受,若是激怒太子,只怕圣旨来得更快些。只得勉强说道:“奴婢谢殿下恩典。但是奴婢心中,其实并不计较这些,殿下此事不必操之过急。”
他方略有宽慰之色,视我道:“你如今总算明白些道理,无须我再处处提醒于你了。”
李进忠在外禀道:“奴婢恭请殿下用晚膳。”
他问我道:“你要陪我同去么?”我摇头道:“奴婢现下不想吃东西。”他并不勉强,自行去了。
片刻之后,蓝笺和另几个侍女进来,我只觉头晕略好了些,沐浴更衣已毕,让蓝笺扶我出去透透气。她面有难色,却是不敢,我无奈只得说道:“你若不陪我,我自己也是要去的,到时若是晕倒在哪里,你们恐找不见我。”她方跟随我出来。
此时已是七月初,立秋已过,晚上渐渐转凉。
我行至竹林清溪那一带,不由走至我曾居住的房间,推门只见房间陈设依旧,干净整洁,蓝笺笑道:“姐姐走后,这里并无别人来住,奴婢就在旁边,依旧每日打扫整理。”
我遂问她道:“我且问你,你若有机会出宫去,可还愿意在这里吗?”
一语未了,她眼角早已泪光盈然道:“奴婢家中父母已故,只有祖母一人,还有两个弟弟,入宫两年来家人杳无音信,不知家中之事如何……”
我已知她心意,想到绿绮亦有此愿,叹道:“想来这宫中如你我之人,应是不少。”
她闻言忙拭泪道:“姐姐怎能与奴婢相比?殿下对姐姐如此深情,姐姐尚有何憾?纵然是有,姐姐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才是。”
我只觉她之言与芙晴之言类似,摇头道:“你亦觉得我该接受殿下之意,留在宫中吗?”
她答道:“姐姐不愿接受亦要接受,姐姐莫要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姐姐走到哪里,都一样是大唐臣民,天子之愿,本就无人敢违抗。”
我闻言默然而立,蓝笺道:“夜里风凉,姐姐随奴婢回去吧。”
我不愿再回太子寝宫去,在那里本是尴尬,便道:“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睡下好了。”
蓝笺无奈说道:“姐姐定要在此,只恐殿下不肯,还是回去的好。”
果然已有侍女寻来,见我和蓝笺,道:“殿下说外面夜凉如水,请姑娘回去。”蓝笺目光视我,我知她之意,叹道:“走吧。”
回至寝宫之内,夜明珠及烛火将寝殿照得分明,太子换了身淡青色常服,斜倚于长榻上,手执一本书正在看,见我进来将书卷放至案上,示意我过去。
宫人皆退出,将帷幕放下。
寝殿中寂静无声,熏香萦绕,太子将我轻轻放置在寝榻上,在我身旁合眸安睡。
我用另一床锦被紧紧围住自己,却是一夜无眠。
次日,朦朦胧胧间,我只觉脸上微微发痒,睁开眼睛见他已是一身明黄朝服,头戴金冠,此时的太子正当盛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在朝服金冠的衬托之下越发显得英俊潇洒,成熟稳重。
他微笑俯身亲我脸颊,说道:“我要上朝去了,你且在此安心休息,我将政事处理完即回来陪你。”
我见窗外才是刚刚天明,曙光呈现,忆及昔日与他共枕那一夜醒来,却已不见他踪影,我亦忙起床回到自己居所,那日他并未与我告别,今日却将我吻醒,此时对我更加亲近,不禁更加为难,看来他已是决意要将我留在东宫,不但与外人隔绝,连家里恐怕都回不去了。
我心中着急,忙道:“请问殿下何时可让奴婢回家去?如今奴婢手伤已无大碍,我已羁留宫中几日,恐在此打扰殿下休息,还是回去好些。”
他笑道:“有你在此我确是不能好好休息,但心中并无牵挂,总好似你不在宫中,时时刻刻要担心你同他人纠缠不清。这东宫之内,我愿意谁住在这里,亦无人敢说话,你不必担忧。”
我只得又说道:“奴婢姐姐刚出阁,妹妹又即将远嫁,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家中父母。”
他不以为意,道:“女儿长大本是要离开父母的,我近日恐又要给你们家再加上一件喜事了。”
我知他所言是指封我为嫔妃一事,总之说来说去,他仍是丝毫也无放我出宫之意,求情已是无用,又不敢与他争执,心中气急,却是奈何他不得。他已欲出殿而去,我恐他一去又是至晚方回,日复一日,我便只能接受,甘心留在此地,只觉自己象被关进监牢一般,便俯身趴在枕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他果然回转身道:“你真的如此想回家么?”
我哭泣不语。
他见我未理他,叹道:“既然如此,我就暂且让你回去,不要再哭了。”
我闻言大喜,忙道:“真的么?”
他道:“茉儿,你且安心在家中休养,待父皇降旨我就接你回来。只是这几日我又要忍受相思之苦了。”
我抬头看他,心中暗想道:“但愿此次出宫后,永远不要再回来。”
午时李进忠及几个内监将我恭送出宫,我回想两次出宫来皆是不易,心中早已起誓以后无论为了何事,都决不再乱闯宫廷,那是非之地,离它越远越好。
我尚未下车,早有内监已传报至府中,父亲身着五品服色在门口跪迎李进忠,对他十分谦恭有礼,那日圣旨已封父亲为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系因芙晴之故,但商贾之人毕竟只是庶民,并不能及朝廷命官之地位,父亲对此封诰似乎并不反感。
李进忠对父亲十分恭敬,作揖笑道:“杨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父亲亦是笑容满面,两人寒暄一番,李进忠作别而去。
父亲身着五品服色与母亲在偏厅坐下,方开口问道:“乖女儿,为父并非拘泥古板之人,本不该问你这些儿女私事,但如今之事为父确实不解。你与东宫太子到底是何关系?为何牵扯到卢中丞大人?”
我早知父亲终有一日会有此疑问,坦然答道:“太子对女儿很好,但女儿只愿跟随卢杞,不愿入后宫。”
父亲叹道:“你姐妹年幼在园中玩耍之时,曾有异士高人对为父言道我家诸女皆是贵人之相,当嫁与帝王,为父当时只作戏言,如今竟是应在你和芙晴身上!若是天意如此,你又怎能抗拒?”
我说道:“爹爹怎能相信那些人胡言乱语?大姐如今嫁的姐夫仅是田侍郎公子,不但不是帝王,就是王侯将相都算不上,如何足信?”
父亲道:“这些为父也并未全当真。卢杞应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你若执意选他,为父定当成全你们。”
母亲叹道:“茉儿,你须得想清楚明白,免得异日后悔。”
我点头,并不多作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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